玛丽亚死后翌日,风息了。光明的太阳把一切照得灿烂夺目,显出欢欣的样子。莎丽觉得她妹妹轻飘纯洁的灵魂使这晴朗的秋日缓和了。死时的形象老是在她脑中盘旋不散。强迫允诺的誓言,她觉得不难遵守。世界上除了这段辛甜交集的回忆以外,什么也不存在了。她的身体困顿已极;一场剧烈的气喘症发作了;她的母亲奋不顾身的看护着她。
西邓斯夫人的痛苦是庄严的,单纯的,沉默的。守夜的劳苦,流泪的悲辛,丝毫不减她脸上清明的神采。她处理日常家务时依旧很细心很镇静。不深知她的人,看她当着这种患难而仍如此安详,大为怪异,因为她在舞台上是比任何人都更能为了幻想的苦难而痛苦啊。
她衷心的烦虑是要知道洛朗斯对于这个永远绝望的消息如何对付。她请求潘尼顿夫人写信给他,把玛丽亚弥留时的情景以及强迫要求而已答应了的诺言告诉他,请他忘记一切。她想这段悲怆的叙述足以使他取一种宽宏的态度。
潘尼顿夫人接受这可悲的使命时,感到一种阴沉的快意。征服一个反叛的天使而使之屈服是她一生最光荣的史迹;她施展出她伟大的艺术,草成一封坚决的信。她很有把握的寄出了。
两天之后,她收到下面一封短简,潦草的字迹有如疯人的手笔:“我的手在抖战,我的心可并不摇动;我想尽方法要得到她,你想她能够逃出我的掌握么?我老实告诉你,她或许会逃脱我,但将来的结局,哼,等着看罢。”
“你们大家串的好戏!”
“如果你把结构如是巧妙的情景讲给一个活人听,我将恨你入骨!”
潘尼顿夫人读了好几遍才懂得“你们大家串的好戏”这一句。但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是说三个女子幻想出这段许愿的故事来摆脱他么?他竟相信有这样的阴谋诡计么?“你们大家串的好戏!”这句子决没有其他的意义可寻……潘尼顿夫人愈想愈气了。在这种时光,他对于他严重地伤害了的女子,也许竟是他送了性命的女子,毫无半句怜惜的话,岂非和魔鬼一样?“我恨你入骨……”这种恐吓又有什么用意?他竟想到她家里来袭击她么?她尤其痛心的是,她流着泪写成的那封美妙的信竟博得这样犷野暴怒的回礼。这一天晚上,她对洛朗斯大为怀恨,而这愤恨对于洛朗斯并非毫无影响,将来我们可以看到。
她先把这通短简寄给西邓斯夫人,嘱咐她谨慎防范。应得通知西邓斯先生,约翰·悭勃尔,和家庭中所有的男人,因为只有男子才有制服一个疯人的力量。莎丽也不应该单独出门了;个阴狠的男人是什么也阻拦不住的,更不知他究竟会闹到什么地步。
西邓斯夫人接到这封信时不禁微笑。她的判断局势比较更镇静更优容。莎丽对于这种为了爱她之故所激起的狂妄,也不加深责。“当然他不应写这封激烈的信,对于可怜的玛丽亚的死一些不表哀伤,尤其不该;但他是在如醉如狂的时间内写的!只要我想起我当初发誓时的情绪,便可想象出他得悉这诺言时的感想。在我一生任何别的时间,我决不能许下这种愿。”她写信给潘尼顿夫人陈述她的意见,回信却有些恼怒的口气:“发疯么?绝对不是。只要一个人能够执笔写字,他是很明白自己的作为的。”
莎丽和母亲细细商量之下,都认为潘尼顿夫人所劝告的预防方法大半是不必要的。为何要通知那么冷酷的西邓斯先生和那么夸张的悭勃尔舅舅?他们的干预只会增加纠纷。西邓斯夫人似乎也想对于洛朗斯加以抚慰。“或者,她说,应当告诉他说你永远不嫁别人?”但莎丽表示不愿。
可怜她对于自己真正的心情丝毫不能置疑。虽然洛朗斯缺点那么多,那么轻率,她究竟温柔地爱着他,要是她不受庄严的誓言约束,她定将回心转意的就他。“可是放心罢,她和母亲说,我认为这个诺言是神圣的,我将遵守;即使我有时不能统治我的情操,(没有人能约束自己的情操,但总能负责自己的行为,)我至少能够忠于我的诺言。”
说过之后,她知道这些言语更增加了诺言对她的束缚力;她后悔了。“我说些什么呢?为什么要说呢?为什么我要自己罗织我的苦难?”但她禁不住自己;她有时觉得自己是两个人,一个是有意志的,在说话的;一个是有欲望的,向前者抗争的;她自身中较优的部分强迫较次的部分接受那些坚决而残酷的主意。但两者之间究竟是那个高明呢?
洛朗斯写了一封很有理性的信给她,他明白强项是无用的。她的复信很坚决,但并不严厉。“他的罪过是只因为爱我太甚。这一次,他怎么不再变心了呢?”
“无论如何,这颗变化不定的心终究被我抓住了!”想到这里,她非常安慰。但她追忆到玛丽亚幸福的温和的目光时便觉得自己的责任绝对不容怀疑。
有一天,她走向窗前,突然发见洛朗斯站在对面的阶沿上仰望着她的卧室。她赶快后退,直到他望不到的地位。这时候,西邓斯夫人在隔室清理抽斗,叫莎丽过去,给她看一件从前玛丽亚的衣衫。那是一件从法国行过来的希腊式的白衣。母女俩都想起当初穿过这件薄薄的衣服的魅人的肉体。她们互相拥抱。西邓斯夫人哼起她扮演康斯丹斯角色时的两句美妙的诗:
一片凄凉充塞了我亡儿的卧房。
人面桃花,空留下美丽的衣衫使我哀伤……
莎丽回到卧室时,远远地向街上一瞥,洛朗斯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