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旧幕府时,国用出入一出于计吏之手,多寡不可得知,大概以岁入不足为常,诸藩亦多入不敷出。然当时太平无事,国帑所费只土木与骄奢耳,省啬而用,或改货币,或增贡纳,犹足弥补。
嘉永六年以后,美使劫盟,颇用意海防。自是,府藏空虚年甚一年。迨幕师征长,内讧外侮纷集迭起,卒以粮匮师老不利而罢,而幕府亦随而倾覆矣。
王室维新。明治二年,始以一岁出入付之布告。于时国家多故,费用繁浩,出入不相偿,每岁不足米一百二十六万余石,乃作会计表询之诸藩,令各陈意见。其后废藩令下,理财之法归于一途,乃稍稍就绪。
然自元年至八年,例外岁出为款至巨。一曰征讨费,幕府违命,官军征东及佐贺之师、台湾之役等款也,共一千二百九十四万有奇。一曰废藩费,即王室维新,废藩为县,所有旧幕旧藩诸费凡一千四百九十四万有奇。一曰官工费,即铁道、电信、矿山、造币、灯台等款,凡二千八百三十四万有奇。一曰改政费,自乘舆迁都、官吏出洋及其他计画家国、劝业开务等款,凡七百八十五万有奇。一曰借给费,国家借给诸藩米石、并其余繁殖物品、劝助工业等款,凡三千一百三十六万有奇。一曰秩禄费,即华、士族秩禄,奉还赐给以金之款也,凡一千一百四十三万有奇。共费一亿六百八十六万有奇。不得已,发纸币、募外债以充之。
当明治六年五月,大藏大辅井上馨、三等出仕涩泽荣一上书政府,论求效太速,民力疲弊之害,且言岁计不足殆一千万,而国债至一亿四千万之多。书既上,井上、涩泽相率辞职。其书略曰:国家隆替,虽日气运,亦关人事。维新以来未十年,庶职就绪,万方向化,内则振兴数百年之纪纲,外则折衷五大洲之刑政。律则兼万国之公法,议则尽四境之舆论。学别八区以导无智之民,兵置六镇以惩不逞之徒。达远则舟车并藉蒸气之力,报急则海陆同飞电线之机。其他务财、训农、通商、惠工,大而造币、制铁、灯台、铁路,小至街衢、屋舍、器用、衣服,日改月革,驳骏乎进开明之域,有驷马不及之势,如此不止,不出数年与欧洲诸国相抗应亦无惭色。凡有心国事者孰不忭舞相庆?然而臣等不免窃窃有所忧也。夫所谓开明者在民力,不在国政;在实际,不在文饰。欧米诸国之民皆崇实学,骛实事,人人以不能力食为耻。而我邦之民则异是,士惟知食祖父余禄而不究文武之科,农惟知依乡土惯习而不考蕃殖之术,工惟知寻常器械而不能习奇巧,商惟知目前锱铢而不能广贸易,是皆非不能力食者乎?其所谓才者,则欺诈百出,诬罔万变,破产亡家者比比皆是。欲驱令此辈一朝达开明之域,是犹见卵而求时夜,见弹而求鹗炙,不太亟乎!方今在官之士足未蹈欧土,目未见米政,仅阅画图、读译书且奋然兴起,欲比各国。若曾游海外亲睹其审,则益尊信崇仰之不啻。凡外国之可以资我文明者虽纤毫之微莫不求备,曰英曰法曰兰曰普,相与目营心醉,口讲指划而不已,若惟恐其摸仿之不似者。虽然,徒取其形似而不重实际,则政事、民情互相违背,外强者中于,先笑者后咷。臣恐所望未遂,而国已陷贫弱中矣。虽有善者,未如之何,国其何以为国?此人人所喜而臣辈所忧也。海内晏安二百余年于兹,为上者不知教化法律为何物,惟按故据例一以武断取决。民之困于压制者已极卑屈固陋,因袭之久反以为常然。一旦外交事起,其害不可收拾。志士仁人争取竞趋,杀身为仁,卒以挽回维新中兴之业。当是时诚不得不铲革旧习,更张废政,一以勇猛果决新天下耳目。今又数年矣,譬如良医治病,病方剧则先投剧药,及其稍平则宜用温补之剂,而俟其元气之复。为天下之术犹如是,今施设政事宜步步逐序,事事竭诚,若计不出此,犹效畴昔轻佻百事躁进,此臣等之所未解也。更始之际政府以搜罗人才为务,天下人士云集麇至,政府亦姑以爵禄羁縻之。夫官多冗员必好兴作,好兴作必求急效。政府不注意民力而专力政治,百官急于趋事成功,势不能无舍实驰虚之弊,自院、省、使、寮、司至诸国、府、县,苟有小利喋喋言之,有投隙容悦、衙维新竞奇以要宠遇者,彼辈特欲贪其功、增其官以谋一时之荣耳。是以百端辐辏,万事猬集,互相抵触,政府亦不知所以措手也。且冗员多则费用广,朝廷终不能使天雨粟、地流金以济国用,则不得不征求人民。人民已疲弊矣,虽欲征求之不复可得矣。臣谓政治之要以理财为第一义,苟理财失其法,惟增租税、重赋敛,使斯民不得安息,国亦随而凋弊。民疲国弊,安得独立?政府可不寒心哉!今概算全国岁入总额不过得四千万圆,豫推本年经费,虽无凶年饥岁一切变故,尚应出五千万圆。然则比较出入,业已一千万圆不足若。维新以来国费多端,每岁所负将及一千万,其他官省旧藩楮币及中外负债,殆及一亿二千万圆。是以通算政府现今负债,实有一亿四千万圆之多。偿之之法未立,何以使民之信之哉?一朝有不虞之变,诚恐困顿跋定、噬脐无及。今政府曾不念此,反务百事更张,强求开明,呜呼,保护斯民之道抑安在哉!议者或谓欧米诸国重敛赋税,盖使民劳而后民富。噫,何其言之谬也。欧米诸国之民概优于智识,其君民互参政议,犹人之一身其相保持,犹手足护头目尔,利害得失明于中,政府不过护其外而已。我民异于是,偏僻固陋进退俯仰惟尊政府之命耳,所谓权利、义务未知为何物也。政府有所令,举国奉之,政府有所为,举国拟之,风习、言语、服饰、器用之微,莫不争先耻后,摸其所尚。上之所好,下有甚焉。故互市之际输入器玩什具,年多一年,而输出之器不过十之六七。诗有之曰:“母教猱升木。”民之陷于贫弱,是即政府教之也。古人有言:“视民如伤。”今也,政府反以法制束缚之,以赋税督呵之,有加于昔日者。户不得无编籍,里不得无社证,宅不得无地券,人不得无血税,有诉讼之费,有违诖之罚,乃至物货贩鬻之事逮于奴仆六畜,各有严律。是以每一令下,民皆惘然失措不知所向。凡百租税,取于农、取于商、取于工、取于杂业民,不堪其多,破产失居者比比相踵,其凋衰有倍于前者。而政府愈进于开明之域,民庶愈陷于蛮夷之俗,上下相距何啻霄壤。臣闻政治之要以因国俗、适民情为贵,故施政者不可不审时度宜,量出而制入,量入而制出。臣谓今日有司宜省啬而用,务减经费,使岁出无超岁入。自院、省、使、寮、司至于府、县,考量其施设之顺序而确定其额,不许分毫出于限度,如其负债纸币,宜裁冗费,省冗禄,支消兑换,渐次行之。事不逐其序则不进,不求其实则无效。但使斯民得以苏息,国步亦随之而进可企足而俟矣。臣等无似,久承乏于理财之政,于施为之事虽无寸效,而亲验躬履不敢谓一无所知,故敢伸愚衷尽言极论,冀望政府有所回顾云。政府虽屏弃其言,然其稿已流布于世,内外人民以为大藏官吏所上书言必确实,物议嚣嚣。
先是,在伦敦募集外债。当时公布岁出入表颇有赢余,谓将以此金为债款,然据今所上书则大有差异,外人疑惧,将有迫政府速偿之意。于是以参议大隈重信为大藏省事务总裁,更作会计豫算表,是岁岁入总计四千八百七十三万六千八八十三圆,岁出总计四千六百五十九万五千六百十八圆。后又作决算表,以明治元年至八年六月汇为一册,于岁出、岁入统分为通常、例外两款,其意以为岁入款之不足由例外费之过多,然通融划计,政府负债仅二千余万,不可谓巨。决算表于十二年十二月呈大政官,自明治元年至八年六月,总计岁入凡四亿六百三十五万八百五十三圆,此内通常岁入为二亿八千二百八十七万八百七十一圆,例外岁入为一亿二千三百四十七万九千九百八十一圆;总计岁出为三亿五千九百四十四万六千六百八十二圆,此内通常岁出为二亿四千二百八十万一千六百五圆,例外岁出为一亿一千六百六十四万五千七十七圆;出入相抵外仍有岁入赢余四千六百九十万四千一百七十圆。然是时发行纸币七千三百三十二万五千四百四十四圆,外国债未偿总数一千四百八十九万三千六百七十九圆,合共八千八百二十一万九千二百四圆。大隈重信之言曰:此八千余万圆即八期间岁入不足之数,政府所以负债之故,由于例外费过多,然而支销例外费巨款,岁入尚有赢余四千六百九十万四千余圆。若减少例外费,则岁入不足之八千余万可变为岁赢余一亿二千余万矣。且如外债未偿之数,则有士族奉还之禄,以之递偿每年本利而有余,就国库岁出入视之,即谓之不负债亦无不可。盖现行纸币虽有七千三百三十二万五千四百余圆,然有决算赢余四千六百九十万四千一百七十圆以之相抵,仅有二千六百二十四万一千二百七十三圆之不足,是仍维新以来不足之实数也。抑自明治元年王师征东之后,举凡废藩置县,讨逆征蕃,华、士族秩禄之奉还,海、陆军兵士之豫备,以及铁道、电线、灯台之创建,教育、裁判、警察之普设,其他劝业之金,借给之款,凡于国步有进益者百事具举,而于岁入中削除旧时苛税凡二十余种,又停徭役改地租,使全国人民无复繁杂偏苛之苦,其成绩昭昭如此。仅负债二千六余万,不得不谓之少矣。当时以此言比井上上书大相径庭,又同司大藏事务而推算不等,上下嚣论,互分左右袒,或曰井上上书论岁入极少之时,大隈上表论岁入最多之日。一则专举其滥用之弊,一则专论其作业之利。井上以支销纸币、国债为先务,以兴起国益为后;大隈以兴起国益则国债、纸币自可销还。二说各有所见云。
然自明治八年以后,鹿儿岛征讨费骤增四千二百万圆,金禄公债增一亿七千四百余万圆,起业公债增一千二百五十万圆,详“国债”类中。合之金札交换、纸币发行之数,当十三年时计有三亿五千余万之多。金银渐匮,纸币日贱,物价日昂,上下交困,艰难极矣。当路者乃汲汲谋补救,以尝国债、减纸币为主义,既增加杂税,复广储准备,数年之后当可收效欤。
自六年始颁豫算表,其后每岁公布出入在五六千万圆之间,尝还国债本利,岁需二千余万,经常岁出仅三四千万,而海、陆军费用几及一千万,最为巨款,其他款目亦不下二百万圆云。初豫算表之公布,世人犹未敢信,继以决算表数益精核,乃不容疑。而政府亦益讲求会计之法,设会计检查院专司其事。岁出、岁入概分为经常、临时二款,即所谓通常、例外也。别设备荒储蓄一款,以补凶年租税未纳之项。
十四年,又改定一切会计之法。其法,以本年七月一日至翌年六月三十日为一年度,甲年收支不得混入乙年。分岁出、岁入为常用、准备二部,常用中又分常用、减债为二部。岁入出诸款分别科目,著为定例。凡会计起于豫算,由是而出纳,而决算。
豫算之法,各官厅先就科目揭载额数,制豫算表,并记前年度豫算额及前二年度现计额于其傍。申牒大藏省,大藏省检核后送交会计院检查,于内阁决定。各厅欲于豫算外临时增费,则申其事由于大藏省,转呈之太政官,经太政官允许则并告检查院,每岁四月十五日开检查会议,议毕送之太政官,经审查决定后,每岁七月将豫算表布告于众。
出纳之法,在国库则大藏省管理,凡岁入款,依例定期限以时征收。岁出之款,在京各官厅每月、使府县每三月、在外国公馆每半年则支给,其他于实应支销之日交付国库,每日出纳详记其数目、科目、事由,翌日即报告会计检查院。岁入出决算后如有赢余,归入准备金。其各厅出纳由各厅管理,凡岁入款汇集各项收额于本厅,纳之大藏省。岁出则自大藏省受领,而分颁各项经费。不得以岁入之数移用于岁出。决算之后如有赢余,还之大藏省。至作业金之出纳,区分为兴业、营业二类,兴业编入岁出部,营业则于经始之日领资本金,以其营业所得为常款,有余为益金,收入于大藏省。如资本不足,于岁入中补领。
出纳已定,各厅应将每年收支经费制出纳精算簿,在京各官厅每月、使府县每三月、在外国公馆每半年将簿呈大藏省及会计检查院。大藏省每三月别编租税簿及国债偿还、纸币支销、准备金收支、起业金收纳、贷与金交还等簿,送之会计检查院。凡一周年间出纳限于七月开办,翌年八月闭锁。各厅未及决算者,申其事由于会计检查院,至翌年决算,若其牒簿检查未确或有差违者,其金额许于闭锁后四个月内出纳。
决算之法,各官厅于出入诸款清厘后,凡岁入款如租税,则依期征完,作皆纳簿。将簿先呈大藏省,大藏省又汇集各簿作皆纳簿。如作业益金及收入杂款作决算报告书,于岁出款则汇集领单、收据作决算表,统呈之会计检查院。其建筑经费以年初豫算表开载全数,若未能竣工迟至翌年者,可以请将正项决算延期,然不得混入翌年。大藏省汇编决算表,送之会计检查院,经查核后由太政官公布于众。
岁入科目:曰租税,曰作业益金,曰杂收入,是为经常岁入;曰诸还纳款,曰杂收入,是为临时岁入。
岁出科目:曰国债偿还,曰帝室及皇族费,曰赐金恩给款,曰官、省、院、使、局费,曰营缮土木费,曰府、县费,曰警察费,曰神社费,曰备荒储蓄,曰补助营业资本款,是为经常岁出;曰兴业费,曰杂支出,曰各厅营业资本,曰豫备,是为临时岁出。
外史氏曰:
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亦惟以天下之财治天下之事,而理财之道得矣。
秦汉以降,君尊而民远,少府、水衡、琼林、大盈,天子各谋其私藏,凡以供声色宴游之费者,惟内官宦寺得司其出入,虽宰执未尝过问。为百姓者不知国用之在何所,但以为日竭膏脂以供上用。而仁人智士深知财聚民散之害,又深恶以聚敛病民者尽出于怀利事君之小人,由是相引为大戒。有国家之责者,君不敢复问有无,臣不敢复言兴利,而先王治国理财之道反尽失矣。
财也者,兆民之所同欲,政事之所必需者也。竭天下以奉一人,固万万其不可,诚能以民之财治民之事,以大公之心行一切之政,则上下交利而用无不足。秉国钧者,其何可讳而不言?
余考泰西理财之法,豫计一岁之入,某物课税若干、某事课税若干、一一普告于众,名曰豫算。及其支用已毕,又计一岁之出,某项费若干、某款费若干、亦一一普告于众,名曰决算。其征敛有制,其出纳有程,其支销各有实数,于豫计之数无所增,于实用之数不能滥,取之于民,布之于民,既公且明,上下孚信。自欧罗巴逮于米利坚,国无小大,所以制国用之法,莫不如此。
臣尝读靳辅《筹饷裕民》之疏,谓我朝理财之道尚未复三代之古,盖入关定鼎之初,薄赋免徭务在寡取而节用,既明知官吏俸薄,亦尚沿胜国俸钞折领之弊,姑仍旧贯而无所变革。然国用实有不足,为官吏者终不能毁家以纾国,竭私以报公,究不得不仍取诸民。不过于常赋之外变为火耗、秤余、一切之陋规。封疆大吏知地方税轻不足用,官吏俸薄不足赡,有明知其非法而不忍裁撤者。陋规极多之地每省有十数州县,彼处脂膏以自润者饱囊盈橐,一若分所应得。若硗瘠之地,上官悯其贫必为之调剂,而贪饕官吏侵吞乾没之不已,更百端为例外之求,彼以枵腹从公为名,辄巧取横征屡倍于正供,朝廷一无所利而小民实受其害。余窃以为不如清查耗羡,核减陋规,明取之之为愈也。臣伏维圣清家法至仁极俭,内府之所需曾不以问诸户部,成宪昭垂二百余载,大公无私可谓至德矣。然而小民未之知也。
乾隆以后,协饷日益繁,欠粮日益多,杂税日益免,河工、宗禄、名粮之数日益巨,当嘉庆中叶,已屡诏廷臣集议筹饷。咸、同之间群盗毛起,逮乎克平,费饷盖不可胜数。至于近日又筹海防,虽增加关税、厘金而国用犹人不抵出,然而小民亦未之知也。
我祖若父蒙国家深仁厚泽久矣,谁非赤子,具有天良。往岁大乱之后,追念平日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者不知凡几,足见朝廷恩德维系于民者至深。然蚩蚩者民胼手胝足,日竭其力以供租税,而国用所在曾不得与闻,谬以为吾民膏血徒以供上官囊寨。一旦有事,设法课税,令未及下而小民惊相告语,已有惘然失措者。上下阻隔,猜疑横起,欲谋筹饷,势处至难。古人有言曰:“藏之人,思防之。帷之人,思窥之。”余又以为不如举国用之数公布之于民之为愈也。
臣考三代以来,损上益下、寡取薄敛未有如我大清者,然国用不足亦以今日为尤甚,雍正、乾隆间议以耗羡为养廉,盖实有见乎用之不足不得不取之如额。而卅年以来,二三名大吏有通提一省杂供储为公用者,亦以通筹统计势不得不尔。势不得不尔则不如分别朝廷之上计,州县之留支,核需用之额明取之,即举应用之款实销之,并列所用之数公布之,以惰庶政,以普美利,以昭大信,一举而数善备焉,是在谋国者经理之而已。
余昔读《周礼》,见夫天官、地官之司财货者几于无地不赋,无物不贡,无人不征,无事不税,极至纤至悉,有后世桑弘羊、孔馑、蔡京、王黼之徒不肯为者。始疑周公大圣,不应黩货至此。既而稽六官所属五万余人,无员额者尚不在内,乃知大府颁贿,凡官府都鄙之吏,转移执事之人,在官受禄者如此其多。以某赋治某事又有定式,则一一仍散之民,朝延固未留丝毫以自私也。窃意其时以岁终制用之日,必会计一岁之出入,书其贰行,悬之象魏,使庶民咸知。彼小民周知其数,深信吾君吾上无聚敛之患,凡所以取吾财者举以衣食我,安宅我,干城我,则争先恐后以纳租税矣。君民相亲,上下和乐,成周之所以极盛也。
日本近仿泰西治国之法,每岁出入书之于表,普示于民,盖犹有古之遗法焉。譬若一乡之中迎神报赛,敛钱为会,司事者事毕而揭之日某物费几何,某事费几何,乡之人咸拱手奉予钱,且感其贤劳矣。此理财之法之最善者也。
嗟夫!古昔封建之世,官物输之民,力役征之民,上之人垂拱其上,彼小民之事宜若可听民自为,而自古圣人必为之经理,无端而料民身家,征民粟帛,多取而民不为怨,亦信其以我之财治我之事故耳。三代圣王平天下,理财之道不过举流通之财行均平之政,无他道也。况夫今日,凡百官府之用,力役之征,无不出赀而购之,颁禄以募之,国用之繁盖十倍于古人。诚使以大公之心行一切之法,既令小民怀私有怫欲而逆情者,尚当强而行之,况又沿习陋规,小民既已收纳,第取官吏之中饱为朝廷之正供,即以分给民之奉公者,吾民若之何不愿乎?
夫三代之良法美意,秦汉后之不欲行者,举所用以普示之民则不便君上之行私故也。以本朝至公之家法,其何惮而不行祖宗知用之不足而安于寡取者,开创则民信未孚,承平则国帑未匮,势不极,法不变故也。以今日值多事之秋,履至艰之会,则不变其何待?彼不愿核出入之数明取之、实用之、公布之者,不谓此为纷扰多事,既谓此为聚敛言利。殆为相沿之陋规,阴便其额之无定,得以上下其手,百端侵渔;阳利其用之不敷,得以推诿敷衍,无所事事。坐视政事之弛废,国家之贫乏,小民之困穷而漠然不顾,如秦越人之视肥瘠焉。而天下之患将日久而日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