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因氏于其英国文学史中有言曰,宗教改革与文艺复兴为一表一里,一正一反,质言之,则所谓同流而异趋,一本而二干是也。
所谓同流者何也。曰由复古运动,而对于现状有所不安是也。希腊之文学美术,固藉古文派之勃兴忽发异彩,而原始基督教之主义精神,则亦藉古文而始显其真。其间最重要一事,即为圣经。圣经有翻译,而人人得直接于上帝,而教皇与教会,乃蒙其致命伤矣。
所谓异趋者何也,曰同是复古也,一则复(耶稣以前)希腊罗马之古,欲以欧洲文化,返于偶像时代,此则文艺复兴也。一则复耶稣之古,欲以欧洲文化,返于原始基督时代,此则宗教改革也。然潮流之方向虽同而其目标乃极端相反。则前者离宗教而入自然,崇现在,尊肉体,而后者,则尊未来,黜自然,以禁欲刻苦为事,而返之原始之真正基教也。
是故二者在智识慕尼黑内为兄弟,在道德范围内为仇敌。一以古文研究哲学科学(非宗教的),一以古文研究宗教,而研究之方法则相同,如加耳文之提倡宗教改革,而同时又为古文学之大师是已。
路德改革运动之发机,则实为文艺复兴之反动。蓋亦可谓北欧对于南欧之奢侈纵欲之反动也。因北人向来关心于道德问题,重内观,近于宗教的神秘性,而反对审美自然主义也。
以加耳文与拉勃来(见上文法国文艺复兴节 )二人之文学较,则二者之相反,益可概见。前者反对肉体之快乐,以为人生最大自由在对于上帝而牺牲其自由是也。而后者崇自然,以为至高道德云者从心所欲之谓也。
吾于首章既述宗教改革之原因,已得大概。兹不复。然题前犹有当先行叙述者,有二事。
(一)、为当时宗教上之情形
(二)、为当时政治上之形势
宗教上
(一)教皇
自加耳大帝以远,所谓帝(即神圣罗马帝国之首领)皇(即教皇)者或以利而合,或以利而争,者亘数世纪迄十六世纪教皇之权既达极点。然内部之弱,与外势之张殆用正比例之程度以进行。其著者有二事。
(甲) 政治运动 政治运动,教皇外势张之征也。然其原因实由于宗教势力之衰。(十字军之失败,希腊教之西来,地方主教势力之扩大)则其内部之弱征也。所谓[皇如日帝如月],所谓[王之王],名则美矣,然充其极,变为人间一君主,而一般人之反抗,日益扩大,其间亚历山大之不道德,尤为指摘之媒。
(乙)提倡美术 希腊派美术之勃兴,自宗教上之主义言,则致命伤也,而教皇乃提倡之,蓋所以投时好以收拾人心也。藉其财力,穷侈极奢,以博一时之威严尊敬而不知其表面之荣华,即自铲其势力之根也。
(二)圣经
自古文学之兴,而直接读圣经之人遂多。自圣经翻译印刷之后,流布益宏。于是发生两事,
(甲)原始教义与教会教义不相合。(此种运动与清代汉学之兴绝相类,蓋罗马教会自造其适于教会之教义以释圣经,有如功令之尊朱注也。)
(乙)教皇之穷奢极侈,与原始基教之刻苦贞节绝然相反。
(三)教会
中世纪之末,教会之淫逸奢侈,史家多能言之,而尤为腐败者,则莫如财政。其遭社会之指摘者约为下四种。
(甲)教税
先时教皇有时至法国,则筑离宫于亚米农 Avignon,费不支,须预缴税于教民,后宫成而税仍不撤。
(乙)产业
管理教会产业者,须预缴一年收入于教皇.而管业者,复设法剥削教民,以补之。有若今之包办税质者,其流弊甚多。
(丙)赎罪费
人犯罪可朝教皇或捐款以免之后不必朝教皇忏悔,但纳绢款可免罪。
(丁)赦罪券
纳一定之捐款则可以免末日之裁判,而此种发质乃委之银行,有若卖股票者然。要之帝皇相争以来,日耳曼之帝制既衰,罗马教皇之末日亦渐近,而其间名民族之国民感情发展亦为其重要关键。十四世纪教皇入法以后,威信日益扫地,而皇位纷争,会议烦复,卒结果,而虎司遂首创新说,虽遭焚刑,而人民之厌倦教会之声益著。迨路德之生,则正所谓山雨欲来风满楼者矣。
政治上宗教改革之气运,几弥弥满全欧,而德国乃独首发难者,则政治上形势使然也。
(一)君主与诸候
是时各国王权渐张,若法国藉国民之爱国心而扩充其王权,其尤著也。独德国则自帝政失败以来所谓帝者,仅一虚名,中央集权之势最弱,对于教皇无反抗之力,反结讬之以自固。赦罪劵贩卖,独盛于德国。然当时诸候,既强有力。则就其地位言,自易倾于反对。故路德之创新说,名诸候多予以同情,且是时国民自觉,既渐露其端,各诸候渐有互集而为统一运动之势,此种运动,实继承帝党对皇党之恶感,故反对教皇,实于信仰运动中,参有爱国运动的分子。
(二)小贵族
德国武士中,有直参武士者,初颇与闻政治,而为大诸候所压,颇郁郁不得志。及宗教改革之运动起,则 大 多 数 龛 然 从 之 , 以 反 抗 法 王 , 藉 以 改 组 德 国 奏 统 一 之 事 业 。 如 西 肯 金Sickengen、虎登 Hutten 其首领也。虽卒为大诸候所摧残,而民心益趋向于此焉。
(三)自由市
中古自由市之发达,其继意大利而起者,以德国为最盛。此种市民发达自商业。其眼界既宽,其目的多偏重于事实,故宗教仪式的迷信,逐渐减少,而自由之风气益盛。此亦声气上有倾向于新教之势在焉。
(四)农民
当时德国农民与地主,蓋仍然为隶属关系,而农民间不平分子甚多。对于豪侈生活,尤形厌恶。其性质益纯乎有社会主义的色彩,故对于新教的革命,不仅同情,且有过激之感。要之宗教改革原因于北人之气质及内在之人生观者,固为其主要部分,而事实上其游行之所以速且远者,则政治上之权经济上之利,二者实有以济之。蓋先时[教会特使]之主教,颇足以掣诸候之肘,而新教无教会,其教士专力宗教,与政治无丝毫关系。而诸候之权,得藉之大张,有时且兼宗教政治而为之长,此各诸候之权利地位上关系也。中古时代旧教有裁判权,而裁判之收入甚大。各修道院,亦多产业,诸候从新教得以收归裁判权及修道院,于政治财政,均有大利存焉。
附记
当时有摩顿派修道院之大长老,曰亚耳陪者,脱离教会,娶妻生子,自成一贵族者,即五年前震撼世界普鲁士王室之祖,霍亨查崙氏也。宗教政治上之形势既如彼,今当叙述者,则德国人文派发达之经过是也。德国人文派之发达,与意大利不同者有数点。
(一) 意大利之人文派有贵族为之提倡,而德国之人文派,不流行于贵族,而发展于学校是也。有 Enes Silvie 者人称为德国人文派之鼻祖,常言曰[彼(指贵族)好狗马,甚于诗人,故诗人亦如狗马之无声无臭以终]此其愤激之情可想矣。蓋北人而武,必为武粗可知也,故当时输入人文学说者,首在少年之学生留学于意大利而归者,其归而画办乃专在学校。
(二) 意大利之人文派,成一种民族的精神潮流,其势极猛,继续发展,几二百年,而当时之反抗者其力甚弱。故其结果虽反抗者亦竟为时代思潮所席卷以去。而德国则人文派之流行,仅仅五十年,反抗之力甚强,新派卒不能胜,而潮流之趋向,乃逆入于宗教改革,而引起民族上绝大纷扰。
(三) 意大利之人文派,其势力及于国民全体。其功效及于全体之人生观。而德国之人文派,势力仅及学者社会,功效仅及于学问上关系。全国国民,及宗教问题发生,始全体有所动摇,其始则仅仅一部分事业而已。
(四) 意大利之人文派,则教俗上下。均为同一之进行,(教皇且首先奖励)而德国则人文派自身,且分党派,或为国民的,((即一派尊重意大利一派主张德国化)或为神学的,或为学问的,要之保守与急进二者于同一方向之内为对抗的进行。惟其然也。故但丁于人文派之始,即为国民文学,留不朽之作,而德国最初则新文学颇受压迫,迨人文派转入宗教改革时代,始有路德之德译圣经,为国民文学之始。
德国人文派之发展,约可分为三期,第一期为神学的,第二期为学术的,第三期为论争的,其时间大约自千四百七十年,迄千五百二十年,五十年之间。
第一期神学时代
中世纪学问,首在教会,故古文之兴,亦藉神学以为始基。其在德国所谓人文派之先驱者,如鲁特 Luder 等皆以牧师而兼教习,传布古文。惟因神学而研究古文,而古文中之非神学者,自不能不连类以及,而精神上自生一种矛盾之。初固不敢公然反抗也。而世界之可欲者,乃常来引诱其心,则或中途废辍,自以为藉此足以救灵魂之污者,或竟没身于寺院,以求离世而独立。此种事实,殆成为当时一般风气,此中代表,如亚其利古拉 Rudorx Aguikoln 1443-1485 其一例也。
第二期学术时代
至此时代,则学问为教会专有之信仰已去,且更进一步以为惟与外来境遇无关大面积而能以自由这精神研究者始能深入神学问题之奥,而有所得,是时研究范围益广,更由拉丁文进求而希腊,而希伯来,而地理,而历史,凡从前所谓知其然者 , 更 进 焉 而 求 其 所 以 然 。 而 国 民 感 情 亦 随 之 日 益 发 展 , 自 马 西 米 良 之Maxinnlian 之鼓吹之提倡,诸候学者,竟立学校,一以雪野蛮之名,一以对于他国民,求同等之文化地位,而历史学之发达,实为国民自觉之基,蓋第一期公为内在精神,即习惯与新智识之战争;第二期则渐入对象,而启对外竟争之端矣。
第三期论争时代
自第一期习惯与新智识之竞争经第二期学问上深沉之探讨,至第三期乃渐一变其保守态度而为攻击态度其气焰益张,是时所争,蓋不在表面之形式,而在精神发展之根本问题,而国民的情感,迄此时乃达最高度,前此以罗马为文化精神之中心者,一变而轻视为教皇之驻在地,再变而疾视为精神专制之策源地,昔时以教皇为神圣,为道德,今乃见其豪奢放纵,而嫌恶攻击之情乃益著。此则宗教改革之由来,蓋亦积久始成,而非一时暴发者也。教皇来翁十世 Leo X,人文学者之首领也,既即位则奖励文学美术,继儒略二世Jule 彼得寺之工,征图于拉飞耳,工大而费不资,乃发行赦罪劵,遂招物议,而为宗教忆改革之导火线。赦罪劵发行于德国者最多,蓋北人信仰心坚固,而教皇之权亦较大也。而梅因只Maiuz 僧正(途迷纳庚教会之首领 Doninikan)以得相当之回扣包办之,且委其事于银行,银行则纯以商业法,用招贴广告,受回扣,以奖励之,识者益大哗。
而首发攻击之矢者,实为马丁路德,时路得为威丁堡神学教授,四年前以极诚意往罗马,朝教皇,既至,见教会之淫侈,则大惊其腐败,归而郁郁,既而赦罪劵行,则作文非难之。路得不属于途迷纳庚派,教皇初以为此系教会中二派之争,未介意也。
以赦罪劵争论之结果,则问题渐及于教皇本身,时路德在来伯且 Leibzig 大学,与教授爱克 Eck 开公开讨论会,宣言,[教皇,宗教会义等,其言行决不能保无过失,唯一之正确者,圣经而已。]则其势日甚。教皇遂下破门之 令。方令之到,路德则大集其同僚学生,投其令于火而宣言与教皇脱离关系。且公布其论文云,教皇决非耶稣之子,是为千五百二十年十二月十日事,而宗教改革之正幕开矣。积薪既久,则星火可以燎原,路德之攻击罪劵,星火之类也。而在德国,乃竟成燎原之势。上自贵族,下迄平民,无不信之,时帝国忽发生帝位问题,西班牙王加耳五世,欲利用教皇之势抗法而即帝位。于是有伏姆会议,Worms 召路德与会,初意在调和,而路德确守其说不移,遂受废止保护之宣言,唯当召唤时,有担保旅行安全之约,遂护送至威登堡而索逊公则保护之,匿之威登堡城内,路德于是时,乃从事以德语翻译圣经之大业。
加耳五世,颇有雄心,故内招教皇之忌,而当时大诸候,及自由市,则藉国民自觉心理以反抗之。益表路德以同情。于是于千五百二十九年司伯衰 Speger 之会议,有五诸候,十二自由市,联盟对于二十二年之决定书,提出抗议。新教之一名抗议者 Protesttant 自此来也。
千五百三十年,加耳五世,既胜法军,乃于巴龙尼亚 Bologna 受教皇加冕之礼,(此为皇帝最后之加冕式)归德,至奥斯堡 Augsburg,亲临帝国会议,以谋解决宗教问题。新旧教徒,仍无妥协之望,议会遂决议,排斥新教,而新教诸候,以索逊公为首领,结同盟以自卫。时土耳其西侵,暂于奴恩堡,结宗教会议,既而同盟失败,至千五百五十五年,始成所谓奥斯堡宗教和议者,而新教遂得自由。迄十六世纪之末,则德国之大部,及瑞典那威,凡北欧诸国,无不改宗矣。
就德国之宗教改革言,则路德固为其主体,而就宗教改革全体之事业言,则应共举者有三人,曰马丁路德,曰乌利司文格 Wrich Zwingle,曰约翰加耳文 John Calvin。司文格,瑞士人,少修业于维也纳,后为巴塞大学 Basel 拉丁文教授,治神学,既而为牧师,精圣经,而后感当时教会之说,与圣经原文多出入。千五百十八年,大反对赦罪劵,既而为泚列许 Zurich 牧师,则盛倡新说,其言论较路德之说尤为合理的。归依者颇众。权势绝大,几有当市总统之观,既而与路德派相联合,欲于政治上有所改革,时法国当傭瑞士人以充兵,司文格以为人身买卖,大攻击之,故为邻州所不喜,以武力迫之。千五百三十一年,战于加伯耳 Kappel,司文格战死,其宗虽衰,而其学说,则流布于瑞士颇广。
加耳文之历史,详前章,其教别成为加尔文派,则英法新教之祖也。初学法律,以倡异说不容于乡里,则逃至瑞士,至舍弥华为牧师,大得市民之信用,遂为一市之主。司文格失败以后,其余党多归之。其教会之组织为共和的,其派盛行于德之自由市,及荷兰、苏格兰,后稍变其形,以成英国教会。诸宗教改革家之地位学说,有其相同者焉,有其异者焉:其相同者,(一)出身均微贱也,路德之父为工人,读书时曾沿途唱歌,以自活,后得人助,始得毕业于神学科;司文格则乡间法官之子 Aminanu,加耳文为小商人之子,(二)脱离教会之动机,时日不大相先后也,咱德于千五百二十年,司文格于二十二年,加耳文于三十二年,(三)同为革命的事业而皆以顽固自命也,共攻击教会也,非以其信仰过甚,实以其信仰不足。故皆排斥文艺复兴之艺术,以意大利为怀疑过甚路德且曰,上帝之言如以理性批评之,即为无信仰。(四)同为古文学家也,司文格为拉丁教授,路德译圣经,加耳文尤以古文学大家著。
至其关于宗教上之意见则各不相同。路德之反对旧教也,为情感作用其根据在良心;加尔文之反对旧教也,为理智作用,其根据在理论。太因氏谓路德之改革宗教,为良心之悲剧。
司文格、加尔文俱与闻政治运动,而路德则专事宗教,立政教分立之基。司文格颇有共和气味,而路德则颇近于专制。路德且不自认宗教革命,尤不主张政治革命。时日耳曼农民,感于新教解放之学说,闻耶稣平等之义,与地主贵族颇有冲突。而路德乃斥之为疯狗。且曰[抵抗痛苦,为偶像主义。人生之痛苦,为上帝所赋予,当顺受之]故后来农民,多遭残杀。
路德于末日裁判一事甚注意,且深思之,以为上帝是时,必极公正,而吾侪种种罪恶,实无法以自免。所可赖者,上帝之慈悲耳。故吾侪惟有一途,可以自解,曰求上帝。求之云者,当直接动作,不心赖中间之绍介人物如教皇教会之类。路德以为罪也者,与有生以俱来,欲得敕免,惟在信仰。信仰在爱上帝。(故为情感的)路德自言,信仰至诚,一日自觉更生,觉天堂之门为之开云。
司文格之宗教论则与路德不同。彼不信人类原始之罪恶,除信仰以外,以为人类苟能行善者,上帝亦必敕之,其致书法王佛兰昔一世,谓王得如荷马、苏格拉底同升天堂,蓋皆基督教以前之罗马人也。彼以为自有人类以来,凡忠直勇敢,有道德者,俱得入天堂,而路德非之。
加耳文则深信人类原始之罪恶,以为人除为恶外,别无本能。惟其立说为论理的。加耳文与路德俱信人类之自拔,唯在信仰,不在其行为,且曰信仰者,人类与上帝之直接谈话也。上帝之言在圣经,而天主教之圣经注释,俱可不用。攻击注释一事,路德与加耳文之意见乃相同,尝曰如有人言圣经意晦者,即当答之曰,天下未有明白晓畅如圣经者。
要之宗教改革,实为当时一大革命事业,举一千五百年以来之种种教会议式条例为之一扫而空。如地狱,圣德,教皇与教会,弥撒,神像,圣母,圣蹟等,凡福音所无者,一律去之,而余者为圣经与祈祷二事耳。
旧教以教士处社会上特别地位为上帝传教,故不得婚娶,此则其不同之大纲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