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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娇梨』第五回 穷秀才辞婚富贵女
- 本章共 8.50 千字
- 最后修改于 2022-06-04
诗曰:
闲探青史吊千秋,谁假谁真莫细求。
达者鬼谈皆可喜,痴人梦说亦生愁。
事关圣贤偏多阙,话到齐东转不休。
但得自留双耳在,是非朗朗在心头。
却说苏友白自从考得一个案首,又添上许多声名。人家见他年少才高,人物俊秀,凡是有女之家,无不愿他为婿。苏友白常自叹道:“人生有五伦。我不幸父母早亡,又无兄弟,五伦中先失了两伦;君臣、朋友间遇合有时;若不娶一个绝色佳人为妇,则是我苏友白为人在世一场,空读了许多诗书,就做一个才子,也是枉然,叫我一腔情思,向何处去发泄?便死也不甘心!”因此,人家来说亲的,访知不美,便都辞去。人家见他推辞,也都罢了。只有吴翰林,因受白太玄之托,恐失此佳婿,只得又央刘玉成来说。
这刘玉成领了吴翰林之命,不敢怠慢,即来见苏友白,将来意委委曲曲说了一遍。苏友白道:“此事前日已有媒婆来讲过,弟已力辞了。如何又重劳仁兄?仁兄见教,本不当违,但小弟愚意已定,万万不能从命!”刘玉成道:“吴老师官居翰苑,富甲一城,爱惜此女,如珍如宝,郡中多少乡绅子弟求他,他俱不肯。因慕兄才貌,反央人苦苦来说。此乃万分美事,兄何执意如此?”
苏友白道:“婚姻乃人生第一件大事,若才貌不相配,便是终身一累,岂可轻易许人?”刘玉成笑道:“莫怪小弟说,兄今日虽然考得利,有些才名,终不免是个穷秀才。怎见得他一个翰苑之女,便配兄不过?且不要说他令爱如花似玉,就是他的富贵,吾兄去享用一享用,也强似日日守着这几根黄齑!”苏友白道:“这‘富贵’二字,兄倒不消提起。若论弟辈,既已受业艺林,谅非长贫贱之人;但不知今生可有福消受一个佳人?”刘玉成道:“兄说的话一发好笑!既不忧富贵,天下哪有富贵中人求一个佳人不得的?”苏友白笑道:“兄不要把富贵看得重,佳人转看轻了。古今凡博金紫者,无不是富贵,而绝色佳人能有几个?有才无色,算不得佳人;有色无才,算不得佳人;即有才有色,而与我苏友白无一段脉脉相关之情,亦算不得我苏友白的佳人!”刘玉成大笑道:“兄痴了!若要这等佳人,只好娼妓人家去寻!”苏友白道:“相如与文君,始以琴心相挑,终以《白头吟》相守,遂成千古佳话,岂尽是娼妓人家?”刘玉成道:“兄不要谈那千古的虚美,却误了眼前实事。”苏友白道:“兄只管放心,小弟有誓在先,若不遇绝色佳人,情愿终身不娶!”刘玉成遂大笑起身道:“既是这等,便是朝廷招驸马也是不成的了。好个妙主意!这样妙主意,只要兄拿得定,不要错过机会,半路里又追悔起来!”苏友白道:“决不追悔!”刘玉成只得别了苏友白,来回复吴翰林。
吴翰林闻知苏友白执意不允,便大怒,骂道:“小畜生这等放肆!他只倚着考了一个案首,便这等狂妄。看他这秀才做得成做不成!”随即写书与宗师,细道其详,要他黜退苏友白的前程。
原来这学院姓李名懋学,与吴翰林同年同门。见吴翰林书来,欲要听了,却怜苏友白才情,又无罪过;欲待不听,又撇吴翰林情面不过。只得暗暗叫学官传语苏友白,微道其意,叫他委曲从了吴翰林婚姻,免得于前程有碍。
学官奉命,遂请了苏友白到衙中,将前情细说一遍。苏友白道:“感宗师美情。老师台命,门生本该听从,只是门生别有一段隐衷,一时在老师面前说不出。只求老师在宗师处委曲方便一辞,便感恩不浅。”学官道:“贤契差矣!贤契今年青春已是二十,正当授室之时。吴公雅意相扳,论起来也是一桩美事。若说吴公富贵,以贤契高才,自然不屑;况闻他令爱十分才美,便勉强应承,也不见有甚吃亏,为何这般苦辞?”苏友白道:“不瞒老师说,他令爱门生已细细访过,这是断然不敢奉命!”学官道:“贤契既不情愿,这也难强。只是吴公与宗师同年同门,未免有几分情面,这事不成,恐怕于贤契的前程有些不妙。”苏友白微笑道:“门生这一领青衿,算得什么前程,岂肯恋此而误终身大事!但听宗师裁处罢了。”遂起身辞出。
学官见事不成,随即报知宗师。宗师听了,也不喜道:“这生胡狂至此!”便要黜退他,却又回想道:“这一桩美事,若在别一个穷秀才,便是梦见也快活不了,他却抵死不允,也是个有志之士。”又有几分怜他,尚不忍便行。
正踌躇间,忽一声梆响,门上传进一本报来。李学院将报一看,只见一本叙功事:“原任太常正卿、新加工部侍郎衔白玄,出使虏营,迎请上皇,不辱君命,还朝有功,着实授工部侍郎。又告病恳切,准着驰驿还乡。调理痊可,不时召用。”又一本叙功事:“御史杨廷招,荐举得人,加升光禄寺少卿。”又一本翰林院乏人事:“目今经筵举行,兼乡会在迩,乞召在告诸臣吴珪等入朝候用。”俱奉圣旨准行。
李学院见吴翰林起升入朝,又见白玄是他亲眷,正在兴头时节,便顾不得苏友白,随即行一面牌到学中来,上写道:
提学察院李:访得生员苏友白素性狂妄,恃才倚气,凌傲乡绅,不堪作养。本当拿究,姑念少年,仰学即时除名,不许赴考。特示!
牌行到学中,满学秀才闻知此事,俱纷纷扬扬,当一段新闻传讲。也有笑苏友白呆的,也有羡苏友白高的,又有一班与苏友白相好的,愤愤不平道:“婚姻事要人情愿,哪有为辞了乡官亲事,便黜退秀才的道理?”便要动一张公呈,到宗师处去讲。倒是苏友白再三拦阻道:“只为考了一个案首,惹出这场事来。今日去了这顶头巾,落得耳根清净,岂不快活!诸兄万万不消介意。”众人见苏友白如此,只得罢了。正是:
三分气骨七分痴,酿就才人一种思。
说向世人都不解,不言唯有玉人知。
按下苏友白不提。却说吴翰林见黜退了苏友白前程,虽出了一时之气,然心下也有三分不过意,还要过几日仍旧代他挽回。只因闻了白公荣归之信与自家钦召还朝之报,与无娇小姐说知,大家欢喜,便将苏友白之事忘怀了。吴翰林奉诏,即当进京,因要会白公,交还无娇小姐,只得在家等候,一面差人迎接。
此时白公实授了工部侍郎之职,奉旨驰驿还乡,一路上好不兴头!不月余,到了金陵,竟到吴翰林家来。吴翰林接着,不胜欢喜。白公向吴翰林致谢,吴翰林向白公称贺。二人交拜过,即邀入后堂。随即唤无娇小姐出来拜见父亲。大家欢喜无尽。此时吴翰林已备下酒席,就一面把盏,与白公洗尘,二人对酌。
吴翰林因问出使之事,白公叹一口气道:“朝廷之事,万不可为!前日小弟奉命,是迎请上皇,而敕书上单言候问并送进衣物,绝无一字及于迎请。上皇闻知,深为不乐。也先见了,甚加诘问,叫小弟无以措辞。只得说:‘迎请自是本朝之意,然不知贵国允否,故不敢见之敕书,只面谕使臣,恳求太师耳。’也先方回嗔作喜,允了和议。说道:‘虽是面谕,然敕书既不迎请,我如何好送还?若竟自送还,也使中国看轻了。须另着人来,我再无改移。’弟辈昨日复命,朝议不得已,只得又遣杨善去了。”吴翰林道:“不知也先许诺送还,果是实意否?”白公道:“以弟看来,自是实意。杨善此去,上皇决定还朝。但恐上皇回来,朝廷尚有许多不妥,故小弟忙忙告病回来,以避是非。——非敢自爱,然事势至此,决非一人所能挽回也。”吴翰林道:“吾兄历此一番风霜,劳苦固所不免,然成此大功,可谓完名全节矣!但小弟奉钦命进京,未免又打入此网,却是奈何?”白公道:“吾兄翰苑,可以养高;又兼乡试在迩,早晚奉差,何足虑也?”吴翰林道:“赖有此耳。但不知后来老杨可曾相会否?”白公笑道:“有这样无气骨之人!小弟一回京时,即来再三谢罪。后因旨意说他荐举有功,升了光禄,愈加亲厚,请了又请。小弟出京时,公饯了又私饯。小弟见他如此,倒不好形之颜色,只得照旧欢饮,唯以不言愧之而已。”吴翰林笑道:“只不言愧之,胜于挞辱多矣!”二人欢饮了半日方住。吴翰林就留白公宿了。
到次日,白公就要起身,说道:“小弟告病回家,不敢在府久停,恐生议论。”吴翰林道:“虽然如此,就暂留两三日也下妨。况此别又不知后会何日!”白公道:“既如此,只好再留一日,明日准要行了。”
吴翰林因说道:“前日还有一件好笑的事,未曾对吾兄说。”白公道:“什么事?”吴翰林道:“前日小弟因在灵谷寺看梅,遇见一少年秀才,叫做苏友白,人物聪俊,诗思清新,甚觉可人。随着人访问,恰恰李念台又考他作案首。小弟意欲将甥女许他,因遣媒并友人再三去说。不知何故,他反抵死不允。小弟无法,只得写书与李念台,要他周旋。李念台随喻意学官,传语苏友白,叫他成就此事。谁想那狂生执意不从!后来李念台无以复弟,因把他前程黜了。他也竟自不悔。你道有这等好笑的事么?”白公惊讶道:“有这等事!此生不独有才貌,其操行愈可敬矣!士各有志,不必相强,吾兄明日见李念台,还要代他复了前程才是。”吴翰林道:“这也是一时之气,他的前程自然要与他复。”二人说些闲话,又过了一日,到第三日,白公决意要行,遂领了红玉小姐,谢了吴翰林,竟回锦石村去。吴翰林亦打点进京,不提。正是:
只道流离碎,翻成昼锦衣。
前程暗如漆,谁识是耶非?
却说苏友白自从黜退秀才,每日在家,只是饮酒赋诗、寻花问柳,虽不以功名贫贱动心,每遇着好景关情,自恨不能觅一佳偶,往往独自感伤,至于堕泪。人家晓得他要求美色,自知女儿平常,便都不来与他讲亲。他又谅郡中必无绝色,更不提起。
一日,春光明媚,正要到郊外行吟取乐,才走出门前,忽见几个人,青衣大帽,都骑着驿马,一路问将来道:“此间有一个苏相公家,住在哪里?”有人指道:“那门前立的便是。”那几个人慌忙下马,走到面前问道:“敢请问相公,不知可就是苏浩老相公的大相公?”苏友白惊答道:“正是。但不知列位何来?”众人道:“我们乃河南苏御史老爷差来的。”苏友白道:“这等想是我叔父了?”众人道:“正是。”苏友白道:“既如此,请到里面说话。”
众人随苏友白进到堂中,便要下礼相见。苏友白问道:“且住!列位还是老爷家中人,却是衙门执事?”众人答道:“小人等皆是承差。”苏友白道:“既是公差,哪有行礼之事?”只是长揖相见过,又让众人坐了,问道:“老爷如今何在?”众人道:“老爷巡按湖广回来,进京复命。如今座船现在江口,要请大相公同往上京,故差小的们持书迎接。”遂取出书来,递与苏友白。苏友白拆开一看,只见上写着:
劣叔渊顿首,书付贤侄览:叔因王事驰驱,东西奔走,以致骨肉暌离,思之心恻!前闻嫂亦辞世,不胜悲悼。近闻汝年学俱成,又是悲中一喜;但叔今年六十有三,景入桑榆,朝不保夕,而下无子息;汝虽能继书香,而父母皆亡,终成孤立。何不移来一就,庶几同父犹子之情,两相慰藉耳。此事叔虑之最详,虽告先兄先嫂于地下,亦必首肯,侄慎勿疑。差人到,可即发行装同来,立候发舟。余不尽言。
苏友白看完了书,心下暗想道:“家中已是贫乏,一个秀才又黜退了,亲事又都回绝,只管住在此处,亦觉无味。莫若随了叔父,上京一游,虽不贪他富贵,倘或因此访得一个佳人,也可完我心愿。”主意已定,随对众人说道:“既是老爷来接,至亲骨肉,岂可不去。但此处到江口,路甚遥远,恐怕今日到不得了。”众人道:“老爷性急,立候开船。这里到江口,只有六十里路,有马在此,若肯就行,到那里还甚早。”苏友白道:“既如此,列位可先去回复老爷。我一面打发行李,一面随后就来。”随即封了一两银子,送与众人道:“匆匆起程,不及留饮,权代一饭。”众人推辞道:“大相公是老爷一家人,怎敢受赏?”苏友白道:“倒从直些,不要耽搁工夫。”众人受了先去,因留下一匹好马。
苏友白随即吩咐一个老家人——叫做苏寿——留他在家,看守房屋。又打点些衣服、铺陈之类,结束做两担,叫人挑了,先着一个家人送到江口,自家只带一个小厮,叫做小喜。当下吩咐停当,随即上马要行。争奈那匹马最是狡猾,见苏友白不是久惯骑马的,又无鞭子打他,便立定不走。苏友白忙忙将缰绳乱扯,那马往前走不得一步,把屁股一掀,到往后退了两步。苏友白心中焦躁:“似这般走,几时得到!”家人苏寿说道:“马不打如何肯走!旧时老相公有一条珊瑚鞭,何不取来带去,便不怕他不走了。”苏友白道:“正是,我倒忘了。”随叫人取出,拿在手里,照马屁股连打了几下,那马负痛,只得前行。苏友白笑道:“这畜生!不打便不肯行。可见人生处世,何可一日无权!”
此时春风正暖,一路上柳明花媚。苏友白在马上观之不尽,因自想道:“吴家这头亲事,早是有主意辞脱了,若是沾了手,那得便容你自由自在到京中去寻访。”又自想道:“若有分撞得一个便好,若是撞不着,可不辜负我一片念头!”又想道:“若是京中没有,便辞了叔子出来。随你天涯海角,定要寻他一个才罢!”心中自言自语,不觉来到一个十字路口。忽岔路里跑出一个人来,将苏友白上下一看,口里道一声:“果然有了!”便双手把缰绳扯住。
苏友白因心中胡思乱想,不曾防备,吃了一惊。忙将那人一看,只见那人头戴一顶破尖毡帽,歪在半边;身穿一领短青布夹袄,怀都开了;脚穿一双腿
鞋,走得尘土乱迸,满身上汗如雨湿。慌忙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扯住我的缰绳?”那人跑得气吁吁,一时答应不清,只道:“好了,有下落了!”苏友白见那人说话糊涂,便扯起鞭子要打,那人慌叫道:“相公不要打!小人的妻子不见了,都在相公身上。”苏友白大怒道:“你这人好胡说!你的妻子不见了,于我何干?我与你素不相识,难道我拐了你的?”那人道:“不说是相公拐我妻子,只是我的妻子要在相公身上见个明白。”苏友白道:“你这人一发胡说!我是过路人,你的妻子如何在我身上见明白?你敢是短路小人,怎敢青天白日拦住我的去路!我是苏巡按老爷的公子,你不要错寻了对头!”持起鞭子,夹头夹脸乱打。小喜赶上,气不过也来乱打。那人被打慌了,一发说不清,只是乱叫道:“相公住手!可怜我有苦情。我实不是小人……”口里虽然叫苦,却两手扯住缰绳死也不放。
此时过路的及村中住的人,见他二人有些古怪,不知为何,便都围上来看。苏友白乱嚷道:“天下有这等奇事!你不见了妻子,如何赖我过路人?”那人道:“小人怎敢图赖相公!只求相公把这根鞭子赏与小人,小人的妻子就有了。”看的人听见,都一起笑起来道:“这人敢是个疯子!如何不见妻子,一根马鞭便有?”苏友白说道:“我这根马鞭子是珊瑚的,值几两银子,如何与你?”气不过,提起鞭子又要打。那人叫起来道:“相公慢打!容小人说个明白。”众人劝道:“相公且息怒,待问个明白,再打不迟。”便问那人道:“你是哪里人?有甚缘故?可细细说明。”
那人道:“小人是丹阳县杨家村人。小人叫做杨科,数日前曾叫妻子到城中去赎当,不知路上被甚人拐去,日日追寻,并无消息。今日清晨在句容镇上遇着个起课先生,小人求他起了一课,他许我只在今日申时三刻便见。小人又问他:‘该向哪一方去寻?’他说:‘向东北四十里上,十字路口有一位少年官人,身穿柳黄衣服,骑一匹点子马来。你只扯着他,求了他手中那条马鞭子,你妻子便有了。只要快赶,若赶迟了一步,放他过去,便再不能够见了!’小人听了,一口气赶来,连饭也不敢吃一碗,直赶了四十里路。到此十字路口,恰恰遇着相公骑马而过,衣服颜色相对,岂不是实!只求相公开仁心,把这马鞭子赏了小人,使小人夫妻重见,便是相公万代阴德!”苏友白笑道:“你这人一味胡说!世间哪有这样灵先生?你分明看见我衣马颜色,希图骗我鞭子,便驾此一篇谎说,如何信得?”杨科道:“小人怎敢!小人也自知说来不信,只因那先生件件说着,不由人不信。他还说,相公此行是为求婚姻的。不知是也不是?相公心下便明白了。”
苏友白听见说出“求婚姻”三字,便呆了半晌。心下暗思道:“这件事乃肺腑隐情,便是鬼神亦未必能知,他如何晓得?”便有几分信他。因说道:“便把这鞭子与你,也是小事。只是我今日还是赶到江口,若没鞭子,这马决不肯行,却如何处?”旁看的人见说得有些奇异,都要看拿了鞭子如何寻妻子;又见苏友白口松,有个肯与他的意思,便代他撺掇道:“既是这位相公肯赏你鞭子,何不快去折一柳条来,与相公权用!”杨科欲待去折柳条,又恐怕苏友白去了,犹扯住不肯放手,苏友白晓得他的意思,便将鞭子先递与他,说道:“既许了你,岂肯失信!可快折一枝柳条来,我好赶路。”杨科接了鞭子,千恩万谢道:“多谢相公!若寻着妻子,定然送还。”便立起身来,东张西望,去寻柳条。
此时是二月中旬,道旁小柳树都是柔弱枝条,折来打马不动。只东南角上一条冷巷中,一所破庙旁边,有三四株大柳树,高出墙头。杨科看见,慌忙扒将上去,爬到树上,才要折柳,忽听得庙中有人啼哭。他分开柳叶往内一张,只见有三个男子,将他妻子围在中间,要逼勒行淫,妻子不从,故此啼哭。杨科看见了,便忍不住叫起来道:“好贼奴!拐人妻子,却躲在这里!”慌忙跳下树来,竟扑庙门。看的人听见叫“在这里”,便一起拥了来看。
杨科赶到庙前,庙门已被顶倒,杨科也不顾好歹,一顿脚将转轴登折,挤了进去。忙跑到庙后时,那三个拐子已往墙缺里逃去多时,只剩下妻子一人。两人相见,不胜大喜,转扯着哭将起来。众人看见,都各惊骇,方信杨科说的俱是真情。
此时苏友白听见寻着妻子,甚是惊讶,也下了马,叫小喜看着,自步进庙中来看。杨科看见苏友白进来,便对他妻子说道:“若不得这位相公这条鞭子,去折柳条,便今生也不能见了!”随将鞭子送还苏友白道:“多谢相公不尽了。”苏友白道:“天下有这等奇事!险些儿错怪了你。我且问你,那起课的先生叫甚姓名?”杨科道:“小人都不知他的姓名,只因他挂着一面牌,上写‘赛神仙’三字,人就顺口叫他做‘赛神仙’。”说罢,便再三谢了苏友白并众人,领着妻子,原从旧路上扬扬去了。
苏友白走出庙来,上了马,一头走一头想道:“我苏友白聪明一世,懵懂一时!我此行虽因叔命,原为寻访佳人。这赛神仙他既晓得我为婚姻出门,必然晓得我婚姻在何处。我放着现消息不去访问,却向无踪无影处去寻觅,何其愚也!今天色尚早,不如赶到句容镇上,见了赛神仙,问明婚姻,再到叔父船上,未为迟也。”主意定了,遂勒转马头,向西南杨科去的路上赶来。只因此一去,有分教:是非堆里博出个佳人,生死场中拾回个才子。正是:
树头风絮乱依依,空里游丝无定飞。
不是多情爱狂荡,因春无赖听春吹。
苏友白去见赛神仙问婚姻,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