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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回 炎天起解挚语嘱良朋 驿路飞驹钢锋歼众盗

12,14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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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六月中旬的一天,天气炎热。忽然得了消息,说是德啸峰和那个柏侍卫,后天就要起解发往那新疆去了。李慕白听了,又不由气忿,暗想:这么热的天气,偏要将官犯起解,这不是故意将被解的人热死在中途吗?于是李慕白又去见铁小贝勒,想要托铁小贝勒在衙门里疏通疏通,把德啸峰起解的日期改在秋天。但是铁小贝勒对李慕白说:“衙门里定的起解日期,是不能更改的,除非这时候你叫啸峰装病。可是据我想,与其教啸峰在监里受那蚊叮虫咬,闷热得和在蒸笼里一般,还不如叫他到外边去。反正押解的官差他们也都是人,太热的时候,正午他们也得找凉快的地方歇著。犯官若是在半道儿热死了,他们也没有好儿。”

李慕白想了一想,觉著也对。于是辞别铁小贝勒,又到刑部监里,打算问问德啸峰他自己的意见。可是管狱的人就不许德啸峰见人了。李慕白又赶紧去见他表叔祁主事。祁主事派了个人到监里去问,派的人回来告诉了祁主事,祁主事这才对李慕自说:“刚才我派人到监里看了德五,德五他很愿想到外边去。他并嘱咐到时无论甚么亲友也不要送他,只叫家里给他预备点钱就是了。”

李慕白一听,就不住地流泪,赶紧回去向德大奶奶说了。德大奶奶一面挥泪,一面开箱取银子。

李慕白也把德啸峰给他的那钱折,由钱庄里尽数提取出来,共凑足了二千五百两银子。李慕白晓得犯官的身边不能多带些钱财,而且若带的钱多了,在路上也容易出事。所以他又赶紧去找邱广超,由邱广超托了一个在新疆有联号的大商家,开了二千两银子的汇票。然后李慕白又拿著这汇票和五百两现银,到他的表叔那里,就求他表叔设法将汇票交给德啸峰。并给德啸峰三百两现银作为路上零用,其余的二百两,一百两是打点随解的官人,一百两是件为德家敬送给祁主事的。

祁主事却摆手说:“你告诉德家,别送给我钱,我不要。我帮德五的忙,全都是冲著你!”李慕白晓得他表叔是嫌银子太少,遂就赶紧跑回德家,又跟德大奶奶要了一百两,凑足二百两送给他表叔祁主事,祁主事方才收了。李慕白回到德家,心里又很是难过。就想,自己的表叔帮了德啸峰这一点忙,却用去人家二百两银子,这也是自己难对德家之处。所以想著,非要报答德啸峰对于自己的恩情不可。

次日,铁小贝勒派了得禄到德家来见李慕白,说是铁小贝勒跟刑部里面的官人说好了,允许德啸峰可以带两个仆人随行侍候。并送了四百两银子,作为德啸峰的路费。李慕白跟德大奶奶和俞秀莲一商量,就决定派寿儿跟他老爷到新疆去。寿儿也很愿意去。俞秀莲并打算叫五爪鹰孙正礼也跟去。

李慕白因为晓得孙正礼的性情暴躁,很容易惹事,所以不敢叫他随在德啸峰的身边。便想先到邱广起家里,同杨健堂商量去。于是出了德家门,就到邱侯府去见神枪杨健堂。那杨健堂就慨然说自己愿意随德啸峰往新疆去。并说:“跟著官人一起走,如长枪不便携带,我可以带著单刀随行。反正路上遇著甚么强人盗匪,我是饶不了他们的。”

邱广超却说:“大概路过之处,纵使有强人盗匪,他们也必不能打劫起解的犯人。因为他们也知道,犯人们的身边决不会有多少钱。只怕的是黄骥北使出甚么强盗来,在路上要谋害啸峰。”

李慕白听了邱广超的话,他倒不由心里一动。当下决定了,明天是杨健堂随护前去,李慕白便将铁小贝勒送给德家的那银子,给了杨健堂二百两,以作为路上的费用。然后李慕白又出了邱府,到前门外打磨厂泰兴镖后,见了刘起云老镖头。请刘老镖头派人到四海镖店,把五爪鹰孙正礼找来。

李慕白向孙正礼说:“明天德啸峰起解往新疆去,现在已有神枪杨健堂随行保护。但仍恐他身单势孤,在路上如遇了甚么事,他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所以我想请孙大哥也随了去。也不必跟官人们接头见面,只在路上作一个平常做买卖人的样子,在暗中保护他们,以便遇著事情,好帮助神枪杨健堂。”

五爪庶孙正礼一听,他连连答应。李慕白便又送给他二百两银子,以作来回的盘缠。孙正礼毫不推辞,他就收下了。那刘起云老镖头并向孙正澧说:“将来你从新疆回来时,就在这里帮助我吧!不必再在四海镖店跟冒宝昆那些人在一起厮混了。”孙正礼说:“那是最好了。我帮助你,刘老叔你就是一个钱也不给我,我也是愿意干的。因为这泰兴镖店是我师父俞老镖头保镖的地方,我若能再在这里保镖,也算是给我的师父争光!”

当下,刘起云留李慕白和孙正礼在镖店里用过午饭,李慕白方才回德家去。这日内宅里的德大奶奶,就给德啸峰预备随身的东西及衣服,以便叫寿儿给带了去。忙了一天。

次日一清早,李慕白就带著寿儿,到了刑部衙门,在门首等候著。少时,铁小贝勒派了府中一个侍卫和得禄也来了。那侍卫一直进衙门,去见押解德啸峰的官人,传达铁小贝勒吩咐的话。又等了一会儿,银枪将军邱广超同著神枪杨健堂,也坐车前来。

杨健堂此时身穿灰衣裤褂,头戴草帽,随身一只包裹里露出刀鞘来。邱广超挥著扇子,站在衙门前与李慕白谈话。衙门里出来了几个官人,特意来见邱广超,向他请安,并请他进去歇息。邱广超却摇头说:“谢谢你们了!我不进去,我在这里等著我德五哥出来,跟他说几句话,我就回去了。”

旁边还有那与德啸峰同时起解的柏侍卫的几家亲友,就齐都私下谈论,那个是邱小侯爷,那个是李慕白;并说因为这个李慕白,德啸峰才与黄骥北结仇,李慕白在旁隐隐听得别人谈论,他的心里就非常感到悲痛。邱广超对他说的话,有时他都忘了回答。这时监狱的门前,就摆列了五辆带棚子的走远路的骡车,最未后一辆是邱广超出钱雇的,特为杨健堂和德啸峰的仆人乘坐。

等了半天,才见铁府的那个侍卫急急走出来。见了邱广起先屈腿请安,然后说:“德五爷快出来了!”正说话间,就由衙门的旁门里,出来了二十几个官人,少时就把德啸峰同那个柏侍卫押出来了。德啸峰身穿便衣,虽在监狱多日,衣履还很干净;面色略显著黄瘦,但是精神却十分饱满;拖著轻轻的锁链,迈著方步,满面的笑色。一出门,就向邱广超和那铁府的侍卫作揖,说:“多谢,多谢!诸位关心兄弟就得了,大热的天,何必还亲自来送我!”

邱广超赶紧上前,把自己安排的事都对德啸峰说了;并劝德啸峰在路上要多加珍重,到了新疆也要宽心自慰,这里的朋友是必想办法,至多二年,必能叫德五哥回来。说著,又将自己手中的一柄檀香骨子的折扇和带来的两匣痧药,奉送给德啸峰。德啸峰拜谢收了,交给寿儿拿著。然后又向那铁府的侍卫说:“这位仁兄请回吧!烦劳代禀铁二爷,就说等我由新疆回来时,再报他的大恩罢!”

旁边的李慕白看了这种情景,不禁感动得落下泪来;但是德啸峰依旧谈笑自若,然后他又向杨健堂抱拳,说:“三哥,累你陪著我跑这么一趟,我真心里不安。可是咱们兄弟,我也就不必说甚么啦!”杨健堂本来是拙于辞令,当下他只慨然说:“五哥你放心罢,在路上由甚么事都有我啦!”

德啸峰说:“路上也不至于有甚么事。这算我生平头一次出远门,所以我也很放心。家里我更放心!”说到这里,他才转头向李慕白很恳切地说:“兄弟,哥哥也不再跟你说别的话啦!就是我盼你保重身体,无论甚么事,都应当像哥哥似的,往宽里想,往永久将来想。我走后,顶好你也紧跟著就离开北京,千万别在此多留。你嫂子、你侄子和你的老太太,那都有俞秀莲姑娘照应,我都十分放心。就是你,千万要听我的话,快离开此地为是!一两年后我回来时,我再叫人去请你。”说完了,他更无别话,就上了第三辆车。

柏侍卫坐第二辆,跨车辕都坐的是官人,第一辆车和第四辆车也都是官人,杨健堂和寿儿坐最末的一辆车。德啸峰在此车上,还探出头来向邱广超、李慕白等人拱手,笑著说:“诸位请回。再会!再会!”说时,五辆车一排走著往南去了。

邱广超和铁府侍卫及得禄等人,各自回府。只有李慕白,他含著两眼热泪,步行著紧跟随那五辆车出了彰仪门。这就是去年德啸峰亲送李慕白出京的那个地方。去年德啸峰送李慕白时,是风寒天冷,大雪飘飘;今天李慕白送德啸峰,却是槐柳成荫,田禾无际,中午的骄阳如火一般的炙人。李慕白一面擦著汗,一面拭著泪,在道旁太阳下站了半天。看得押解德啸峰的那五辆车走远了,他这才转身往回走。

还没有进城,就见一匹枣色的马驰来。马上的人身高体大,头戴一顶大草帽,身穿青市大褂,像是一个做买卖的人,较下可挂著一口带鞘的钢刀,正是那五爪鹰孙正礼。孙正礼见了李慕白,他就在马上笑了笑,并没说甚么。李慕白就说:“前面的车才走了不远,孙大哥,你不必紧跟著他们,只要不离著太远就是了!”孙正礼在马上点点头,他就策著马走过去了。

这里李慕白却连头也不回,就一直进了城。回到家里,先去见德大奶奶和俞秀莲,把刚才德啸峰被解出原时的详细情形都说了。德大奶奶听了很是伤心,她不住地流泪,俞秀莲姑娘就在旁劝著她。

李慕白遂回到外院书房里,他就坐在椅子上暗暗地盘算主意,同时睁著眼看那挂在墙上的宝剑。此时他心中的悲痛已然减少,他只有一个打算,就是等著再过两三天,索性叫德啸峰离远了北京;那时他就要下手去结果了那瘦弥陀黄骥北的性命,以便将来德啸峰回京之后,得以安居,并为京都除此一害。至于自己的生命,即使是为杀了黄骥北而受刑法,那也是不必顾虑的。

主意都已定妥,只待自己的宝剑去濡那恶人的鲜血;但是竟然又发生了变故。是在当日黄昏时,那跑小腿探消息的小蜈蚣,又到德家来找李慕白。见了李慕白,他略说了几句话。当时李慕白连长衣也没穿,只带上一口宝剑,就跟著小蜈蚣走了。走到崇文门迤东的角楼下。那地方名叫泡子河,是一片嚝地,连一个人家也没有,真比乡下还要荒凉。这时本来天气很热,可是这城根下旷地间却有点凉风。天色还不算太黑暗,模糊地还能看得见人。来到城根下,就见有一个不很高的可是粗壮的影子迎面走来。

李慕白也迎过去,就说:“史胖子,你又到北京来有甚么事?”对面的正是爬山蛇史胖子,他那山西腔儿又吹进了李慕白的耳鼓。他先笑了笑说:“我早就到北京来了,要想帮助你们,只是插不上手!”李慕白说:“事情已然完了,德啸峰今早已经走了,还用你帮助干甚么?”

史胖子又哈哈地笑了笑,说道:“事情哪里就这么容易完了!你们和瘦黄四的仇恨,就能够这么容易解开吗?那可敢则好了。现在我先问你李大爷,你跟德五爷,你们的交情最厚,为甚么这次他发往新疆去,你倒不跟著他去呢?”

李慕白说:“有神桧杨健堂跟随他去了,何必还用我?我还要在这里照应他的家眷。”

史胖子摇头说:“李大爷,你这个朋友可真不容易交,到了现在你还是不对我说实话。我知道,我知道,现在有延庆的神枪杨健堂,假作是德家用的仆人,他跟著德五爷走了。不单是他,还有个姓孙的呢,也暗中跟下保护去了!”

李慕白一听,不胜惊讶。心说,史胖子的耳风倒真快,他怎么全都知道了?一定是小蜈蚣告诉他的吧?当然不禁也笑了笑。又听史胖子接著往下说:“不但德五爷在路上有人保护,就是德五爷的家里,我知道也用不著你。现在那位孟二少奶奶俞秀莲姑娘不是在德宅住著了吗?有她,还怕豹子能跳进墙去吗?”

李慕白见史胖子称呼俞秀莲孟二少奶奶,不由蓦然想起孟思昭来,心中又是一阵伤感。

那史胖子依旧往下说道:“我也知道你李大爷的打算。你是故意留在北京,等德五爷走后,你再独自出头,去向瘦弥陀黄骥北门一斗。好李大爷,你是英雄,我佩服你!可是现在还有事呢!黄骥北早就勾结好了金枪张玉瑾、黑虎陶宏、赛吕布魏凤翔,还有我认识的那个涿洲的刘七太岁,这些人都是受了黄骥北许多银两。他们都商量好了,沿路撒下探子,专等著押解德啸峰的车辆经过保定之时,他们就将车截住,杀害德啸峰的性命。

“现在只有黑虎陶宏,第一因为他去年被俞秀莲姑娘砍伤,伤势还没有大好;第二因为有他师父金刀冯茂嘱咐,不许他作这给江湖人丢脸的事情,大概到时他还许不至于出头。可是张玉瑾、魏凤翔那些人,恐怕杨健堂跟孙正礼二人,就对付不了他们罢!”

李慕白听了史胖子这些话,他立刻点头说:“既然这样,我得赶紧跟上他们。今天已快关城门了,大概走不了啦,只好明天一早我再走!史胖子说:“好啦,明天一早你就去吧!你骑著马一定能够跟上他们,等著把张玉瑾那伙人打回去,叫德啸峰的车平安的过了保定,那就没事啦!然后咱们再回来,我帮助你铲除那黄骥北。”李慕白说:“谢谢你,但我不用你帮助!”

史胖子笑了笑说:“好,你既不叫我帮助,那么我就歇一会儿。”李慕白又问他现在住在甚么地方?史胖子却笑著说:“我没有准地方住。反正我在这北京城里是个黑人,天黑了才能够出来。”李慕白也不再问,就拱手说:“我要回去了,再会罢!”史胖子也拱手说:“再会,再会!”

当下李慕白冲著深深的暮色,步行回到德家。先到内院去见德大奶奶和俞秀莲,就说自己明天要起身到一趟保定,见一个朋友,再托他照应德啸峰,大约至多四五天就可以回来了。德大奶奶虽然不好意思拦阻李慕白,恐怕他走了之后,家里又出甚么事故,所以面上带出为难之色。倒是旁边的俞秀莲姑娘,他看出李慕白的情状有些急愤,而且他所要去的又是那陶宏、张玉瑾所横行的地方保定,就知道李慕白一定是要寻他们决斗去。于是俞秀莲姑娘就仿佛鼓励李慕白似的,她就慨然说:“李大哥若有急事,就请走罢,这里的事你放心,有我一个人就全行了!”

李慕白这才点头说:“那么,姑娘就多分心罢!”俞秀莲也并不说甚么,只答应了一声。李慕白便走出内院,回到屋里。想著黄骥北更施毒计,勾结张玉瑾、魏凤翔那些人意图拦路杀德啸峰之事,就更是气忿。恨不得立刻催马就赶到保定,不等张玉瑾他们下手,就先结果了他们的性命,以便德啸峰平安走过。一夜他也没得好好睡觉。

到了次日,一清早就起来,一面叫褔子去备马;一面嘱咐仆人说:“我走后,家中诸事都要谨慎,外面如有甚么事,要都请示俞姑娘。”嘱咐毕,他就拿上宝剑和大草帽,出门上马走了。这时东方的阳光渐高,虽有微微的晨风,但是天气依然热。李慕白头上戴著大草帽,身穿黄茧绸裤褂,头上身上觉得汗出涔涔。

走出彰仪门,李慕白就放辔快走。走出约十几里地,忽见前面道旁桥下,拴著一匹黑马;有一个大胖子,穿著黑暑凉绸的短裤,敞胸露怀,正在那里扇著乌金面子的折扇乘凉。李慕白一看,就知道是史胖子。小说:“这个人也真怪,他为甚么这样不辞辛苦地给我们帮忙呢?”因此便一面笑著,一面催马走到史胖子的临近。就说:“我料想你今天一定在这里等著我了。好,你上马罢!陪著我到一趟保定。”

史胖子笑著说:“今天你李大爷这话还算痛快。其实到时我也许帮不上手,不过大热的天,我给你作个伴儿,也省得你烦恼。”李慕白惨笑了笑,说:“我现在倒是没有甚么贸恼了!”

当下史胖子把扇子插在他那宽宽硬硬的腰带上,就由马鞍下摘下大草帽来,戴在头上。遂解下马来骑上,便与李慕白双马并行,在这炎夏的大道之上,直往正南走去。爬山蛇史健却因身体肥胖,走了不多远,他身上汗出如浆,把暑凉绸的小褂脱下来,光著肥胖紫黑的脊背,骑著马走;但他一点也不肯歇息。走到中午,才在一座镇市上找了一家小茶馆,二人用饭。

因为天气热,李慕白没吃了多少。可是史胖子依旧吃了二斤多大饼,半斤多驴肉。

吃完了,李慕白儿史胖子直打呵欠,便想叫他睡一个觉再往下走。并说:“反正德五爷他们的车辆,至多也就比咱们多走六七十里地。咱们的马又快,今天赶不上他们,明天还赶不上他们吗?不必忙。”但是史胖子却像不服气似的,用凉水洗了脸,非要立刻就往下去走不可。于是两匹黑马,又在这暑热的天气下,如飞似的向前走去。当日晚间就追赶上了五爪鹰孙正礼。

李慕白给孙正礼向史胖子引见了,然后问他德啸峰的车辆在前面有多远。孙正礼就说:“在前面不过四五里地,一放马就能够赶上了。”李慕白说:“不必赶了。咱们还是分著走,以免被那些官人看见了,他们要生疑。”当下分头投店。李慕白和史胖子在一起;那孙正礼依然是商人不像商人,镖客不像镖客的,一个人单住在店房里。

次日清晨,先后起身。走了不多路,就在一条空旷的大道上,向前望见了那押解德啸峰的五辆骡车。此时李慕白与史胖子反倒勒住了马,看到前面的五辆车又是出了二里多地,他们才慢慢地再往前走。又走了一天,次日就来到涿州地面。

史胖子就向李慕白说:“咱们地分著走罢!因为这涿州有一个刘七太岁,他是我的朋友。向来我由此路过时,必要在他那裹住几天。他也对我很好。可是去年,他因与秀莲姑娘争斗,被俞秀莲砍伤了,所以他最恨俞秀莲。现在他又因听了黄骥北的话,把德啸峰和你李大爷也给嫉恨上了,所以他这次也帮助张玉瑾。果然他此时若是往保定去了,那还好;他若是还在家里,看见我跟著你一路同行,那你李大爷倒不要紧,我可就非要遭他们的杀害不可!他手下的人多,耳目众,他本人也刀法精通;

我可惹不起他!”

李慕白一听史胖子这样怕那刘十太岁就不由冷笑,点头说:“那么咱们就暂时分手,你慢慢地走,我先在前边走了!”说著,李慕白就抛下史胖子,他纵马向前走去。少时,又眼看得追上了拥解德啸峰的车辆,他又收住了马慢走。但既已知这涿州地面有一个也受了黄骥北的收买,正要劫害德啸峰的刘七太岁,他就不敢离著前面车辆太远了,并且时时的四下观望,看有甚么形迹可疑的人没有。

可是走了一天,竟平安地走过了涿州,一点事也没有发生。

当日晚间,李慕白在高碑店找了客店歇下。那史胖子就赶来了。他并带来了消息,说是刘七太岁现在已往保定去了,听说这回黑虎陶宏不但不帮他们,连他手下的人也不派一个,因此他与金枪张玉瑾几乎争打起来。这全都是因为听了他师父金刀冯茂的话。

李慕白一听此话,便对于金刀冯茂不胜钦佩,暗想:“这才不愧是江湖好汉!去年他在北京被我打败了,他不但不与我结仇,反倒从此绝迹江湖。如今还拦阻他的徒弟与德啸峰作对。将来只要是我李慕白不死,我必要与他交交朋友!”

当日在高碑店歇息了一夜,次日依旧与史胖子往前去走。又走了两天,走过了定与,来到徐水县境,眼看著要到保定了。于是李慕白的精神更为振奋,两匹马更不敢离远了前面的车辆。这股道路又是非常迂曲,因为天气太热,也没有多少行人往来。地下的土是又松又干,一被马蹄踢起,就像起了烟雾似的。两边的田禾全都呆板板地土在那里,像是僵死了一般,史胖子说:“今年的年成不好呀!

再过几天不下雨,麦子可就都完了!”李慕白却似没有听见似的,眼睛直直地往前面瞧去。

又往下走了五木里,忽然见西面一股岔路上起了一片烟尘。少时,得得地一阵马蹄响声,就出那岔路跑来四匹马,马上的人全都身穿短汗褂,头戴大草帽。他们先停住了马匹下张望,然后就一齐拨马往南走去。他们一边走著,一边还不住地回头观望。大概他们也是看见后面的李慕白和史胖子这两匹马了。

李慕白此时已看见那四个人的马鞍下都挂著兵器,且有两个是带著长兵器的。李慕白就看出来,其中一个人十分眼熟,似乎是曾在沙河城被自己打败过的那个赛吕布魏凤翔。当下他就要由鞍下抽剑,过去与他们厮杀。、忽然,史胖子勒住了马,向李慕白说:“先别往前走!”他满面惊慌之色,又向前指著说:“快看!那个穿黑裤褂的就是金枪张玉瑾。那三个人我可不认得。嗳呀!他们大概瞧见咱们了!”李慕白冷笑著说:“现在冤家路窄,遇见他们,正好乘势把他们剪除了,也省得惊动德五爷。老史,你怎么反倒怕起来了!”

说时,李慕白就催马飞驰过去,一面大喊著说:“前面的人,赶快给我站住!”一面由鞍下抽剑。此时前面那四匹马也全都站住了,他们彼此交谈了几句话。大概是那魏凤翔告诉张玉瑾说,后面追来的这个人就是李慕白。于是他们四个人全都跳下马去,各由鞍下抽出兵刃。

那张玉瑾提金枪,在大道当中一站,向魏凤翔等人说:“你们都退后,让我一个人与这李慕白较量较量,看看他到底有多大本领!”魏凤翔也挺著他那杆画戟,气忿忿地说:“我今天非要报仇不可!”

这时李慕白的马匹已然来到临近,只见他在马上翻身一跳,就下了马。把宝剑一挥,紧步走上来,先用剑指著魏凤翔说:“你是我手下的败将,先不要过来送死。我先问问你们,哪一个是张玉瑾?”金枪张玉瑾一抖枪说:“我就是金枪张大太爷,你是李慕白吗?”

李慕白拍了拍胸脯,把宝剑一举,说:“不错,我就是李慕白,听说去年你被黄骥北雇得曾到了北京一趟,那时恰值我有要紧的事情,出都去了,未能跟你见面分个高低。可是你就在外面扬言,说是我李慕白怕了你们,不敢见你们。那时我虽然气忿,可是因为我另有旁的事,就无暇与你们这群小辈去计较。现在听说你们又受了黄骥北的唆使,要来沿途陷害德五爷,这真是小人的行为!我才赶来寻你们。不过我李慕白向来宽宏大量,你我又无多大的仇恨,你们若能赶紧悔改,不再与德五爷为难,我也可以放你们逃命。否则,我现在的性情可又与去年不同了,动起手来,我难免要杀害你们的性命!”

李慕白说了这些话,本是想著自己的仇人,只有一个黄骥北。像张玉瑾这些人,并无多大深仇,很不必伤害他们的性命。但是张玉瑾却气得跺脚,他说:“我能叫你饶我的性命?张大太爷在河南开著镖店,我都不回去,我就是为等著你来咱们较量较量。若没有你,我早就杀了那俞老雕,替我的岳父把仇报了!俞秀莲、德啸峰他们欺侮黄四爷,杀了我的舅父,砍伤了我的朋友刘七爷、陶大爷,他们还都不是仗著你的威风?今天,咱们既遇著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死。来罢!你姓李的别再逞能了!”说时,抖枪向李慕白的咽喉就刺,却被李慕白用剑磕开。

李慕白闪身抽剑,反向张玉瑾的前胸刺去。张玉瑾赶紧又退后两步,抡枪再刺李慕白,却被李慕白伸手将他那杆金枪揪住。旁边赛吕布魏凤翷也持戟上前。

李慕白一手握著张玉瑾的金枪,一手挥剑,将魏凤翔的画戟磕开,斜著连进两步,抡剑向魏凤翔去砍。这时张玉瑾双手夺枪,急得乱跺脚;李慕白却握得很紧,休想教他夺了过去。旁边的那两个人全都是魏凤翔的朋友,也一齐抡刀上前与李慕白斯杀。但是才一上手,就被李慕白用剑劈倒了一个。

李慕白便将张玉瑾的枪放了手,反扑过魏凤翔,打算先把他砍倒了,然后再专斗张玉瑾。

魏凤翔这时也拚出死命,把他那一枝画戟向李慕白乱抖乱刺。但李慕白势极凶猛,一剑磕开魏凤翔的画戟,飞身上前,宝剑挥起;那赛吕布魏凤翔招架不及,当时右臂遭了李慕白一剑。他就惨叫一声,立时撒手扔戟,摔倒在地,翻了一个身就死了。

此时张玉瑾抡枪狠狠向李慕白的后背刺去,李慕白赶紧回身,横剑将张玉瑾的金枪架起。他又逼近两步,摆剑向张玉瑾的前胸刺去口张玉瑾赶紧拽枪退身,缓了一口气,再抖枪去刺李慕白。两人又交手三四回合,李慕白的剑光扰得张玉瑾眼乱;李慕白身手的敏捷,使张玉瑾照顾不过来。张玉瑾就赶紧急喊:“你先住手,我有话说!”但是此时李慕白的宝剑已向他的前胸刺去。

只见张玉瑾的金枪向上一举,啊地叫了一声,李慕白的剑锋就插入张玉瑾的左胁。张玉瑾将金枪撒手,双手掩著胁部仰身摔在地上,鲜血涌出,不住的惨叫惨滚。李慕白的宝剑举起,本想再刺他一剑,结果了他的性命。但是转又一想彼此并无深仇,何必非要杀死他不可!于是把持剑的那只手放下。

这时旁边剩下的那个魏凤翔的朋友,他就扔下了刀,向李慕白跪下了,求李慕白饶他的性命。李慕白摆手说:“你起来!我不杀你。连杀伤他们我都非得已,我并非是那些凶狠之徒。咳!这些话我也不必和你说。不过你要记住了,人是我李慕白杀伤的。无论官方私方若是不依,都可以在十天内到北京找我去,与旁人是毫不相干!”那个人连连磕头答应。

李慕白将要收剑上马,忽见那史胖子又出前面骑马跑来。他向李慕白喊叫说:“李大爷你快去吧!南面现在也打起来了,是那刘七太岁!”李慕白一听,也不暇细问,立刻飞身上马,又往南驰去。走了不到四五里路,就见前面那押解德啸峰的五辆官车全都停住了。神枪杨健堂和五爪鹰孙正礼,各抡钢刀与十几个人厮杀起来。

李慕白一面催马,一面扬剑大喊。马来到临近,李慕白又飞身下去。他一上手,就砍倒了对方的两个人。对方的刘七太岁光著膀子,正与五爪鹰孙正礼拚斗。杨健堂却因要保护德啸峰的车辆,只能在车旁抵挡刘七手下的几个人,却不能过去帮助孙正礼,所以孙正礼与刘七太岁厮杀,未免有些吃力。及至李慕白赶了来,孙正礼就更抖起了精柙,一刀逼近一刀,去砍那刘七太岁。李慕白却喊著:“你快闪开!”说时擒上前去,持剑向刘七太岁就刺,那刘七太岁一闪身,背上就被孙正礼砍了一刀,摔在地下。孙正礼又乱杀了一阵,砍伤了几个人,经李慕白拦住,孙正礼方才住了手。

这时,那十几个强盗受伤的受伤,跑的跑。刘七太岁背上被砍去一块肉,已然晕死过去。孙正礼要再砍他两刀,却被李慕白把孙正礼手中的刀夺了过去,硬插在他鞍下的鞘内。向他拂手说:“你先在前边走吧!”孙正礼知道李慕白还是不叫他露出保护德啸峰的样子来,他就笑了一笑,上了马,一面擦著身上的汗,一面高兴地往前走了。这时德啸峰已下了车,那些官人也都过来向李慕白道谢。

李慕白见这些官人,全都没有甚么惊慌的神色,他就明白了。想著此次刘七太岁、张玉瑾等人打劫官车,意图杀害德啸峰,这些官人一定全都预先知道,连他们也许是被黄骥北收买好了的。遂就满面怒容,冷笑著向众官人说:“你们诸位放心往下走吧!准保没有甚么事了。连那金枪张玉瑾和魏凤翔,全都被我杀死了!”遂又拍了拍胸脯说:“现在我李慕白已然走到这个地步,我就甚么也不怕了。你们诸位可要小心一点,无论甚么人若是敢怠慢德五爷,我的宝剑是决不容情!”他这话一说出,吓得那些个官人全都面如土色,齐都陪笑说:“我们绝不敢怠慢德五爷,李大爷请放心吧!”

这时德啸峰就过来,叫声:“兄弟,你怎么也来了,你不是要回家去吗?”李慕白微微摇了摇头,望著德啸峰那亲切的面容,他悲痛得迸下泪来。一面收了宝剑,牵马上鞍,一面向德啸峰抱拳说:“哥哥珍重,我走了!”又向神枪杨健堂也拱了拱手。他就拨转马头,顺著来时的道路往北走去。

一面走著,一面还不住回首向德啸峰这里来望,及至看见几辆官军慢慢向前走了,他才放心往北而去。此时却不晓得那史胖子骑著马又跑往哪里去了。李慕白也顾不得去找他,只是冒著暑热,流著汗水,怀著一颗义愤的心,连夜往北走去,决定回到北京去铲除那瘦弥陀黄骥北,以为京城除此巨憝,而使将来德啸峰回京之后,得以安居。至于自己在杀死黄骥北之后,是生是死,则在所不计了。

连行了两天多,这天在将近黄昏时候,就来到了京畿琉璃河地面。此时满天的云霞,在旁人的眼中是如同碎锦一般,但在李慕白看去直似一块一块的鲜血。他策马行在空矌的原野上,只见碧绿的田禾一望无边,经夏日的晚风吹动著沙沙的响,像是水鸣,又像是剑啸。附近没有村落,看不见一缕炊烟,也看不见一个行人。李慕白就这样孤独地往下又走了一二里地,虽然天色晚了,却因急于赶回京城,所以不想找镇店投宿。

正在走看,就忽听身后得得的一阵马蹄响声,李慕白赶紧回身去望,只见远处有一匹马飞也似的赶来。李慕白心中十分惊讶,暗想:莫非是耶史胖子他又找了我来?于是勒马回头去望。那匹马渐渐来到了临近,藉著天际的云光霞影,李慕白方才看出,原来来的是一匹白马。马上是一个高身材的须发皆白的老者,并不是那骑黑马的史胖子。李慕白便不甚介意,依旧回过头来往前去走。

不想才走了十几步,后面那骑白马的人已然赶上,只听得叭的一声,李慕白背后就著了一皮鞭。

那老者哈哈大笑,摇著皮鞭,催马越过了李慕白的马头,就像一股白烟似的飞驰而去。李慕白的背后被皮鞭抽的虽不十分疼痛,但是这个气却也忍受不了,遂就催马向前去追。口中并高声叫道:“前面的老头子,你站住!我问你为甚么用鞭子打我!”追了不远,那老者的白马就没有了踪影;只见暮色深深,余霞纷落。

李慕白惊讶地勒住马,回想刚才隐隐看见那位老者容貌,觉得颇有些眼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暗道:“哦!刚才这老者的面貌,颇有些像俞秀莲已故的父亲俞老镖头,大概这也是一位江湖上的老侠客。我虽不认识他,但他却知道我。所以在此偶然相遇,他才这样的戏耍我。他却并未以十分的力量用鞭抽我,可见他对我也并没甚么恶意。我现在还要赶回京城去办要紧的事,又何必要追他的马匹,与一位老人惹气呢?”因此便不再去追,也不再介意此事。他策马顺著往京城去的大道,紧紧地走。

又走了有一天多的路程,就回到了北京。进了城,他不回德家,也不去见铁小贝勒和邱广超,却在安定门关箱找了一家小店住下。对店家只说他姓陈,是从张家口来的。歇息了一会,他就将宝剑抽出鞘来,用一件长衣裳包裹著。身上只穿著青布短衣裤,也未戴草帽,就挟著宝剑,怀著一颗火烧著似的焦急义愤的心,直入城中,来寻仇人黄骥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