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家的两个仆人听著,就彼此相望,心里都是想著:“这两天我们老爷就叫姓苗的逼得寝食不安,你现在还辰求他给你们想办法,那怎能成呢?”一个仆人就悄声说:“老爷大概管不了这事,不如把她打发走了得啦!”另一个想了一想,就摇头说:“咱们别作主意,我还是进去回回大奶奶吧!”于是就向谢老妈妈说:“我们老爷一早出去的,不知甚么时候才能回来,我先给你回回我们的奶奶去,看看是叫你在这儿等著,还是叫你改日再来。”说著站起身来,谢老妈妈赶紧又给那仆人请安。
那仆人出了门房,进了垂花门,就顺著廊子往里院走去。到了里院,他就在廊子下停住脚步,向西屋里跆了声:“回事!”西屋就是德啸峰的妻子德大奶奶住的。这几天德宅特别显得紧张,不要说德啸峰没在家,就是现在家中,仆人也不能对外人实说,无论外头有了甚么小事,仆人都得进里院回里来。
当时仆人一喊回事,就有一个老妈子由西房出来’门房的仆人就说:“外头来了一个姓谢的老婆子,说是她跟李慕白李大爷,和咱们老爷全认得。现在因为有点事,被那个苗振山逼得她跟她的女儿都没有了活路,来这儿求咱们老爷救她。现在门房里直哭,你问问大奶奶怎么办,是叫她在这儿等著老爷呢?还是把她打发走?”那老妈子说:“我问问大奶奶去。”说著她将要转身进屋,这时忽然由西屋里走出一位姑娘来,扬目问道:“甚么事?先告诉我?”那仆人一看,这位姑娘是梳著大辫子,穿著青布的旗袍,脸上不擦脂粉,俊俏的模样儿显得有点清瘦。可是两只眼睛,柔和中又带著威厉,简直叫人不敢正视。那仆人赶紧低了头,垂手侍立,心里乱打著鼓,嘴上磕磕绊绊地说道:“是,是!俞大姑娘!现在外头来了个老婆子,姓谢。她说她女儿……不是,她认得我们老爷,现在苗振山逼著她们……”
俞秀莲姑娘本来在屋里就听他说甚么李慕白、苗振山,此时也不耐烦听他这样说,就决然说:“我出去看看!”遂就轻快地顺著廊子直往外走去。这里男、女两个仆人,直著眼睛看著俞姑娘的背影。德大奶奶又由屋中出来,把仆人叫过去,问说外面有甚么事,并著急俞秀莲到外面,怕会闹出甚么麻烦来。
这时秀莲姑娘已到丁大门前。进了门房,看见了谢老妈妈那副衰老贫寒的模样,她就带著怜悯的态度,问道:“你是姓谢吗?有甚么事来找德五爷?”秀莲姑娘进入门房之后,就吓得那里的一个仆人赶紧站起身来,低首侍立。
谢老妈妈虽然现在穷困,可是眼睛是看过绸缎的。她见秀莲姑娘身穿著青布旗袍,可是没缠足,大松辫上系著白头绳,就想:也许是个丫鬟吧?正在打量著,旁边那仆人说:“这是俞大姑娘,你还不快请安!”谢老妈妈赶紧请安,央求著说:“大姑娘,求你跟德五老爷说说,把那位李大爷请来,或是给我们想个办法。那苗老虎眼看著就要把我跟我的女儿逼死啦!”
这时刚才这个仆人又由院里出来,向秀莲姑娘请求似地说:“我们大奶奶请你到里院有话说!”
秀莲姑娘并不理他,就很详细地向说老妈妈问明了一切情由。她这时才知道,原来苗振山、张玉瑾等人已来到北京,李慕白却不知往哪里去了?又如说老妈妈在说话时,哭泣得很是凄惨。秀莲姑娘觉得谢家母女实在可怜,并且想要看看纤娘去,遂就说:“我到你家里看看去。你不要发愁。那苗振山如若再欺负你们母女,我能够把他们打走!”说这话时,眉目间露出一种冰霜般的神态,回首吩咐仆人说:“出去给我雇一辆车来!”仆人一边答应,一边皱眉出去。
这里谢老妈妈听秀莲姑娘这样一说,倒把她吓住了,只是翻著眼睛呆望著。秀莲姑娘在旁边凳子上坐下,俊俏的脸庞气得煞白,眼角带著怒意,咬著下唇。沉思了一会,便微微发出了叹息,向说老妈妈说:“大概你不认得我,我叫俞秀莲。我也是受尽别人的欺辱的。可是我学过武艺,无论怎样凶暴的人,我也不怕。现在我要斗斗那苗振山和张玉瑾,一半是帮助你们母女;一半也是我自己的事情,报仇出气!”
谢老妈妈在旁边还听不甚明白,只是连连请安说:“俞大姑娘,你就可怜我们娘儿俩吧!”她想著这位姑娘会不会武且不说,大概总是个有钱的人。倘能用济她们些钱,让她们娘儿俩找一个地方逃命,那也是个办法呀!此时那个仆人雇了一辆骡车来,以无可奈何的样子向秀莲姑娘说:“俞姑娘,给你雇车来了!”秀莲姑娘便站起身来,拉著谢老妈妈出门上车,便出了东四三条的西口。
这时同著谢老妈妈来的那个于二还在道旁等著呢。一见谢老妈妈坐在车里,车旁坐的是一位年轻著素的姑娘,他就觉得诧异,赶近车来问道:“谢老嫂子,你这是上哪儿去呀?见著德五爷没有啊?”谢老妈妈说:“没见著德五爷,这位俞大姑娘是德五爷的亲戚,人家能够帮助咱们。咱们现在回去吧!”说著车也不停,就顺著大道往南城外走去。
在车上,谢老妈妈就问俞秀莲是甚么地方的人,跟德五爷是甚么亲戚。秀莲姑娘仿佛在思索著甚么事,并不答她的话。谢老妈妈十分殷勤巴结著,又问了许多话。秀莲姑娘就说:“我跟德五爷并不是亲戚,李慕白倒是我的义兄。你放心吧!回头我见著你的女儿,我看看你们的情形,无论是钱上,是人力上,我总能替你们想个办法。别瞧不起我,我虽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可是我自信一定能够把苗振山那些人打走。”谢老妈妈赶紧说:“姑娘哪儿的话。我们既求姑娘可怜我们娘儿俩,哪敢又瞧不起姑娘呢!”口里这样说著,眼里却觉著这位姑娘长得可真是体面,要是打扮起来比自己的女儿还得好,并且年岁又轻。只是看不出,这姑娘到底有其么本事。
车到了粉房琉璃街,在谢老妈妈住的门首停住。俞秀莲姑娘就看见门前有两个人正在来回地走著,全是高身材,宽膀臂,披著灰市大棉袄;棉袄里像是藏著甚么刀子、棍子的样子。又见谢老妈妈吓得变色打颤,仿佛她是认得这两个人。秀莲姑娘就低声向谢老妈妈说:“别害怕!”遂就跳下车来,叫车在门旁等著。赶车的把谢老妈妈搀下。谢老妈妈连冷带害怕,两腿发软,一下车就要跪下,秀莲姑娘赶紧搀扶住她。
这时在门前徘徊的那两个恶汉就追赶过来看秀莲姑娘,秀莲姑娘却不睬他们,同著谢老妈妈进到屋里,就见炕上躺看一个二十来岁,清瘦憔悴,面带著伤痕泪迹的女人。谢老妈妈一看见女儿,眼泪又不禁流下来了,就说:“我到德宅去了,也没见著德五老爷,这位是德宅住的俞大姑娘,人家可怜咱们娘儿俩,说是能教咱们!”
纤娘勉强著坐起身来,一面掠理著头发,一面用眼打量秀莲姑娘,心里猜度著,还没说出甚么话,就见秀莲姑娘一点也没有脾气似的说道:“你们别著急,我能够替你们把苗振山打走。李慕白他是我的义兄,你们既然认识他,我更应该帮助你们了。再说,我还要报我自身的仇恨呢!”纤娘听了,依旧不明白这位俞姑娘是个怎样的人。
旁边谢老妈妈又问李大爷上哪儿去啦?秀莲姑娘听人提到李慕白,不禁又引起她内心的幽怨,便摇了摇头,说道:“我这回到北京来,只见过他一面,我也不知他现在是上哪儿去了!”说时心里想著:李慕白并不是冷心肠的人,为甚么自己一来到北京,他也不去看看自己,细谈谈别后各人的遭遇,竟是那样的冷淡无情呢!又看了看纤娘,见谢纤娘容貌很是清秀,想她必是一个有名的妓女,李慕白到北京之后,就与她相识。可是独怪李慕白,那样生性高傲、武艺精通、朋友众多的人,怎会连这可怜的谢家母女他也保护不住呢?
此时炕上坐著的谢纤娘也蓦然想起,这位俞姑娘大概就是李慕白曾对自己说过的,那个才貌双全,最合李慕白心意,可是早已许配他人的姑娘吧。不知怎么,心中仿佛愧对俞姑娘似的。又想起了那英俊诚恳的李慕白,心中也不禁一阵悲痛,落了几点眼泪,便悲切切地说:“俞姑娘!多谢你这样好意,来帮助我们,可是你不知道,现在要逼我们死命的那个苗老虎,他是个顶凶横的人。他手下又养著好些个打手,都是杀人不眨眼。我的爸爸就是叫他们给打死的!俞姑娘,你别为我们的事出了甚么舛错,那样一来,我们可更对不起李慕白李大爷了!”说著,抽搐著哭泣,肩膀一耸一耸地,用一块被泪湿透了的桃红绸帕擦著眼睛。
谢老妈妈冷得缩著双手,眼泪鼻涕流在一起,她也不知道去擦,仿佛傻了一般。这时屋门一开,有两个女子探著头来看俞秀莲姑娘。俞透莲姑娘见这两个女子,都穿著红绿的绸缎衣裳,梳著美人髻,擦著妖艳的脂粉,双眉中间还点著一点肥脂,其实都不过是十四五岁的样子。可是那一种妖佻,令人一看就知道是卖笑的妇人。秀莲姑娘知道这院里住的人都不大好,就皱了皱眉,向纤娘说:“你们放心!我不怕甚么苗老虎,这种恶霸我决不能饶了他们!”
话刚说到这里,忽听街门外有一阵吵闹的声音,那两个妖佻的姑娘赶紧又跑出去看热闹。秀莲姑娘站起身来,说:“我出去看看去!”这时门外就有男子的声音哭号大骂著说:“你们就打死我吧!”谢老妈妈听出是这院里住的于二的声音,她也赶紧跑出去。
这时是那于二跟著秀莲姑娘的车走回来,不到门首,就被苗振由派在这里监视的那两个恶徒揪住。
一个揪住他踼打,一个在旁逼问他刚才把谢老妈妈带到哪里去了,跟来的那个姑娘又是甚么人。于二是不肯实说,嘴里并骂了几句,就被两个恶徒把他按倒在地下,拳足交加。于二躺在地下大骂大喊。
这时秀莲姑娘出来;赶紧由门店找著一根顶门的棍子,抡棍过去,向那两个恶徒就打。一个恶徒的头上立刻打得流了血;另一个恶徒就一解大棉袄,由腰间抽出短刀来,向著秀莲冷笑著道:“你这个小娘儿们,真敢跟老爷动手吗?小心老爷一拳,把你的奶头打痛了!”
秀莲姑娘此时已脱去长旗袍,露出紧身的衣裤,抡棍过去,又把那个恶徒打了几下,并由一个人的手中夺过一口短刀来。扔下棍子,过去抓住一个人,用力向那人的臂上就刺。那人跑也跑不了,扎挣也扎挣不得,只喊了一声“嗳哟”,血水就顺著胳臂流下。
另一个恶徒一看事情不好,这位姑娘太厉害,他就抱著被顶门杠打破了的脑瓢,往北口外跑去。
才跑出了北口,就见一个身穿蓝缎子棉袍的瘦子,身后带著三个人走来,这人正是冒宝昆。因为苗振山回到庆云店内,他还是不出气,又怕谢家母女再跑了所以又叫冒宝昆带著人前来,逼著谢家母女收拾好了东西,当日就搬到他们庆云店里去。
冒宝昆还没进粉房琉璃街,这个吃了打的人,就迎面走来。他看见冒宝昆,就赶紧跑过来说:“冒大爷,快去看看吧!那谢老婆子也不知从哪儿请来了一个十八九岁的大姑娘,凶极了!拿著一根棍子,把我的头打破。现在把我们那同伴揪住,正打著呢!”冒宝昆一听,气得脸上发紫,小眼睛一瞪,脸上的刀痕越显得清楚,他就骂道:“这是甚么事?可惜你们两个大小伙子,会叫一个小丫头打得这样,多么泄气!”一面说著,一面攒著干瘦的拳头,很快地走进了粉房琉璃街。
只看那里有许多看热闹的人。苗振山的徒弟瞪眼庞七,鼻青脸肿,袖子上滴著血,十分狼狈地走来。冒宝昆就喝道:“怎么回事?打你们的那个丫头,是谢老婆子的甚么人呀?”庞七哭丧著脸,摇头说:“我也不知道,谢老婆子出去了一趟,就把那个女人请来了,真厉害,我们两人都打不过她!”冒宝昆捋著袖口说:“走,你们跟我去!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窑子里出来的这么一个小娘儿们,竟这样泼辣!”说时,他很快地来到门首。
那于二这时正在得意洋洋,跟那一些看热闹的人谈话。忽然见姓冒的带著人又来了,他就赶紧跑进去,把街门关上,急急地到了纤娘的屋里,就向俞秀莲说:“俞姑娘,那姓冒的又带了几个人来了!”秀莲姑娘从容著说:“不要紧!”这时外面憉膨地砸门,秀莲姑娘把刚才抢过来的那口短刀握在手里,出屋去开门,吓得于二和谢老妈妈等人全捏著一把汗。
这时外面的冒宝昆双手叉腰,身后的四五个人,全都亮出梢子棍和明晃晃的短刀。不想双门一开,冒宝昆抬头一看,门内是站著一位青衣裤的年轻姑娘,从那秀丽的姿容看去,十分的眼熟。这时秀莲姑娘也认出来了,这个姓冒的,就是巨鹿县的那个冒六。因为早先他也认得自己的父亲,所以自己也与他见过两次面;不过觉得这个人非常讨厌,想不到他也跑到这里来了。当下便面带怒容说:“冒六,你干甚么到这儿来了?你也要找打吗?”
冒宝昆一认出这位姑娘是铁翅雕俞老镖头的女儿俞秀莲,立刻就吓得他退后了两步。本想要跟姑娘亲近,叫她一声大妹妹,可是看了俞姑娘那生气的样子,而且手里还握著一把刀,他简直不敢造次了。遂就连连作揖,陪笑说:“原来是俞大姑娘,你好呀!听说我俞大叔也故去啦?”秀莲姑娘听冒宝昆提起她的父亲,就不由面上现出一阵悲惨之色,把牙咬了咬,就说:“你先别说这些废话,我就问你为甚么架著苗振山来欺负谢家母女?”
冒宝昆赶紧陪笑著说:“姑娘是知道我的,我跟孙正礼是盟兄弟,在巨鹿的时候,俞老叔也常常照应我,现在我在四海镖店当镖头,向来我不做那些欺寡凌弱的事。这谢老婆子的女儿实在是苗振山苗员外的妾,她们由河南拐了许多金银,逃到北京来,先在窑子里混事,后来跟了李慕白……“咳……!我也不敢跟姑娘细说。干脆一句话吧!她们娘儿俩,看著仿佛可怜,其实是顶可恨不过。今天苗员外找了她们来,她的女儿还拿刀子把苗员外的脸给扎伤了,要不是我给劝说著,苗员外早把她们打死了。现在我就是来接她们,送到苗员外住的店里,过几天苗员外把她们带回到河南去,姑娘你就别管啦!”说著,他翻起小眼睛向秀莲姑娘看著,只见姑娘那黑亮亮的俏媚眸子,略一凝视,仿佛射出一种严厉的火焰。姑娘手中的短刀猛然一抬,冒宝昆赶紧就退后两步。只听姑娘厉声说:“快生给我滚开!你架著苗振山,欺凌人家贫弱母女的事,我早就知道了,现在还容你在我的眼前这样颠倒是非!要不看著你是我的同乡,我现在就要你的性命。快告诉我,苗振山、张玉瑾他们住在哪里?我还要找他们报仇去呢!”
冒宝昆见秀莲姑娘怒了,他就赶紧把跟著他来的那几个人推在一边,心说:我们惹不起你;你要找苗振山、张玉瑾去,那可倒很好。于是就拱著手,卑鄙地笑著说:“姑娘别跟我生气呀!我不过跟苗振山、张玉瑾是朋友,如今也不过是给他们管管闲事罢了!”
秀莲姑娘又逼问著苗振山、张玉瑾的住处,冒宝昆就说:“他们现住在磁器口庆云店内。此次前来是应瘦弥陀黄骥北黄四爷之请,专来找李慕白比武,可是李慕白却是个软弱的小子,没等苗张二位来到他就跑了。前两天,苗、张二位倒是与银枪将军邱广超、神枪杨健堂比起武来,邱、杨二人全都败了下风。”
秀莲姑娘一听,知道冒宝昆是故意拿这个恫吓自己,便冷笑道:“别人怕他苗振山、张玉瑾,我可不怕他们!你回去就告诉他们,他们若有本领,可以找我来,不必欺负那谢家母女。”
冒宝昆笑著点头说:“得,只要有了姑娘的这句话就完了,我们走了!”说著,回首向那两个受伤的和三个跟他来的人说道:“咱们回店里去吧!”一面走著,那跟著他的几个人,又是觉得诧异,又是忿忿不平,就齐问冒宝昆说:“冒大爷,那么一个黄毛丫头,难道咱们几个人一齐上前,还打不过好吗?冒大爷你怎的那么怕她?”
冒宝昆听了微笑著,就说:“怪不得你们常在外碰钉子,原来一点经验阅历全没有。俗语说:“好汉不吃眼前亏。”你们是不知道,这位姑娘就是巨鹿县铁翅雕俞雄远的女儿俞秀莲,会使一对双刀,本领真可以的。你想,连你们张大爷的太太女魔王,全都败在她的手里,受了伤,咱们这几个就行啦?刚才幸亏她认得我是她父亲的朋友,要不然咱们都休想整著回去!”他那样一说,把那几个人也吓得暗暗吐舌,都想著:这还算便宜,要不然把那个姑娘招恼了,真许赔掉了性命,也没有人给报仇。
这几个人垂头丧气地说著话,回到了磁器口庆云店内。只听苗振山住的屋内,一遍杂乱的喧笑之声。原来这时黄骥北来了,并送来两桌酒席,刚来四个妓女,并请来铁棍冯櫰、花枪冯隆等人。那苗振山拥著两个妓女,大杯地饮酒,正是兴高辨烈,连头上被纤娘砍了的刀伤全都忘了。
金枪张玉瑾是骄傲地,擎著酒杯,向黄骥北等人叙述自己生平得意的事,并说此次北上走在高阳时,曾遇著一个黄瘦少年,骑著黑马,手使宝剑,一见面就与自己这几个人拚斗,武艺颇是不错,后来被苗振山用镖打伤。虽然没有眼看著他咽气,可是大概已不能有活命了。据自己想:那人必是由北京去的,或者就是李慕白的朋友。黄骥北等人听了,想了半天,也想不出那个黄瘦的少年是谁。更想李慕白在北京除了铁小贝勒与德啸峰外,原没有甚么朋友了呀。
这时冒宝昆向屋里一探头,看见这个景况,就赶紧又到外面来,向那两个受伤的说:“你们先到别的屋里,把头上、胳臂上的血洗一洗,衣裳换一换吧。现在苗员外正在饮酒欢乐,倘若把刚才那些事告诉他,他也许不管;也许立刻就到粉房琉璃街去把他们都杀死,那样一来事情可就越弄越大了。
等著我回头慢慢地再向他们提说。”
两个受伤的人,此时头上和胳臂疼得甚么都顾不过来,只好凭著冒宝昆说甚么就是甚么,他们回到屋里去洗血敷药去了。这时冒宝昆才重进屋中,与众人去欢呼畅饮,眯缝著小眼睛望著侍酒的几个妓女笑著,脑子里却仍旧印著刚才那俞姑娘的一双使人著迷,又使人害怕的眼睛,想著寻机会把刚才碰了钉子的事说出。
单说俞秀莲姑娘,她将冒六等人打走之后,院里和门外的一些人,莫不把秀莲姑娘看成了天神。
尤其那于二,这时他也有了威风了,就向秀莲姑娘说:“我想他们不敢再来了。俞大姑娘,我带著你到磁器口庆云店去找他们,索性叫他们知道咱们也不是好惹的!”秀莲姑娘却说:“再等他们一会。”遂拿出钱来,叫于二出去给叫来菜饭,连同谢老妈妈,一起吃过。谢老妈妈就央求俞秀莲姑娘,说道:“姑娘,他们苦不再来,也就算了吧!别太结下仇恨。我一个苦老婆子,带著一个病恹恹的女儿,现在连饭都没有吃,哪里还敢成天价跟人家呕气呀!”秀莲姑娘一听谢老妈妈既因为受那苗振山欺侮不过,才把自己请来,现在却又说这样的话,未免心中不大高兴。不过看她们母女实在是可怜,所以也不愿和她生气。便冷笑道:“你们放心吧!就是跟他们结下仇,也自有我自己去挡,不能叫你们受累。”纤娘倒是叹息著说:“其实到了现在,还怕甚么结仇!我的父亲是被他们用乱棍打死的,我们娘儿俩在河南时,也不知道叫他打死这几次了。现在,至多了也不过一死。我们倒没有甚么害怕的,不过累姑娘我们这样……”说到这里,哭得又接不上气。
此时她心中想著:李慕白不知是往哪里去了,到今日自己才晓得,李慕白虽然也会武艺,性情也很骄傲,但他为人的侠义慷慨,怜贫救难,却与一般江湖人不同。假使在几个月以前,自己嫁了李慕白,或许不至到如今这样穷苦凄惨的境地罢!自己实在是人对不起李慕白了!又想:这位俞姑娘一定就是李慕白所说的他那个意中人。可是李慕白又说过,因为俞姑娘已有了婆家,他才不能求婚。现在一看俞姑娘却仍是处女的装束,又不像已有婆家的样子。纤娘心中纳著闷,详细打量著俞姑娘,觉得这位姑娘贾又温柔,又端秀,令人不信她是会一身武艺。纤娘心中不禁对俞姑娘发生一种羡慕,同时觉得自己这死灰一般的生命,又发出一点情焰,觉得应当快些病好了,再去找李慕白。随手又摸了摸枕畔藏著的那口匕首,打算拿出来给俞姑娘看,说一说自己十几年江湖的奔波、命运的险恶,以及三载以来怀刃报仇的决心,以使俞姑娘晓得自己虽然是个卑贱柔弱的妓女,可是也有些刚烈的心肠。尤其是嫁徐侍郎,背李慕白,那全是万不得已的事情,而且自己别有难言之隐。
当下她刚要忍痛带愧地向俞秀莲姑娘详细去说,忽见秀莲姑娘站起身来,把长衣穿上,说:“我要回去了,晚间我再来看你们。”谢老妈妈当时害怕著说:“要是姑娘一走,他们又来了,那可怎么办呢?”秀莲说:“我少时就来,大约他们不能再与你们为难了。我与那冒六已然说过了,他们若不服气,可以找我俞秀莲去。”说毕,把夺来的那口短刀带在身边,就出门去了。
她雇来的那辆车此时还在门前等著。秀莲姑娘上了车,说声:“回三条胡同去。”赶车的直看眼看了刚才在这门前打伤了几个大汉的这位姑娘,心里纳闷著想:这位姑娘是德五爷的甚么人呀,口里连声答应看,遂就挥动皮鞭,赶著车回东城去了。
俞秀建在车上回想看:那谢纤娘实在是可怜!她既与李慕白相好,何不等著她病好了,李慕白回到北京时,就叫他娶她呢?由此又想起今年春天,李慕白到巨鹿找自己比武求婚之事,那时自己也以为他是个轻浮少年。后来在路上相遇,他帮了许多忙,并且送自己和母亲往宣化府去,一路上真是处处守礼,时时照顾,由此才知道李慕白确实是一个诚实的人。而且他那超群出众的武艺,英俊的丰姿,实在是使人羡慕!只不知那远在天外的孟恩昭,又是个怎样的人?据李慕白和那铁小贝勒说,孟思昭倒是个武蓺高强,心地豪爽的人。可是他为甚么听说自己前来,他反倒走了呢?他若是想著穷困微贱,无颜见自己之面,那么他也应当想一想我父母俱亡,在孟家又不能居住,风尘仆仆地到外面来,究竟为的是甚么?不就为的是找他吗?……这样一想,秀莲觉得自己更是可怜,并且这一颗可怜之心无人了解。同时又想起孟恩昭,愿意把他立刻寻著,把自己为他所爱的苦处都告诉他,看他有人心没有?坐在车里,暗暗地流著眼泪。
少时走到了东四牌楼,就见有德宅的两个仆人迎面走来。一看见车上坐著俞姑娘,就赶过来,著急说:“俞大姑娘快回去罢!我们老爷刚才回家,听说姑娘走了,他直著急,正叫我们找姑娘回去呢!”俞秀莲姑娘眼泪未干,勉强微笑著说:“有甚么不放心的?你们老爷也太胆小了:”口里虽然这样说著,心里却觉得德啸峰夫妇实在都是好人,他们对自己太是关心了!当下赶车的依旧挥著鞭子,心里却笑著德五爷不放心这位姑娘。其实这么厉害的姑娘,走到哪里去,她也吃不了亏呀!当下德宅的两个仆人也跟著车回去。
到了德宅门首,秀莲姑娘跳下车去,就往里院走去。进到里院,只见德啸峰连官衣都没顾得脱换,正在廊子上来回焦急地走著。一见秀莲姑娘回来了,他就叹了口气说:“俞姑娘,你回来了,真急死我啦!”德大奶奶也从屋里出来,拉著秀莲的手,一半笑,一半抱怨地说:“我的妹妹,你真急死我啦!你五哥回来把我好抱怨一顿!”
秀莲姑娘笑著说:“这算是甚么的,我怎么由宣化府出来的呢?”说时,德大奶奶拉著秀莲进屋。
德啸峰悖跟著到屋里,就说:“俞姑娘,北京城这地方甚么坏人都有,甚至想不到的事情都能发生。你是不知道的,在这里关著的日子,比在大江大海去闯荡还难得多呢!”秀莲姑娘坐在一个机凳上,就由身畔取出那把短刀来,笑著向德啸峰说:“德五哥,刚才我在那谢家门前,抢过这一把刀,扎伤了苗振山手下的两个人!”说话时,她面带得意之色,就把谢纤娘与苗振山的关系,她母女现在为苗振山所迫,自己打抱不平的详细情形,全都告诉了德啸峰。德啸峰一听,心里觉得不自在,暗想:想不到那翠纤原是吞舟鱼苗振山的逃妾,这里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很后悔自己早先带著李慕白涉足花丛,这半年来他们就结下了孽缘。结果李慕白下了一场狱;翠纤现在是病体缠绵,赔上了徐侍郎和胖卢三的两条性命还不够,现在苗振山又找到北京来了。李慕白虽然没回来,可是俞秀莲今天已然出了马,这一场争斗恐怕怎样也躲不了啦!说不定还得仍掉几条人命呢!于是皱著眉,只听俞姑娘说著他却一声也不响。
俞秀莲说完刚才争斗的事,忽然又扑簌簌地流下泪来了。就惨凄凄的,带著抱歉之意,向德啸峰说:“德五哥,你是当官差的人,按说我现在住在你家,就不应该给你惹事,可是现在我已知道逼死我父亲的仇人张玉瑾、何三虎、何七虎和女魔王等人,全都来到北京,我不能再忍耐了,一半日我要找他们去拼命。胜了自然没的话说;倘或惹了祸,我也自身承当,决连累不著五哥……”德啸峰连连摇头,说:“俗语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俞姑娘你何必要这样量狭呢!”秀莲姑娘一面拭著泪,一面决然地说:“我一定要为我的父亲报仇,并且要剪除了苗振山那个恶霸!”说完,秀莲姑娘把眼泪拭干,那口短刀依然带在身畔,真仿佛立时要找那苗振山、张玉瑾决斗去。
德啸峰皱了半天眉,就向秀莲姑娘劝解道:“我劝姑娘不要急躁。张玉瑾、苗振山等确实武艺高强,不能轻敌的。尤其苗振山的飞镖,听说是百发百中。邱广超就因为跟他们争斗,中了一镖。刚才我去看他,他左臂上肿起了多高,痛得夜里连觉也睡不著!”
德大奶奶在旁听著,就更是害怕,向秀莲姑娘劝说:“大妹妹,千万别去惹他们了。他们那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强盗,甚么镖啦、箭啦,全都会使。倘若妹妹你受了点伤,我们的心里有多难受呀!”
德啸峰说:“刚才我也见著铁小贝勒,他劝我现在也不要惹气,看著苗振山他们,假若他们作出甚么犯法的事,自会由衙门里抓他们。等过些日李慕白回来,再想办法跟他们比武。”
秀莲姑娘听著,不禁微微冷笑,说:“何必甚么事都要等著李慕白回来呢?”德啸峰见秀莲姑娘这样性傲,连李慕白都瞧不起,她自然更瞧不起我了。于是就作出激昂愤慨的样子,说:“并不是非李慕白回来就不成,因为现在这些麻烦,全都是他的事情。苗振山、张玉瑾是黄骥北请来,专为与他决斗的;谢翠纤那个妇人,本来也是与慕白相好的。”说话时用眼望著秀莲姑娘,见秀莲姑娘冷笑不语,仿佛她心里早已有了甚么打算似的。
待了一会,秀莲姑娘的态度又转为和缓,就说:“德五哥也不必再说了,现在我报仇的事暂且不提。只是刚才我在谢家曾打伤了苗振山手下的两个人,倘若他们再找了去,那谢家母女不是更苦了吗?我的心里真不安!”德啸峰说:“这不要紧。我派人拿我的职名,到南城衙门里知会一声,请他们派几个官人在谢家门首照应照应。苗振山就是亲自找了去,他也未必就敢把谢家母女怎样了。”说著,德啸峰就起身出屋。
这里德大奶奶又向秀莲姑娘劝慰了半天,秀莲姑娘内心虽然依旧不痛快,可是表面不能不做出宽心的样子,并说:“自从我来到这里,就给五哥和嫂子添麻烦!”德大奶奶笑著说:“大妹妹,你这话是从哪里说起!你五哥素日最爱交朋友,管闲事,我现在也学学他,咱们姊儿俩也交一支。”又说:“现在我甚么也不盼望,只盼望那位孟二少爷快点回来,你们俩人见了面,我们也就都放了心。
要不然,你一个年轻的姑娘,就说是会武艺,不能受人的欺负吧;可是这样飘流著,长了也不像话呀!”说时,她不禁替秀莲姑娘流著眼泪;秀莲姑娘也俯首微叹,又谈了几句话,便回到自己住的屋内,歇息去了。
当日德啸峰派人到南城去托官人保护谢家母女。并为提防著苗振山派人来家里捣乱,叫门上的人特别谨慎些。到晚间神枪杨健堂来到,谈了谈俞秀莲的事,德啸峰就发愁没有办法。杨健堂却说:“据我想,俞秀莲要找张玉瑾去报仇,咱们也拦不住她,或者她的武艺真比张玉瑾等人高强。至于李慕白,大概他也不能回北京来了,他并不是躲避张、苗二人,却是躲避俞秀莲。”德啸峰唉声叹气地说:“想不到把事情弄得这么糟。连邱广超都负了重伤!再过几天,那苗振山、张玉瑾等人若是还不走,还不定要由甚么事情呢!”二人谈了半大,杨健堂就回店房去了。
德啸峰在屋中发了半天愁,看了一会书,德大奶奶就从俞秀莲的屋中回来。灯边无人,夫妻就对坐谈话,德大奶奶就悄声说:“刚才我在俞姑娘的屋里又说了半天话,她又直流眼泪,想她死去的父母。看那样子,她还是非得找那姓张的去报仇不可!”德啸峰摇头道:“她若一定要去,我也拦不住她,因为李慕白咱们才认识她的。她若一定不听咱们的劝说,咱们可又有甚么法子呢!”德大奶奶又低声说:“幸亏咱们没莽撞了,没劝她去嫁李慕白,看她还是很贞烈呢!刚才她叫我看了,她由家中带出来一枝金钗,那就是当初孟二少爷给她下的订礼。她拿著金钗,对我哭了半天!”德啸峰一听,也十分感动,觉著俞秀莲姑娘真是一个既可敬又可怜的女子,同时又愤恨那孟思昭,就说道:“孟恩昭那小子也真没褔,这么好的姑娘,他一点也不体念,却跟李慕白这样推推让让的!”德大奶奶推了德啸峰一下,说道:“你小点声儿!”说话时向著窗户扭嘴儿,德啸峰也直著眼睛去看窗户,半晌无话。
这时窗上淡淡的蒙著月色,外面是西北风飒飒地吹著,并无别的响声。德大奶奶就叫进仆妇来铺放被褥,并悄声问道:“俞姑娘睡了没有?”仆妇说:“俞姑娘的屋里灯可是灭了,大概是睡了吧。”德啸峰看了看表,天色已不早了,便站起身来,到前后院子查看了一番,方才回屋就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