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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宝剑生光惊眸窥侠士 秋烛掩泪痛语绝情丝

15,71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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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胖卢三所得的消息很是确实。现在李慕白已然出狱了,由两个衙役跟著他,到史胖子的小酒铺里打一个保。李慕白又给了两个衙役几串酒钱。衙役走后,李慕白才算恢复了身体自由。他就向史胖子道谢说:“我在狱里这些日,多蒙史掌柜的关照我,常常派伙计去给我送饭,我真是感谢不尽!”

史掌柜笑著道:“李大爷哪里的话!李大爷每天在这里照顾我们,我们赚了你多少钱。你遭了官司,我打发伙计看上两次,这也是应当的,你何必放在心上?现在你出来了,我比谁都喜欢。来,我先给你热几两酒吧!你尝尝我新做的酒糟螃蟹。”说著就要给李慕白热酒,李慕白却上前拦住,说:“这些日我在狱里,倒不短酒喝。今天我才出来,须要歇一歇,明天我再来。”又回头看了看,座上没有其么酒客,就低下声去,向史胖子说:“史掌柜,那天晚上我真辜负了你的美意!实在因为我在北京还有亲戚,不能那样去做。”

史胖子听了,却仿佛不懂李慕白说的是甚么话,就笑了笑,把头一扬,说:“张三爷,你来了!

请坐,请坐!”说话时,一个长衫的酒客进屋来了。李慕白自然不能再接著说了,就向史胖子和那伙计点头说声:“明天见!”就进了丞相胡同,回到法明寺。一打门,里面和尚出来了,见了李慕白,仿佛很喜欢的样子,说:“李大爷来了,这些日子你可真受了屈啦!”

李慕白本想自己遭了这件事,和尚一定不许自己冉在这庙里住了;可是不料今天和尚竟对自己这样亲热,不禁十分感谢,说:“我这件官司真是冤枉极了!等我慢慢向你说。叫你们这样关心我,我真是心里感激!”一面说,一面往里去走。

到了跨院内,和尚先开锁进屋,摸著一支洋油烛点上。李慕白到屋里一看,屋里收拾得很干净,自己那口宝剑依旧安然无恙地挂在墙上,似久别的故人一般。和尚望著李慕白那蓬乱的头发和生满胡须的脸,就说:“李大爷真瘦得多了!”李慕自叹了口气,说:“现在能把冤屈洗清,得了活命,这不算便宜!”和尚说:“幸亏李大爷遇见铁小贝勒,要没有这位,你就是有口也难分辩。现在总算神佛保佑!”说毕,合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李慕白倒很驽讶,怎么铁小贝勒援救自己出狱的事,连和尚都晓得了呢?刚要发言去问,就听和尚说:“前两天铁小贝勒打发一个人来,写了四十两银子的布施,并嘱咐我们,说是李大爷快出来了,叫我们别把李大爷留下的东西弄散乱了。其实李大爷那天晚上叫官人带走,我们就把你这屋锁上了,甚么东西不能丢。”李慕白这才明白,笑道:“我也没有多少东西;不过你们为我这样分神,我真过意不去。”和尚连道:“好说,好说!”逐出屋,少时给李慕白送一壶茶来,李慕白道了谢。和尚也知道李慕白牙出狱,需要休息,便也没多谈话,出屋去了。

李慕白检点了衣包里的财物,看见甚么东西都没短少,心里非常感谢铁小贝勒。他不但为自己打点官司,并且知道自己在这庙里住,预先把和尚也打点好了。苦不亏他,自己就是出了监狱,回来不定要受多少冷淡呢!因又想到那陷害自己入狱的仇人胖卢三,大概向来受他陷害的不知有多少人?这样的恶霸苦不剪除,良善的人实在没法安居了。可是现在自己虽是出了监狱,衙门里又说在一个月之内,随传随到,连到延庆找德啸峰去都不能,只好暂时在此忍气吞声了!又想到宝华班的纤娘,她若知道自己入狱的事,她心里不定要如何难过啊!过两天我倒要看看她去,叫她知道我这件官司是为胖卢三所害,并非我真是甚么江湖强盗。想了一会,心绪很乱,就关门熄灯,躺在炕上睡去。

这些日来鄱在监狱里带著锁睡在稻草上,现在又睡在软的被褥之间,真是异常的舒适。直到次日,红日满窗,方才醒来。起了床就出庙到附近一家澡堂子里,洗了澡,刮了脸,理了发,对镜一看,依然是早先那青年英俊的自己,不过脸上略略黄瘦了些。

出了澡堂,换上宝蓝色的软绸夹袍,穿上靴子,就写了自己的一张名帖。出门雇了一辆车,往安定门内铁贝勒府去。在前门大街遇见几个认得李慕白的地痞们,他们全都带著惊讶的神色,直著眼睛向车里望李慕白。李慕白故意作出从容大方的样子。

少时车进了城,又走了半天,才看见铁贝勒府。离著很远,李慕白就叫车停住,给了车钱。下了车,走到府门,向那府门前的仆人,深深一哈腰,取出名帖来,就说:“我姓李,现在要来见见这府上的二爷!”那个仆人接过名帖看了看,就点头说:“好,好!你在这儿等一等,我给你回一声去。”说话时他浑身上下打量看李慕白,便转身在里面走去了。

这里李慕白看这铁贝勒府朱门大厦,广院重重,奴仆出入,真不愧是王公门第。待了一会,就见那得禄由里面笑嘻嘻地出来了,见了李慕白,就说:“李大爷出来了,恭喜,恭喜!我们二爷请你进去说话。”李慕白先向得禄道谢,并说:“我昨天晚上才出来,今天特来拜见二爷,叩谢救命大恩。”一面说,一面跟著得禄往里面走。进了两重院落,得禄就让李慕白到西廊下屋内去坐,他给李慕白倒了一碗茶,陪著李慕白说了几句话。

少时就听见廊下脚步声音,有人使著声儿咳嗽了一声,得禄赶紧到门前打帘子,李慕白也赶紧站起身来。那位小虮髯铁小贝勒就进屋来了。李慕白赶紧上前深深打躬,铁小贝勒满面笑容,说道:“免礼,免礼!”遂又把左手一摆,说声请坐;他自己先在上首落座,李慕白在下首坐下。铁小贝勒就含笑问道:“你是昨天出来的吧!现在身体还好吗?”李慕白欠身应道:“我身体倒还好,昨天出来时天就快黑了,歇了一夜,今天特来给二爷叩谢活命大恩!”

铁小贝勒连说:“不敢当,不敢当!”又说:“你这官司本来是为人所陷,无论何人知道了,都应当救你出来,何况我们吃朝廷俸禄的人?我这个人虽然有著世袭的爵位,其实是个粗人,平日自己好练些拳脚,也没有甚么真正的功夫,不过因此就喜欢会武艺的人。邱广超那不用说了,我们是通家至好。其余像黄骥北、德啸峰等人,我都因为他们的武艺好,才跟他们认识的。”

“你虽然来到京城不久,可是自从你打败了瘦弥陀黄骥北和金刀冯茂之后,我就知道你必是一位出色的英雄,打算要去拜访你。不料你就遭了官司,我听了不平,才见了毛提督给你说人情。后来德啸峰回来,他又愿以身家为你作保,因此你这件官司才算了结。现在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你虽在狱里也受了些日的苦,可是正好磨一磨年轻人的傲气,长些阅历。我跟德啸峰虽然为你出了些力,都是朋友应当作的,你也不必记在心里。至于陷害你的人,你就是知道他是谁,也不必再找他们斗气去了。是非自有公论,有这一回事情,以后我们对于那些险恶的小人,躲远一些就是了!”

李慕白听了,连连点头,说道:“我决不再找人斗气了!”同时想到德啸峰以身家为自己担保之事,更不禁感激涕零。

当下铁小贝勒又问李慕白家中的景况,以及早先学习武艺的经过。李慕白就很详细地把幼年随从父母在江南的情形,后来父母死后,江南鹤带著自己北来,依靠叔父,以及随从纪广杰老侠客学习武艺的事情全都说了一遍。铁小贝勒听了,不禁赞叹道:“这样说来,你是世传的侠义英雄了。”遂又谈到各派各门的剑法。

原来小虮髯铁小贝勒也长于技击,现在家中还有两个教剑的师傅,但都是平庸之辈。如今铁小贝勒跟李慕白一谈,李慕白只略略说了几项自己对于剑术的心得,那铁小贝勒就高兴起来,说:“慕白,刚才我听你这么一说,简直有许多都是我不知道的。可见我一向虽学过宝剑,自己也觉得会两手儿了,实在是井底之蛙,没见过甚么大世面。现在你的身体既没有甚么不舒适,我要求你一件事!”

李慕白一听,不禁诧异,赶紧立起身来,说道:“二爷有甚么事,自管吩咐吧!”铁小贝勒笑道:“不是别的,我久就要想看一看你的武艺,刚才一听你谈论剑法,真恨不得当时就见你施展身手才好。你现在何妨跟我到西院里,你舞一趟剑,也叫我开开眼!”李慕白赶紧谦逊道:“我刚才跟二爷也说过,我当初不过是一半读书,一半学习武艺,并没有专习过功夫;二爷不必叫我在你面前献丑了!”铁小贝勒笑道:“你不用跟我客气了,金刀冯茂、瘦弥陀黄骥北都叫你给打败了。你要说你没有本事,谁能够相信!”

李慕白知道小贝勒必要看看自己的武艺,同时自己也愿意在铁小贝勒的面前,显露显露身手。当时铁小贝勒拉住李慕白的左臂,说:“你看看去,在西院我有一个场子,打拳练剑正合适。”又回首向得禄说:“你到书房把我那口宝剑拿来。”说著,拉著李慕白出了屋子顺著廊子走去。

到了一个广大的院落里。这院落养著十几匹骏马,搭看几间马棚,几间车房。西南角砸了一块三合土的平地,那就是铁小贝勒平日习武练剑之处。这时候,正有两个护院的把式在那里打拳,一见铁小贝勒来,全都停住拳脚。铁小贝勒就上前指著李慕白,笑著说:“我给你们引见一位朋友,这位就是拳打过瘦弥陀黄骥北,剑败过金刀冯茂的李慕白!”

那两个护院把式,全都呆著眼看李慕白,一面抱拳,说道久仰。李慕白也含笑抱拳还礼。铁小贝勒又同那两个人说:“把他们全都叫来,今天我请李爷练一趟剑,给咱们大家开开眼。”两个护院的把式,一听说李慕白要在这里练剑,他们赶紧转身去了。

这里李慕白却向铁小贝勒笑道:“我在二爷面前献一番丑,也就够了,二爷又何必叫许多人来,看我出笑话呢!”铁小贝勒说道:“他们都知道你,现在叫他们看看你的剑法,也长些见识。”又说:“你不知道,现在我家里有五个护院的把式,三个教武艺的师傅,全都是武艺平常,眼睛里没见过甚么高人。”

正自说著,得禄跑来了,手中捧著两口宝剑,铁小贝勒笑道:“这孩子,叫他拿宝剑去,他就给拿两口来,难道要叫我们两人比武是怎么看?”李慕白明知铁小贝勒是要想跟自己比武,自己倒为难起来了:铁小贝勒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自己如何能与他动手比武呢?只见铁小贝勒接过一口宝剑,抽出来给李慕白看,说:“慕白,你看看,我这口宝剑值几两银子?”

李慕白一看,不由吃惊。只见这口剑是淡青色,虽然不甚光芒,但看那两刃锐利之处,确非寻常宝剑可比。当下李慕白接到手中,掂了掂,觉得很重,便说道:“这口宝剑,现在纵有几千两银子,恐怕也买不到!”

铁小贝勒笑道:“好眼力!这口剑是一位将军赠送我的,虽非古器,但也是汉末之物;可惜经人磨过两次了。我家还有两三口剑,全都比这口好,现在家大人手中,将来我再给你看。”这时那几个教拳的师傅和护院的把式,全都来了,一齐向李慕白拱手说:“烦李爷施展几手儿,叫我们开开眼!”铁小贝勒也说:“人都来了,你就练一趟吧!”

当下李慕白把长衣掖起,走到场中,提剑向众人拱手,笑著说道:“二爷跟众位可不要笑话我!”说毕,把剑一阳,剑诀点处,寒光随到;猿躯疾转,鹤步轻抬,往来走了两趟。铁小贝勒在旁看他手脚的俐落,姿势的挺拔,不禁啧啧赞叹。少时李慕白收住剑势,又向众人拱手,谦逊道:“见笑,见笑!”

他这轻轻的两趟剑,在别人看看并不怎样出色;但铁小贝勒的眼睛是懂货的,他就知道李慕白的宝剑,至少有十年的功夫,心里既是钦佩,又是技痒。就把得禄手中拿著的另一口剑拿过来,出鞘,走近场子向李慕白笑道:“咱们两人对练一回吧!”李慕白赶紧笑著说:“我可不敢跟二爷比武。”

铁小贝勒问道:“怎么,你是怕伤了我吗?那不要紧,我可以叫他们把宝剑用绸子包上。”李慕白摇头道:“也并不是怕伤著二爷,因为我自知决比不过二爷,本来这就够献丑的了;若再败在二爷的手里,以后我就没有脸再见二爷了!”

铁小贝勒一见李慕白这样谦逊,他似乎有些不悦,就说:“慕白,我没见过你这样爱客气的人!

你问问我这几个师傅们,他们都跟我比过武。有时我赢了他们,有时他们也赢我,谁胜谁败,都没有甚么。咱们不过随意玩玩,又不是要指望武艺去吃饭。”旁边几个把式都笑著说:“我们二爷是个爽快的人,赢了自然喜欢,输了也没有不高兴过;李爷就别客气!”

李慕白这时脸红红地,觉看十分为难。铁小贝勒也觉得刚才自己的话说得重了些,恐怕李慕白错会了意,便笑著,拍著李慕白的肩头说:“我的本事不如你,我却愿意跟你比武。你连金刀冯茂都给打败的了,你还能怕我吗?”遂就要叫得禄去把两口宝剑里上红绸子。李慕白就说:“不要裹了,剑锋上若裹上绸子,倒不好抡,只请二爷手下留些情就是了!”

铁小贝勒喜欢得大笑。得禄给他掖好衣裳,他挺剑向李慕白就刺;李慕白手快,赶紧用自己的剑,把小贝勒的剑拨开。铁小贝勒趁势又进前一步,将宝剑向李慕白的头顶削去;李慕白赶紧低头躲开。铁小贝勒又拧剑向李慕白的左胁探去,却被李慕白用力一磕,双剑相击。另听锵的一声。铁小贝勒说:“磕得好!”遂又拧剑去刺李慕白的左肩。李慕白却拨开对方的剑,一步跃到铁小贝勒的近前;铁小贝勒手慌了,赶紧用剑去迎。这时忽听旁边有人喊了一声:“留神他翻身!”说话时,果然李慕白翻身一剑,向铁小贝勒砍去;铁小贝勒因为被人提醒了,就赶紧横剑架住李慕白的剑。

李慕白住了手,笑了笑,回头去看那说话的人。只见是一个穿著短衣,仿佛是个在马圈里使唤的人。这人年约二十上下,身材不高,黄瘦的脸,两只眼睛却湛然有神。李慕白心中十分惊讶。暗道:这个人为甚么能看出我宝剑的招数?这时旁边的几个教拳的师傅和护院把式,全都骂那人不该多说话,得禄狐假虎威地翻著眼晴说:“你不去刷马,跑到这儿瞧著就得啦,你还敢多说话,去吧!”那人只退了一步,微笑著,铁小贝勒倒是说:“不要轰他,叫他看看吧!”遂也不注意,就抽回剑来又向李慕白去刺。

李慕白此时心里注意那个人,无心再与铁小贝勒比武,只连返几步。不料铁小贝勒却紧抡几剑,奔过来。李慕白赶紧躲开,一蹿蹿到铁小贝勒的身后,铁小贝勒翻身一剑砍下,锵的一声,金星乱迸,就被李慕白用剑接住。李慕白就笑著说:“请二爷住手,我认输了。”铁小贝勒这时持剑的右手,被李慕白震得都麻木了,又如气喘汗流,他也愿意就此住手,遂笑道:“佩服,佩服!不愧是名震一时的英雄!”旁边的几个教拳师傅和护院把式,也同声赞道:“二爷跟这位李爷,真是棋逢敌手!”铁小贝勒笑道:“你们别说了!他让著我许多了。”

李慕白此时把那口古剑交给得禄,铁小贝勒说:“这口剑你带上吧,我送给你啦!我还有比这口好的呢。”李慕白不便再谦逊,就由得棣的手中,把那口古剑接过,向铁小贝勒道了谢。铁小贝勒说:“咱们还是到前面坐坐。”李慕白点头,却又用眼去看刚才看破自己剑法,提醒铁小贝勒的人。

只见那人睁著两只炯炯有神的眼晴,也直看李慕白;李慕白本想要过去和他谈话,可是铁小贝勒已然迈步走了,李慕白只得跟著小贝勒,又到了正院。

顺著廊子,到了刚才谈话的那间房里,又喝了一杯茶。铁小贝勒就嘱咐李慕白以后要常来,并说:“你若用钱,或用甚么东西,可以跟我说,不要客气!”李慕白一一答应,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就向铁小贝勒告辞。铁小贝勒叫得禄给他拿著宝剑,送他出去。

到了门首,得禄把宝剑交给李慕白,李慕白就问得碌说:“刚才我跟二爷比剑时,有一个人在旁边说话,那个人是在府里作甚么的?”得禄撇了撇嘴说:“李大爷别理那个人,那人叫小俞,他不过是马棚里一个管刷马喂草的,在贝勒爷跟前他竟敢那样放肆!幸亏贝勒爷的脾气好,要换个别的主儿,一定打他一顿板子,把他赶出去。太没有规矩了!”李慕白又问:“那个小俞在府上几年了!”

得禄说:“来了快一年吧!是一个卖皮货的喇嘛给荐来的,二爷跟那喇嘛熟识,不好意思不用。其实马棚里有十几个人呢,要他也没有甚么用处。”

李慕白点了点头,便向得禄说声:“再见!”遂就提著宝剑向南走去。心里却想著:那个姓俞的人,一定是一个落拓不遇的英雄,刚才自己那剑法,原是纪广杰师父的秘传,不料竟被那姓俞的识破;可见此人不但会武艺,武艺还一定很好。只是此人为甚么甘心在那府上作一个管马的贱役呢?就想明天要注意观察这个人,果然这人若真是有本领的,自己一定要去告诉铁小贝勒,不可徒养著一些无能的教拳师傅,却屈英雄于槽枥之间。往南走了不远,就雇上一辆车,一径回南城去。车走到丞相胡同北口,就叫车停住,给了车钱。下车就走到史胖子的小酒铺里。

史胖子一见李慕白来了,穿著整齐的衣履,手拿著一口宝剑,就笑看说:“李大爷,你到贝勒府去了吗?”李慕白点头说:“对了。才见了铁小贝勒,他送了我一口宝剑,你看看!”史胖子笑道:“我看也不懂。”虽然这样说著,但是他把剑一抽出,就不禁点头,啧啧地说道:“这口宝剑可真值些钱!”李慕白问道:“你由哪一点看出!”史胖子笑著说:“哪一点我也没看出。我想既是贝勒送给你的东西,还能够不是好的吗?”

李慕白面上虽然也笑著,但心里却说:史胖子,你不要对我装傻,你以为我还看不出你是个怎样的人吗?回首一看,座上一个酒客也没有,就想要问一问史胖子的来历,务必今天叫他说出实话。刚要笑著向史胖子发问,忽见史胖子把酒壶和酒菜给李慕白摆上,说:“李大爷你先喝酒,今儿我有些话,要告诉你呢!”李慕白自斟了一杯酒,饮了半口,就笑著问:“甚么事?”

史胖子一手扶在柜台上,探著头问道:“李大爷,你知道你相好的那个宝华班的翠纤,嫁给徐侍郎了吗?”李慕白一听,真仿佛头上被人击了一拳,立刻怔了。就放下酒杯问道:“你听谁说的?她几时嫁给那徐侍郎?”

史胖子说:“李大爷你别著急,听我慢慢跟你说!”遂把头更探近些,就说:“自从李大爷那天被官人捕了去,我就猜著了。那件事不但是胖卢三要报仇,并且徐侍郎还要趁著你在狱里,他把翠纤娶了去。我一时不平,又怕翠纤上了他们的当,心一活动,真跟了那徐老头子去。第二天我就换上一身干净衣裳,到了宝华班,见看了翠纤和那老妈妈,我就向她们说:李大爷好好的一个人,就因为你们,被那胖卢三和那徐侍郎买通了衙门,给陷害了;可是李大爷在北京有很多阔朋友,他这案子又没有证据,过不了几天,一定能够放出来。在这几天之内,若是那胖卢三、徐侍郎要接你从良,你可无论如何不准答应他;要不然被李大爷的朋友知道了,可不能饶你们!”

李慕白赶紧问说:“她母女听了你这话,是怎样答覆的?”史胖子说:“那翠纤亲口答应我,说她决不嫁给徐侍郎;可是过了不到三天,那徐侍郎弄了顶轿子,把她娶走了。现在校场五条,跟胖卢三的外家住在一块儿。徐侍郎和胖卢三每天在那里胡混。我听见这件事,本来也生了一阵子气;可是后来一想,翠纤本来是个妓女,当妓女的还有甚么良心的;不管徐侍郎老不老,人家母女现在有了著落了!”

李慕白这时气得脸上发白,擎起酒壶,发了半天怔,又把酒壶放在桌上,就摇头说:“我不信纤娘甘心嫁那徐侍郎!这里面一定另有缘故,一定是胖卢三和徐侍郎拿我那件案子吓唬她们,她才不得已跟了徐侍郎。现在她不定伤心成甚么样子了!”

史胖子笑道:“无论是怎样著,反正翠纤到了徐老头子的手里了,她要是不愿意,不会寻死吗?

李大爷,我劝你是好话,本来跟那些窑姐儿们是不能动真心的。我说话嘴直,你要不认得翠纤,还不至于打这回官司呢。李大爷,你是年轻人,又有这一身本事,将来前程远大,千万不可跟女人那么情重。要不然就是铁汉子,也能叫女人给磨得化成脓水。现在翠纤嫁人了,很好,就由她去吧。李大爷,你好好地干,将来有了名头,有了事业,要多少女人都成!”

李慕白惨笑道:“史掌柜,你劝我的这话固然很对,我也并非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不过我决不相信纤娘能够甘心嫁徐侍郎。因为徐侍郎早就垂涎她,在她身上也不知花了多少钱;可是纤娘总是不答应从良的事,如何又能正是我在监狱里的这几天,她便嫁了徐侍郎?这其中一定有缘故,我非要设法再见纤娘一面问问她不可!”

史胖子一听,李慕白把纤娘这样丢不开,他就知道他们两人必有终身之约。现在李慕白就像被人抢去了老婆一般,他决不能甘心放手,因此也不再劝他了,就笑著问道:“那么李大爷,假若你要见这翠纤,你可跟她说甚么呢?”李慕白很烦恼地喝了一杯酒,听史胖子这一问,他似乎又有些生气,就说:“我并不跟她说甚么废话,我只问她嫁徐侍郎是否出于本心?”

史胖子问道:“假若她说:我愿意,愿嫁那老头子;你可怎么办?”

李慕白惨笑道:“那我当然甚么话也没有,就算我李慕白当初昏了心,不该跟妓女讲真情。可是她此番嫁徐侍郎,若是非出自本心,全是曲情势所迫,那就是胖卢三、徐侍郎欺辱了我,我誓死也不能忍受,非要与他们拼命不可!”说话时用手捶著桌子,震得酒壶、酒盅都乱响。

史胖子听了,微笑看,想了半晌,就说:“这好办,胖卢三、徐侍郎的外家就在校场五条,离这儿不远。他们那房子是新盖的,路西的平间门洞,门口有两个上马石,一找就找著。李大爷,你可以在那门前等著,我想翠纤决不能老是不出门。”

李慕白冷笑道:“见她倒是容易。只是近日我的身体不大舒服,不想立刻就找她去。”说完这话,见史胖子扬著头似乎在想甚么,遂故意作出消了点气的样子,笑向史胖子说:“史掌柜,你放心,我虽然为此事生气,但是至多不过找他们麻烦麻烦,决不能闹出甚么大事来,因为我在这里还有亲戚。”

他说这话,本是告诉史胖子别害怕,因为史胖子曾给他打过一个铺保在提督衙门里。不料史胖子一听这话,却拍了拍胸脯,说:“不要紧,李大爷你随便作去。有甚么事我史胖子给你担当!告诉你李大爷,我可不像别的作买卖的人,那么胆小!”李慕白微笑道:“我都明白!”说话时用眼睛盯了史胖子一下,史胖子也眯著眼微笑,似乎两个人有一种互相了解。

少时,李慕白把酒喝完,吃了些菜和烧饼,就向史胖子说:“晚上见吧!”遂就回庙里去了。到了自己住的屋内,李慕白一头躺在炕上,想著纤娘一定对于自己那番情意,确实深切缠绵,虽然其间曾有过一点小小误会,可是那天自己向她辞别之时,她曾宛转可怜地说是一定等候自己回来,可知她确实有意跟自己从良。却不料胖卢三、徐侍郎知道纤娘对自己的情重,他们就施展手腕,将自己押在监里,趁势把纤娘娶了去。

“哼哼!你们把我李慕白真看成好欺辱的人了!我要不争这口气,不把那弱女子救出你们的陷阱,我李慕白还算甚么男子汉?还在江湖上称甚么英雄?”越想胸中的气越往上涌,恨不得即刻就到校场五条,找著纤娘才好;可是他这时候又觉得头痛身懒,不愿意动转。

李慕白一面躺著,一面随手把铁小贝勒送给自己的那口宝剑抽出,详细看了看,觉得真是一口古代的名剑,不过又抬头看了墙上挂著的,自己原有的那口剑,却又想:这口古剑,只能当作古玩一般地鉴赏。若说走江湖,或与人比武,还是应当使用自己原有的那口剑。那口剑虽是一件普通的兵器,但是相随自己多年,自己曾用此剑随从纪广杰老师父学艺;曾用此剑与俞秀莲姑娘比武,挑过姑娘头上的绣帕;又曾战败过女魔王何剑娥、赛吕布魏凤翔、花枪冯隆、金刀冯茂这几个人。总之,自己得到今日这样名头,是全赖此剑,无论如何是不能弃置它的!

想到这里,长叹了口气,躺也躺不住。就坐起身来,把那口古剑也挂在墙上,遂即出了庙门。到了南半截胡同他表叔祁殿臣那里,上前一打门。少时来升由里边出来,见了李慕白,赶紧请安,面上并带著惊异之色,说道:“李大爷,您怎么这些日子没来呀?”李慕白知道他是明知故问,遂就问说:“老爷在家里没有?”来升说:“在家里,现在会著客哩。李大爷请进来吧!”李慕白说:“既然老爷会著客,我也不进去了。这些日因为得罪了一个人,被人陷害了,坐了几天监狱。”

来升故意惊讶的说道:“是吗?到底为其么事呀?”李慕白说:“你们老爷一定早就听人说了。我这案子,现在是一点事也没有了。幸而有一个铁小贝勒跟我是朋友,他给我保出来的。你就把这话告诉你们老爷,叫他放心就得了。”来升连连点头说:“有贝勒爷给你作保,那自然甚么事也没有了。”李慕白又说:“我现在还住法明寺,打算过一个来月就回家去了。你回头把这些话告诉老爷,我过几天再来。”

说毕,转身就走。出了南半截胡同,在大街上呆呆地怔了一会,就信步到了校场五条,找史胖子所说的那个胖卢三和徐侍郎的外家。李慕白不由心中发生一种妒恨,恨不得闯进门去,见著纤娘,问她嫁徐侍郎是否出于真心?并把胖卢三抓住,报复他陷害自己之仇。

可是李慕白在这门首附近徘徊了半天,只见那小门紧闭著,并不见有一个人出来。李慕白心中忽然另想起来一个办法,就不冉在这里徘徊,转身走去。回到庙中,此时头上、身上越发觉得难受,就想:莫非我要生病么?一想到病,不由灰心大半,躺了一会就睡去了。

醒来天色已晚,到了史胖子的小铺里,吃了晚饭,因为店铺里的人很多,史胖子正忙著,李慕白也未得跟他闲谈。闷闷地回到庙中,在院中来回的散步,这时的天气已是新秋,仰面著天碧青如洗,连一缕云也没有。明月已然半圆,三三五五的星光,闪烁著眸子窥人。两廊停棺材的地方,黑黝黝地,使人心中发生恐怖。砌下虫声唧啷,似议论著人间一切烦恼之事。

李慕白蓦然想起俞秀莲姑娘,立刻就像秀莲姑娘的明眸笑靥、窈窕的身材,在月下出现了一般。

不禁一重思慕的情绪又涌在心头,就跟自己道:我也太固执了,如今秀莲的父亲已死,孟家二少爷又没有下落,姑娘的青春不可长此搁误。我既然这样爱她,何不亲自去见孟老镖头和俞老太太,重提亲事,与俞秀莲姑娘结成眷属呢!这样一想,又恨不得即刻起身往宣化府去;可是又想:这两月来,在谢纤娘的身上枉用了情意,未免有些对不起秀莲。

正自想著,忽然一阵秋风吹来,李慕白打一个冷战,心里立刻又明白了。觉得跟秀莲求亲的那件事,实在作不得!自己还是极力为她找著孟恩昭,看他二人成了美满的姻缘,自己才算心安,才不愧一个磊磊落落的英雄。仰望明月,慨然地呼吸了一下,就直到屋里,连灯也不点,就关门睡去。窗外的虫声依旧唧唧地,仿佛比刚才的声音远大;李慕白极力摒除一切思虑,不觉就入了睡乡。

也不知睡了多少时候,忽然被一阵轻微的、异样的话声所惊醒。睁开眼睛一看,纸窗上铺著淡淡的一角月影。院中除了唧唧的虫声之外,并有一种轻轻的擦摩之声。李慕白就知道窗外有人,赶紧坐起身来,轻轻地下了炕,由墙上抽出自己那口宝剑,慢慢把门打开,走出了屋子。只听耳边飕地一声响,可看不见人。

李慕白四下张望,只见月影横斜,星光稀稀,一团团白云在深青色的天空上飘荡,四下绝无人声。

两廊停棺之处,依旧黑黝黝的。李慕白就想:大概那贼是跑在棺材后面藏著去了。于是手挺宝剑,在两廊巡视了一番;不要说贼,就连个鬼魂也没有。李慕白便飞上房,四下张望,依旧没有一点贼人的声影。李慕白刚要跳下房去,这时忽见自己住的那间屋里,窗纸一亮,仿佛有人在屋里点火,可是旋即灭了。李慕白飞身下房,这时就从屋中跳出一个人来,手持宝剑,向李慕白就刺。李慕白一面还手,一面见这个人身材不高,用手巾蒙著半个脸,宝剑使得极为凶猛。李慕白微微冷笑,手中的剑一步也不让。

两刀相磕,锵锵作响,往来跳跃,上下飞跃,交手二十余回合,李慕白渐渐诧异了。这个人的剑法太好了,自己生平还没遇见这样的对手。于是改变剑法,一点也不敢松懈,想要胜了那个人。可不想那个人的剑法也改变了,寒光对舞,此来彼迎,各尽生平的本领,但是谁也不能胜了谁。李慕白就想把他的剑架住,问问他到底是甚么人,来找自己是何用意。可是还没有说话,就见那人又退了两步,飕的蹿上房去,比一只猫还要轻快。李慕白说声:“朋友,你别走!”遂也蹿上房去。可是四下看时,那个人早已没有踪影了。

李慕白提著宝剑,不禁自言自语她笑道:“好,好!我总算没白到北京来,如今竟遇著对手了!”于是下了房,到屋内点起灯来一看,只见墙上挂著的,今天铁小贝勒送给自己的那口宝剑没有了。李慕白一见此人是专为这口宝剑而来,心里就明白了,不由得十分高兴。他这种高兴比创伤魏凤翔、拳打瘦弥陀、折服金刀冯茂的时候,还要高兴得多。当下把门闭上,熄下灯,躺了一会。这时仿佛刚才的一些柔丝烦绪,全都被另一种物件打断了一般,少时就睡去了。

到了次日,头上依旧觉得有些发晕。起来,到附近的药铺里买了一服丸药,拿到史胖子的小酒铺里,就著茶服下去了。然后又与史胖子谈了一会闲话,并没提说昨夜丢失宝剑之事。待了一会,就与史胖子说声:“晚上见。”雇了一辆车,到铁贝勒府去。但是到府上一问,铁小贝勒并没在家。又要到马圈里,找那刷马的小俞,问他几句话;可是又想:自己虽不是铁小贝勒的贵客,但府上这些仆人,都对自己很是恭敬。倘若自己忽然去拜访他府上的刷马的人,未免叫他们要生疑。

当下在府门前徘徊了一会,很盼著那小俞这时候牵看马从马圈里出来。可是等了半天,连那小俞的影子也没有,只得想著将来再见他吧!遂就离了府门,慢慢向南走去。走了不远,觉得脚步很沉重,头还是有些发晕,就雇了一辆车,回丞相胡同去了。到了庙中,就一头躺在炕上睡去。午饭也没有吃,直到天色黄昏的时候,方才起来。

李慕白身体既不舒适,又觉得烦恼无聊,不禁长长地叹气,就想:纤娘的事,今晚无论如何要办清楚了。办完这件事,自己就再无牵挂了。然后休养些日,就往延庆找德啸峰去了。遂就先到了史胖子的心酒铺里,吃过了晚饭,又与史胖子随便谈了一会话,便回到庙中。

点上灯,躺在屋里歇息,心中却还很盼著昨天晚上盗剑的那个人重来。虽然今天的身体不太舒适,可是依旧想与那剑法高强的蒙面人,较一个上下高低。他连门也不闭,直到三更以后,院中除了萧萧的秋风之声和唧唧的虫鸣之外,再也没有一点异样的声息。李慕白心想:是时候了,遂就振作起精神,站起身,换上一身青布的紧身衣裤,腰中勒好了带子,换上薄底软鞋;然后熄了灯,挟著长夜和宝剑出屋。仰面一看,天空的云很是阴沉,月光像一个愁惨的女人面孔,躲在灰色的幕后。

此时李慕白恨不得一下就飞到校场五条,见著那多日未晤的纤娘。当下蹿上房去,由房过墙,就跳到庙墙外。四下看了看,胡同里没有人;李慕白就把长衣穿上,暗藏著宝剑,出了丞相胡同的北口,就往校场五条去了。

这时因系半夜,街上清寂寂的,一个人也没有。李慕白穿著小胡同走,连一个打更的和巡街的都没有遇见。少时就来到校场五条那胖卢三新建的小房子前。李慕白一看,双门紧闭,遂走到墙后,把长夜脱下卷起,系在背后,一耸身就上了墙头。由墙上慢慢地爬到北房上,只见这院子是三合房,北房和西房全都有很明亮的灯光,李慕白就趴在房上。待了一会,就听这北房里有妇人矫嗔欢笑之声,并且不是一个人的声音,后来声音渐渐大起来,有一个妇人说:“我可要睡去啦,你要不死心,你就等著吧!”这种娇媚的语声很厮熟地吹到李慕白的耳里。李慕白心中产生一种悲痛而又急躁的情绪。

此时北房里的雅娥,已把纤娘送出屋来了,并山一个老妈子掌著灯,往院中照著。雅娥并且拿纤娘打耍著说:“你一个人睡觉多害怕呀!不如你就在我的屋里给我作伴吧,就是回头我们卢三爷来了,那也不要紧!”纤娘羞得笑著骂道:“你嘴里胡说甚么?这话等徐大人来了,我得跟他说!”雅娥笑著过来又揪纤娘,笑著说:“你敢说!你敢说!你要说,我就永远不叫徐大人来了!”纤娘一面挣扎著,一面拍手笑著说:“嗳哟,你是徐大人的甚么人呀!他能这么听你的话!”说著,脱开身就往西屋里去跑。雅娥笑颠颠地就要往西屋去追,只见纤娘把门闭上,说:“好姊姊,别闹啦!天不早了,我想卢三爷也一定不来了,你也好好睡去罢,明儿见!”雅娥在门外笑著,嘴里又很污秽地说了几句玩笑的话。她就喘著气,一扭一扭地带著她那老妈子回到北房,把门也关上了。

这时房上的李慕白,一见这种情景,不由灰了一半心。暗想:我本以为谢纤娘嫁给徐侍郎作外家,她不定要如何悲伤抑郁;可是现在一看,她竟像很快乐地,甘心这样活著。女人的心,真不可测!想到这里,十分气愤,就要走去。可是又见那西屋里灯光许久未熄,李慕白就知道纤娘的母亲大概在另一间房裹住。今天徐侍郎和胖卢三不来了,所以抛下了两个可怜的妇人,守著空房,彼此打闹著玩。又想:大概胖卢三和徐侍郎因为晓得我已出狱,必不饶他们,所以吓得他们不敢到这里来了。

于是飕地跳下房来,一直走到西房前,隔著玻璃窗往里去看,只见纤娘一个人正在灯旁支颐闷坐。

李慕白见纤娘穿著很鲜艳的桃红色的短裤袄,斜低著云鬓,脸因为背著灯,看不很清楚。李慕白的心中不禁又动了怜爱之情,便把宝剑插在背后,上前一推门。

里面的纤娘正在倚灯伤怀,柔肠百转之际,忽听有人推门之声,她还以为是雅娥又来找她玩笑;

不由得心中不耐烦,就抬起头来,皱著眉说:“雅娥姊,你也睡吧!咱们明儿再说话吧!今儿我真没精神啦!唉!”外面李慕白却用指轻轻地弹门,说:“纤娘开门来,是我!”纤娘吓得打了一个冷战,赶紧起身来,惊慌慌地说:“你,是谁!……”说到“谁”字,就几乎喊叫起来。这时李慕白已由外面把门拨开,一步走进屋来。

纤娘忽然看见进来这么一个高身材,穿黑夜黑裤的人,吓得“嗳呀”了一声;忽然藉著灯光看出是李慕白来,她才咽住了喊声,浑身吓得乱颤。俏丽的姿色被灯光斜照著,显出惊讶恐惧之色,直看眼望著李慕白。李慕白却昂然地,睁著两只蕴含著深情的眼睛,很温和地摆手向纤娘说:“你不要怕!”纤娘的身上依旧哆嗦著,就仰著脸,带著可怜的神色,问道:“你怎么来了?”李慕白用牙咬著下唇,凝著目看了纤娘半晌,就低声说道:“我来告诉你几句话!”纤娘见李慕白没有怒意,才镇定了一些,说:“甚么话,你说吧!”

李慕白就说:“胖卢三跟徐侍郎,使出了毒计,把我陷害在狱中,就为的是他们好把你弄到手,你知道吗?”纤娘点头说:“我全都知道,我也知道你出来了。这两天他们不敢到这儿来,就因为怕你!”李慕白冷笑道:“幸亏他们没有在这里。若在这里,我非得把他们杀死不可!”

纤娘听这话,又是一个冷战,同时看见李慕白身后背著的那口宝剑。只见李慕白又走近一步,面带愤恨之色,说:“我李慕白是好汉子,不能受他们这样的欺侮,更不能眼看著你给那家里已有了两二个妾的老头子作外家!你跟我走,咱们明天就离开北京,无论到哪里,我也不能叫你受苦!”纤娘一听李慕白要叫她跟著他走,只吓得运退了两步,摇著头说:“我不能跟你走!”

李慕白刚要伸手去拉她,忽听她说出这样的话,就不由一怔,接著问道:“你为甚么不走?难道你愿意给那徐老头子作外家吗?”纤娘摇头说:“决不!我不愿意。可是……徐大人有势力、有钱,他又时我很好,养活我们母女。我们不能没良心,不能……”

说到这里,她哭了!她也仿佛不再害怕了,就跺著脚,哭著说:“反正我不能够嫁你。你们,你们江湖人没有好的!我愿意跟徐大人一辈子,你要想杀他,就得连我给杀了!”李慕白此时的心中完全冰冷了,呆呆地怔了半晌,便点头说:“好,好!既然你说了这话,我甚么也不能再提了,算我自己认错了人。好了,我走了!”说毕,他转身出屋,并把屋门给带上,只听飕地一声,接著房上的瓦微微一响。

纤娘晓得李慕白是走了;他那英俊的神气,爽快的谈吐,深厚而温和的情意,是永远再也见不到了。纤娘又有些后悔,想著刚才不该跟他说那些无情的话,遂一头趴在桌上,不禁呜呜地痛哭起来。

李慕白回到庙中,并不气恼,只是自己悔恨,不该这样滥用情。自己既对俞秀莲姑娘发生爱慕之心,后来又知道她已许嫁孟家,离了宣化府之后,就应该安份在京谋事,或是索性闯荡江湖去。不该又在烟花柳巷之中,认识这么一个纤娘;尤其不该对她用真心实意。正如史胖子所言,自己若不认识纤娘,也就不至于被胖卢三所陷;既然因此事生了些日牢狱,如今出狱之后,却又去见纤娘,结果自己的深情厚爱,无人了解,反倒遭受纤娘一番奚落。总算自找羞辱,不必再怨尤他人了!想到这里,不由叹息,又恨不得用宝剑自己戳刺几下。懊恼半夜,方才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