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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祸患突来英雄罹大狱 遭逢不幸名妓感前尘

13,53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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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白面上笑著,心里却在惊讶,暗道:以后可要对史胖子留点神!现在自己才确确实实地看出来,这史胖子一定大有来历,决不是平常的买卖人!一面想著,一面打量史胖子的那身肥肉,可又不像练功夫的人,当下史胖子还要让李慕白到他那个酒铺里去喝酒,李慕白却说:“我在春源镖店已喝了不少的酒,现在我要回庙睡午觉去了,咱们晚上再见吧!”史胖子点头说:“好,好!晚上见!”

李慕白向胖子点了点头,就进丞相胡同口里去了。

回到庙内,和尚又过来,说道:“刚才黄四爷来了,见你没在,他留下一个名帖。”说时把一张名帖交给李慕白,李慕白见名帖上写著是“黄骥北,子骐,行四。”李慕白心说:瘦弥陀黄骥此又来找我作甚么?遂将那张名帖扔在一旁。那和尚见李慕白呆呆地发怔,仿佛心里有甚么事似的,也就不便再提那托他请黄骥北捐钱修庙之事,站了一会就走了。

此时,李慕白却想史胖子的为人可疑,又想,北京向称藏龙卧虎之地,其么人都有,不但那史胖子像是个惯走江湖、身负武技的人;就连那妓女谢纤娘确也似一个奇女子,不然如何能在她的枕中,暗藏著匕首?这样一想,又打算到纤娘和史胖子那里,问问他们的真实来历。但又想:纤娘那样柔媚,史胖子那样假做颟顸,就是他们真有甚么了不得的来历,也是一定不肯实说,自己还是不要去瞎费唇舌吧!又想,金刀冯茂今天必已离开北京,重返深州;我李慕白在此徒负名声,终日闲居,充这北京城里一位武艺高强的好汉,又有甚么意味呢?因此决定明天见了表叔辞行,再把那银钱折子还给德家,后天就起身离京。以后的生活茫茫,现在也不必打算了。

睡了一个午觉之后,也没有出门。到了晚间,就想到史胖子那个酒铺里去喝酒吃饭,顺便再与史胖子谈些闲话。这时天际尚铺著残霞,可是这座古寺中却特别显著昏黑。蝙蝠忽上忽下地飞著,简直像两廊下停厝的棺材里现出来的鬼魂。

李慕白也没穿长衣,倒背著手儿往店外走去。不想才由了店门,就见有四五个人迎面走来。到了临近,李慕白牙看出,却是几个官人。有两个提著锁链,其余的手中提看短棍、腰刀,就有一个人高声问道:“喂,你是干甚么的?”李慕白吃了一惊,便说:“我是在这庙里寄店的。”那官人又问说:“你叫甚么名字?”李慕白便坦然说:“我叫李慕白。”他这句未说完,就有两个官人,哗啦啦抖昔著链,就要在李慕白的脖子上去套。李慕白面色立变,用手把锁链掠开,赶紧退后一步。另有两个官人就抽出腰刀来,怒喝道:“你还敢拒抗官差吗?”李慕白说:“我并不是拒抗官差;我李慕白平日安分守己,从无犯法行为,你们要拿我,也得先说明我到底是犯了甚么罪呀!”说毕,昂然站在那里,气得浑身乱颤。

有个官人走过来,用手拍了拍李慕白的肩膀,说道:“朋友,你要问我们为甚么拿你,我们也闹不清楚。不过是提督大人这么派下来了,没法子。你得叫我们交上这件差事。有甚么话,你到衙门再说!”旁边就有人答腔道:“对,咱们都是朋友,无论到哪儿都好说。你叫我们把差事交代上去就得了。”

李慕白知道这一定是胖卢三那般人陷害了自己。现在想不跟他们去是不行了,于是就冷笑道:“好,我陪你们几位去一趟,反正我居心无愧就得了!”

当下官人把李慕白锁上,一半推一半劝地出了丞相胡同的北口,那里就停著一辆棚儿车。官人叫李慕白进到车里,一个官人把著车门,四个官人在后面步行跟著,便在这黄昏的街道上,车轮磨著石头道咯咯地响,也不知走了多远,就到了九门提督衙门。由旁门把李慕白搀下车去,立刻就给砸上脚镣,押在监里。这时衙门里的刑房先生胡其图赶紧打发手下的一个心腹的伙计,给卢三爷去送信,就说:“大盗李慕白现已安然就捕,押在狱中,即日刑讯定罪。”这个送信的伙计,名叫小章,出了衙门就到西域太平湖胖卢三的家里。

这时胖卢三正在家里宴客,筵间只有两三个最密切的朋友,一个就是前任礼部侍郎徐大人,一位是御史刘大人,一位是某王府的大管事焦五爷。有胖卢三的两个姿容艳丽的大丫鬟在旁服侍著,给他们斟酒。胖卢三就笑向刘御史说:“房子我都给预备好了,就等著把人接出来,好叫我们这位徐老爷作新郎了。”焦五也在旁笑著说:“不过徐老爷总是把胡子剃了才好,要不然我们那位新嫂夫人的脸蛋可有点受不住。”徐侍郎心里喜欢得很,索性老著脸说:“我倒是想剃胡子,可又怕他们参我。”

说时用手一指刘御史。刘御史把酒杯离了嘴唇,笑著说:“我们御史管不著剃胡子的事。”说毕,四个人齐声大笑。

两个丫鬟伸著镯环啷当的纤手,又给四个人斟酒,刘御史喝了一口酒,又说:“真的,我还没见过那位翠纤姑娘呢!”胖卢三说:“要见可容易,明儿我就叫你见见。你知道月亮里的嫦娥是甚么模样,那位翠纤姑娘也就是甚么模样。”焦五在旁拍手大笑道:“这么说,徐大爷也快要到月亮里去了!”徐侍郎笑著,不知不觉地点头,挟了一块烤鸭往嘴里送。他的牙都快掉净丁,怎么嚼也嚼不动。胖卢三在旁说:“你听见没有?焦五说你是后补兔儿爷!”徐侍郎依旧是颟顸笑著,用牙床咀嚼他的烤鸭。大家又笑起来。

这时,忽然有一个十几岁的干净的小厮进来,向胖卢三的耳朵低声说了几句话。胖卢三说:“叫他在客厅坐会。”遂向三个客人说:“你几位先随便说著,我出去一会。”当时他就赶忙出屋去了。

到了客厅,小童见了他就请安,先叫声卢三爷,然后就说:“我胡大叔打发我来,说是告诉卢三爷,那个大盗李慕白已然捕到。现押在狱里,明天就可以用刑问罪了。”

胖虑三听了,心里十分痛快,就点头说:“好,好!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告诉你胡大叔,就说我多谢他了。明天有工夫,叫他到我西柜上去!”小章连声答应,胖卢三由衣袋里摸出商张钱票给他,说:“你雇辆车回去吧!”小童推辞了一会,然后接过钱票,请了安就走了。

这里胖卢三含笑回到房去,对众人甚么话也没有说,依旧饮酒谈笑,胖卢三仿佛比刚才更高兴了。少时酒饭用毕,刘御史、焦五又在烟盘子旁磨了半天,二人就走了。独留徐侍郎在这里,与胖卢三对面躺在红木的榻上,燃著烟。胖卢三说:“刚才胡其图打发人来了,说是姓李的那小子已给押起来了,问的是大盗的罪名,大概非死不可。这么一来,我的气可算是出了,你的对头也没有了。赶快去找纤娘,叫她死心塌地地答应了你。然后就接过来,就算把这件事办成了。”

徐侍郎听了,不由皱了皱眉说:“那姓李的虽说可恨,不过给他按的罪太重了。他们江湖人都有许多朋友,日后要找咱们来给他报仇,那可怎么办?依我说,告诉胡其图把他打几十板子,在狱里押几个月,就放了得啦!”

胖卢三笑道:“老哥你别恼我,你这叫假善心。那姓李的小子把纤娘迷住了,纤娘才嫌你老,嫌你家里有两个姨太太,要不然早就跟你过来;还能这样累次三番地向她说,她还没答应;现在姓李的犯了案,她没得可迷了,也就认头跟你了。再说那姓李的,一个无来由的人,就因为德啸峰架著他,闹的实在不像话;打了我不算,还打了黄骥北。今天不是又听人说吗!他把深州有名的镖头金刀冯茂又给打了。他是个穷小子,没家没业,就有一身武艺,若这样跟咱们作对,咱们受了算了吗?所以现在花点钱,托人把他剪除了,很好!”

徐侍郎仍旧皱著眉说:“我总怕他还有甚么不要命的朋友,以后找咱们来麻烦。咱们都是有身份的人,恐敌不过他们!”

胖卢三笑徐侍郎的胆子太小,就说:“你放心,此后一点麻烦也不能有。第一,我都打听清楚了,姓李的只是个光身汉,在北京除了他表叔祁殿臣,刑部一个穷主事之外,就认得一个德啸峰,可是德啸峰现在也走了,此外他再也没有甚么朋友。第二,这件事不但给我出了气,也给黄骥北出了气;黄骥北跟邱广超又是至好,有他们两个人,甚么光棍无赖咱们也不怕呀!”

徐侍郎一听胖卢三提起黄骥北,就觉得胆子壮了一些。因为黄骥北的武艺高强,谁都晓得。虽然听说他在李慕白的手里吃过亏,但是他手下还有许多有本领的朋友,三五个江湖人,他是不怕的。遂就说:“好,那么过两天,你就找一趟黄骥北去。”胖卢三说:“明天我就找他去。”遂又看了看怀里的金表,说:“现在才九点钟,咱们上校场五条去,把纤娘跟她妈叫了去。咱们就问她,到底是答应不答应。”徐侍郎笑道:“你怎么比我还怕!现在大概城门都关了,有甚么话明天一块再办好不好?”胖卢三想了想,也觉得懒起来;而且自己要是到校场胡同外家那里,这里的姨太太一定要不愿意,遂就点头说:“也好,明天再说吧。”当下徐侍郎在这里抽了几口烟就走了。

次日胖卢三到东城北新桥去找瘦弥陀黄骥北,就说自己托了人情,把那李慕白押在提督衙门了。

以后若有甚么江湖人叫我们纠缠,那时可得请你帮忙了。他说了李慕白被押的事,本想黄骥北听了一定喜欢,因为也算给他出了气;不料黄骥北却是微微地冷笑,说:“本来我与姓李的非亲非故,现他犯了案与我一点关系没有。不错,我跟他也曾比过武,他打了我一掌,可是我也打了他两拳,算是打个平手;后来我还要跟他比兵器,他可就不敢了,直向我央求;我看他是一个外乡人,怪可怜的,也就饶了他。”

胖卢三一看黄骥北这个样子,只替他自己吹,却不提正经事,心里就有些生气,暗道:难道我胖卢三非求你瘦黄四便不成吗?接著又听黄骥北说:“不过以后要有甚么小事,你们自管告诉我,我一定有办法。”胖卢三一听,心里才算痛快一点,又坐了一会,便走了。

到了晚间,胖卢三就在校场五条,他的外家那里等著徐侍郎。他这个外家,名叫雅娥,也是由班子里接出来的姑娘。胖卢三因为家里还有一个姨太太,安放不下这个雅娥,所以就特在这里盖了一所精敏的小平房,作为他藏娇的金屋。每次叫纤娘的条子,与徐侍郎见面,也总是以在这里的时候居多;并且现在商量看把纤娘接出来,也就住在这里,叫纤娘与雅娥姊妹相称。胖卢三和徐侍郎每天来这里取乐,以后他们就跟一家子一样了。

徐侍郎是北京的名士,写一副对联都能卖几百银子,而且家产巨富,又是某王爷的老师,眼看就要放外省巡抚。胖卢三藉著纤娘把他结识住,以后对于钱庄的买卖和官府往来上,都有很大的好处,所以今天他等候著徐侍郎,心里很著急。

他的爱宠雅娥,一面在旁给他烧烟,一面磨著他,叫他再打一副金镯子,说道:“明儿人家翠纤过来,甚么东西都比我多,就我是个穷鬼,我怎么见得起人家呀?”胖卢三笑道:“别忙,明儿我就叫利宝家来人,你要甚么样儿的,多重的镯子,随便打。你就别再麻烦我吧!”

雅娥一听,又敲到了一副金镯子,不由心里喜欢,赶紧又向胖卢三献媚。可是心里嫉妒著那纤娘,暗想:胖卢三虽是有钱,可是到底是个买卖人,无论怎么阔,也不能称“大人”;再说胖卢三又是个吝蔷的人,得一分便宜,才肯花一分钱,哪能比得了那位徐侍郎?又是财主,又是大官!翠纤那丫头才命见好呢!一接过来就是阔夫人、官太太。

胖卢三应了雅娥的镯子之后,未免有点心疼,刚要再强制著雅娥向自己献些媚,也好弥补损失,这时候院中忽然有人咳嗽,原来是徐侍郎来了。

徐侍郎进了屋子还是咳嗽,弯著腰像个虾米。胖卢三坐起身来笑道:“我的老哥,你怎么才来呀!莫非我那两位侧嫂夫人拉住你,不让你出来?”徐侍郎一面咳嗽,一面说:“不是,不是!我腰痛的老毛病又犯了!因为我昨天跟你订的约会,现在不能不挣扎著来。”说著一头躺在榻上。雅娥赶紧把烧好了的烟,递给徐侍郎。胖卢三便问徐侍郎的跟班旺儿跟来了没有?徐侍郎一面喷著烟,一面说:“来了,他在外头吧。”胖卢三就叫雅娥出去告诉旺儿,叫他到宝车班赶紧把翠纤叫来。雅娥出去,就跟那徐宅的漂亮小跟班儿的说话去了。

这里胖卢三跟徐侍郎对面躺著抽烟说话,等了好大半天,纤娘带著她母亲谢老妈妈就来了。徐侍郎见纤娘的容颜,今天更俏丽了许多。穿的是元青绸袄,月白绸裤,真象嫦娥一般的淡雅素洁。徐侍郎立刻连腰痛也忘了,就笑著说:“昨天一天没见你,你的心口痛好了吗?”纤娘陪笑说:“好了,叫徐老爷惦记著!”谢老妈妈在旁说:“这孩子心窄,有时遇见一点不顺心的事,她就要心口痛!”

胖卢三说:“以后好好调养调养也就好了。”

纤娘半跪在榻上,拿起烟签子来,要给他们二人烧烟;胖卢三拦住她说:“你别累著了!交我们自己烧吧!”又回头向一个使唤的婆子说:“你搬两个小凳儿来,叫姨太太跟翠纤姑娘坐下。”又向谢老妈妈说:“老太太,你随便坐,我不张罗你了!”

当下那婆子在榻前安放了两个小凳,雅娥靠著胖卢三,纤娘靠著徐侍郎,半躺不坐地依在那里。

胖卢三忽然假作惊讶地,向纤娘说:“纤娘,我告诉你一件事。你知道那个李慕白吗?你猜他是个干甚么的?”

纤娘一听提到李慕白,脸上便泛起红霞,勉强笑道:“我听说他是个秀才。”胖卢三笑道:“甚么秀才啊!原来他是一个江湖大盗!昨天案子犯了,叫九门提督衙门给抓了去了,一定非砍头不可!”纤娘一听,不由急得颜色改变。那边谢老妈妈,也骛诧的了不得,说道:“哎呀,看那么斯文的人,原来是个贼呀!”

胖卢三冷笑说:“斯文甚么?你看他凭著会些武艺,动不动就请打人。打了我,打了黄四爷,还打了北京有名的几个镖头。天天甚么事也不干,也要逛班子,也要穿好衣裳,究竟他仗的是甚么?我早就疑心他,果然,昨天案子发了。原来他在外省就是强盗,来到北京之后也作了几桩大案。”纤娘听了,心里又是伤心,又是害怕,不由娇躯乱颤。胖卢三说:“衙门里早就打听出来了;李慕白作案子得的钱,全花在你的身上了。”谢老妈妈在旁说:“哎呀!我们不知道他是贼呀!”纤娘吓得流下泪来了。胖卢三说:“人家衙门不管你们知道他是贼不是,只要他在你们那儿花过钱,你们就得跟窝主同罪。”说到这里,他忽然转变口气,说:“可是你们也别著急,我跟徐大人早给你们打点了,衙门不至派人把你母女抓了去;可是你们不能冉在宝华班住著了!”

谢老妈妈赶紧央求,说:“卢三老爷,徐大老爷,您二位老爷千万可怜我们娘儿俩,求一求衙门……”说著也痛哭起来。胖卢三假意叹了口气,说:“我也替你们怪难受的。以后若不叫你们在班子里混事,你们不用说没吃喝,就是连住的地方也没有呀。”谢老妈妈赶紧乘机说:“上回卢三老爷不是提过吗?徐大老爷要收下我女儿作妾;我想那不但是抬举我们娘俩,也是可怜我们娘儿俩!翠纤,你快求求二位老爷吧!”

胖卢三看了徐侍郎一眼,面上露出得意之色,仿佛是说:老哥,你看我卢三的手段怎么样?又见纤娘用手绢掩面在哭泣,真是楚楚可怜,心中不免又动了点妒念。想著:这么好的美人儿,我送给老头子去享受,未免太便宜他;转念又想,以后把纤娘接出来,也是住在自己这个外家里,日久天长,那还不跟自己的人一样吗?

于是他故意作著不著急的样子,说:“要说把纤娘接出来,跟徐大人过日子,可真是你们娘儿俩的造化!不但纤娘享褔,你的后半辈也一点不用发愁了。再说你女儿作了徐大人的姨太太,无论甚么衙门也不敢再找寻你们。徐大人不久就要作抚台,家眷不便带,自然带著你女儿;到了外省,谁还知道你的女儿是班子出身呀!哪个官员不敬奉抚台的岳母呢!”谢老妈妈一听这话,不由破涕为笑,说:“嗳哟!卢三老爷,这话我可当不起呀!只要徐大老爷行好,收我女儿作个丫头,叫我作个老妈子,我们娘儿俩就这辈子也忘不了二位老爷的好处了!”

纤娘见她母亲太卑鄙了。徐侍郎要纳自己为妾的事,已经提过几次,自己因为李慕白,曾寻思了几天,也没决定主意,到底是答应他还是不答应他。如今一看,以自己过去身世上的苦处和现在李慕白案子的牵累,实在不容自己不屈身忍痛去给徐侍郎作妾,以保住母女的生命。这样一想,越发捩下如雨,呜咽不迭。徐侍郎用手抱住她,劝她不要哭。说:“甚么事都好办,你就别哭啦!”

胖卢三喷了两口烟,又说:“徐大人早就有意,我也跟你们提说过两回;可是纤娘是含糊其辞,也不说愿意,也不说不愿意。现在既有李慕白的那件事出来,徐大人叫我问明白了你们,纤娘要是愿意跟徐大人从良呢,那么由明天起,你们就搬出宝华班,在公兴店找一间房子先住下。三两天内就叫徐大人把你母女接来,就住在我这儿。那西房三间纤娘住,东房两间谢老妈妈住,一切家具都现成,再雇上两个老妈子,足能服侍你们。纤娘虽然没有身价,可是徐大老爷说过,拿出二千两银子来存在我的柜上,把折子交给她自己。这都是说纤娘愿意的话;假若纤娘要是不愿意呢,那我也得告诉你们,徐大人可是作官的,不能再认识你们这跟大盗有牵连的人了。”

谢老妈妈在旁,又是喜欢,又是害怕,赶紧走过来,向纤娘说:“姑娘,你就答应徐大老爷吧!

快给徐大老爷、卢三老爷谢恩吧!”当下纤娘抽抽搐搐地把眼泪擦净了,说:“徐大老爷这么抬爱我,我怎能还不愿意呢?我跟我妈明儿就搬出宝华班去。”胖卢三一听纤娘娇滴滴地说出这样话来,不由得哈哈大笑,拍著徐侍郎的肩头说:“老哥,我这个媒算是作成了,就等著喝你的喜酒来了!”

当下纤娘向徐侍郎向胖卢三行礼道谢,雅娥和老妈子也向徐侍郎道喜。徐侍郎喜欢得直咳嗽,腰又痛起来了;可是他挣扎著精神,先问谢老妈妈在外头还有甚么欠的账没有?谢老妈妈说:“账倒没有多少,就是在班子里使了一百两银子,外头还有点零碎的帐,算起来共也合不到二百两银子。”

胖卢三说:“这算不得甚么,明天你叫她们开个账单,到我西柜上颔钱去得啦。”徐侍郎又笑著问纤娘要甚么东西?纤娘摇头说:“我也没有甚么可要的,衣服首饰,我现在还够用的;再说现在就是做甚么东西,也来不及再做。”

徐侍郎说:“不过我看你的衣裳都是些淡净的,无论怎样也得有一件大红的衣裳呀!”谢老妈妈在旁说:“我们姑娘有大红的袄儿、大红的裙子;虽然旧了一点,可还穿得出去。”纤娘听她母亲提到她那身大红衣裙,不由又触到她早先的一件难过的事。心里一阵难受,眼泪又要夺眶而出,勉强忍制住。

这时胖卢三见徐侍郎为这些小事麻烦,心里又觉得好笑,又觉得生气,就说:“这都好办,到那天我想也没有多少人来。纤娘只要穿得不太素也就得了,难道纤娘非得穿戴凤冠霞帔,徐大人非得戴上二品顶戴吗?”说得徐侍郎也不禁掀著胡子大笑,一面咳嗽著。又谈了一些别的话,纤娘母女就坐著车走了。

纤娘在车里还不住流泪,直到了宝华班门首,她才把眼泪擦干。谢老妈妈此时很喜欢,下车时觉得身体特别轻便。纤娘也下了车,谢老妈妈搀著她女儿,才一进门,就见毛伙迎上来说:“纤姑娘回来了,这位老爷等了你半天啦!:”

纤娘吃了一惊,抬头一看,就见是个阔客人,身材肥硕,没有胡子。穿著深灰色官纱大褂,青纱坎肩,头戴青纱小幅。帽上嵌著一颗很大的珠子,手摇折扇望著纤娘笑了笑。谢老妈妈刚要说:“我们姑娘明儿就从良去,现在不接客了!”却听这个又胖又阔的人说:“我是德五爷托咐来的,要跟纤娘说两句话。”

纤娘一听说是彷五爷托咐来的,就想,德五爷不是李慕白的那个有钱的朋友德啸峰吗?不由打了一个冷战,说道:“有甚么话你就说吧!”那胖客人说:“话很多。你的屋子在哪儿,到屋里我再跟你细说。”纤娘又惊又怕地,没有法子,只得带著这个胖客人上楼。谢老妈妈虽然心里不愿意,可是因见这个客人穿得很阔,像是个作官的人,便也不敢得罪。

到了楼上纤娘的屋里,纤娘把烛挑了挑,就问说:“这位老爷贵姓?”胖客人说:“我姓史。”

纤娘勉强笑了笑,说:“史老爷请坐吧!”姓史的胖客说:“我不坐著;我来告诉你,就是那跟你相好的客人李慕白,昨天叫九门提督衙门抓去了。我就是他的朋友!”纤娘和她母亲一听,吓得面色全变了。那姓史的姅客人又说:“李慕白本是个规矩的人,因为他不受人的欺负,才得罪了胖卢三和徐侍郎。这次全是胖卢三、徐侍郎两个王八蛋,买通了提督衙门,诬赖李慕白是大盗,要制他死命;可是一没有凭据,二没有见证,李慕白在北京又有许多好朋友,不多日子必能把他营救出来。我现在来告诉你,就是那胖卢三、徐侍郎要是趁这时候逼你从良,你可不准跟他们去。李大爷待你不错,你可得讲点义气;要不然李大爷出狱之后,一定不依你;我姓史的若知道了,也是谁也不能饶!”说时绷著脸上的胖肉,态度很是凶恶。

纤娘和她母亲全都吓得脸色煞白,心突突地跳,两条腿打颤。那姓史的胖客人说完,又嘱咐道:“你们听明白啦!”纤娘点头说:“听明白了!”姓史的说:“好!好!”说毕,转身就走。少时听得一阵沉重的楼梯声音,那胖客人就走了。

这里纤娘掩面哽咽著哭起来。谢老妈妈嘴里叨念著说:“这是哪儿来的事,咱们都答应人家徐大人了,难道能够反悔吗?再说咱们吃堂饭的,看谁有钱,就能跟谁从良。他姓李的天杀的,在咱们这儿才花了几个钱,就能拦得住咱们不嫁徐大人?这样的人,真是杀了砍了也不多呢!”她又指著翠纤说:“这都是你,瞧上了他小白脸儿,跟他那个穷鬼,磨了那些日子。依著我,那回他吐了你一床,第二天就不见他面,也不至于他把卢三爷给打了。现在犯了案,还差点把咱们也连累上。你也不想想,你爸爸临死的时候,嘱咐你甚么?我跟看你受了多少苦?你难道就在这班子混一辈子吗?还是跟那穷鬼受罪去?现在这不是托菩萨保佑,徐大人看得起咱们,又有卢三老爷那位贵人,成全著咱娘儿俩。这明儿一过去,你也做做官太太,我也跟你享享褔;偏偏又来了这么一个胖东西。你别瞧他穿的阔,多半也是个贼。他来恐吓咱们!哼!咱们才不怕他呢!明儿我非得告诉卢三爷不可,不管他那一套。回头我就跟掌班的算账,明儿咱们就搬出去,看李幕白跟这姓史的能够把咱们怎么样了?”

这时纤娘听了她母亲提到她父亲临死时说的话,又噜嗦著不该与李慕白那样好,不禁芳心如绞,躲到里间,一头倒在床上痛哭。不想又把那苏漆的枕匣触碰一下,里面的匕首响了一声,这越发触动她的伤心之事,因此就想起她以往的凄惨身世。

原来谢纤娘是淮阳青江浦人。她的父亲名叫谢七,会几手武艺,也能读点诗文,画几笔画儿,并会诸般杂技,向在一位财主家中帮闲为生。谢老妈妈年轻时是一个娼妓,后来嫁了谢七,就生了纤娘。纤娘在七八岁时,谢七就被那财主家辞掉,闲了些日,竟弄得衣食不继。谢七无法,幸仗著他为人聪明,会要些玩艺。他能够把五把短刀上下地扔著,去用手接,手里永远拿著两把,空中飞著三把,决不叫一把刀掉在地下。他并且还会吞宝剑、变戏法;并教会了纤娘打花鼓、唱小曲,于是便一家三口,在各处飘流著,卖艺度日,有时也能挣不少的钱。

十几年来,纤娘随著父亲各地行走,虽然饱受风霜,备尝辛苦,但却出落成一位绝世的美人。她父亲谢七历年卖艺所得,也积蓄了几个钱,而且年纪也老了,便不想走江湖,遂在河南驻马店的地方住下,打算买几亩田地,在此落户。不料却被本地一个恶霸看见了纤娘的姿色,这个恶霸名叫吞舟鱼苗振山,是河南省有名的英雄。此人臂力惊人,惯使一口扑刀,水性也精通。并且能打飞镖,百发百中,走江湖三十余年,从来没遇见过对手。此时已有五十多岁了,但他还时常出外。每次从外面归来,必是金银满载,而且带回来美貌年轻的女人,也不晓得他是怎么得来的?积年既久,他弄得有数十顷良田,盖得很大的庄院,养了一百多个长工和庄丁。居然也与官府往来,成为本地的绅士,人喊呼之为“苗大员外”。不过这种尊称,总是当著他手下的人,背地里却叫他“苗老虎”。因为苗振山独霸一方,鱼肉乡里,无恶不作,真比老虎还要厉害,乡间的人没有不在表面怕他,心里恨他的。

苗振山没有正式的老婆,只有历年在外面拐骗抢掠和在本地霸占的女人,约有二十几个;虽然个个也穿绸著缎,似玉如花,但其实比囚犯还要可怜。因为苗振山性情极为暴虐,并且多疑,对于属于他的那些可怜的女人,时常打骂。偶有言语和行为不慎,被他起了疑,那就非被他惨害不可。有人说:进他门的妇女,至少也有四五十人,可是现在只剩二十几个。那些可怜的女人,都不知怎么糊糊涂涂地就死了。

这次他看见了谢七的女儿纤娘,就用一种强硬的手段,把纤娘得到手里,把谢七和谢老妈妈安置到庄院后面的一间破土房里去住。头一个多月还很宠爱纤娘,给纤娘做红缎衣裙,打金首饰,也不虐待纤娘;可是过了些日,他就发起脾气来,抓了个隙儿,打了纤娘一顿鞭子。纤娘是在江湖长大了的,性情未免放纵,就哭哭啼啼,顶了苗振山几句。苗振山大怒,把纤娘摔在院中,命她跪著,用皮鞭沾凉水,浑身抽她,旁边谁也不敢上前来劝。这一场毒打,纤娘鳞伤遍体,两月未愈。住在庄后的谢七夫妇,也时常受苗家的奴仆们欺负。

这次谢七夫妇与纤娘商量好了,打算一同秘密逃走。不料都已走出了庄子,又被苗振山发觉追回。喝令庄丁,把谢七打了个半死,把谢老妈妈也抽了一顿鞭子,把纤娘更是毒打了一顿,锁了十几天。因为到了他的生日,才算放了纤娘。

纤娘到这时,连一点愁容也不敢带,百般献媚,才把苗振出的脾气哄好。可是纤娘的父亲谢七,却被那一顿乱棍打伤了内部,在小土房里趴了半个多月就死了。死的前几日,纤娘儿了她的父亲一面,她父亲就嘱咐纤娘说:“我快死了!是苗振山打死我的!我死后你们娘儿俩,还得想法子逃命,要不然早晚也得教他打死!”又说:“你们娘儿俩将来若能逃出,就到北京去,那是天子脚下,还不能没王法。你舅母在北京班子里当跟人,你们跟著去混事也好。将来找个做官的主儿从良,也有个保护,要不然苗振山早晚找你们去!”

后来谢七死了,纤娘反倒处处讨苗振山的欢心;不过她却暗藏看一把父亲遗下的匕首,想要等机会刺死苗振山,为父报仇,杀死仇人后,自己也一死。可是终于没有下手,第一是惧怕苗振山方大,不容自己下手;第二是想自己死后,母亲更没有了依靠,所以又在苗家忍痛受辱,住了半载有余。这日苗振山忽然受了他外甥金枪张玉瑾的邀请,往开封府去了。

苗振山走后,纤娘才同她的母亲,冒险逃出。一路艰苦,来到了北京,找著她的舅母。她舅母金妈妈只是孤身一人在京,早先给班子里的姑娘们梳头,积蓄了几个钱,买了两个小姑娘,养大了之后,都送在班子里去当妓女,都能替金妈妈挣钱,所以金妈妈在南城买了小房子,又认了个干儿子,居然是位老太太了。

纤娘和她母亲投到这里,并不敢说是由河南苗家私逃出来的,只说父亲死了,无以为生,所以才投奔舅母来。金妈妈一看,这个外甥女长得十分俊俏,年岁又正相当,若送在班子里,一定是位红姑娘;并且知道谢老妈妈就是娼妓出身,想她们必是甚么事都肯干,于是就笑著说:“你们娘儿俩不用发愁;凭姑娘这模样儿,要想吃好,穿好的,还不容易吗?”所以过了几天,金妈妈就给纤娘置办了头上脚下,送纤娘到韩家潭宝华班树了艳帜。

本来纤娘久历风尘,备受凌虐,性情已变成狂傲忧郁,做妓女是不大合宜的。可是因为她太美丽了,而且多才多艺,虽然仿佛有点架子大,依旧有不少的阔佬拜倒她的石榴裙下。尤其遇见了胖卢三,他看上鑯娘的性情很对徐侍郎的脾胃,就把纤娘荐给徐侍郎,藉以结识那位有钱有势的老名士。

只是徐侍郎一个人,半年以来就报效了纤娘几百两银子;纤娘又曾以同类相怜的感情,救过一两个被虐的雏妓,因此有些好事的人就送她个“侠妓”的名号。

从此纤娘更高抬了身份,轻易也不留宿客,专心想结交几个有权有势的人。这倒并不是鑯娘喜爱权贵,却因她想著那吞舟鱼苗振山,对她母女决不能善罢干休,早晚苗振山或是他手下的人,一定会找来的。北京虽是个大地方,官府管辖的也很严,可是苗振山是会武艺的人,手下又尽是些强暴之徒,要想杀害她母女,实在很容易。因此纤娘时时自危,除了暗藏下她父亲遗下的那匕首,以备苗振山找来逼迫时,随时与之拼死之外,并且急于要找一个心地好,有权势的人,以作靠山。

纤娘为妓一年有余,也认识了不少达官阔客。那些人,多半是粗俗恶势,只知花钱嫖妓女,丝毫不懂得情义,徐侍郎虽然是个阔官,待纤娘很好,纤娘也想过,若是跟徐侍郎从良,不但母女的衣食永远不用发愁了,就是苗振山再找来,他也惹不起徐侍郎的财势。不过就是一样,徐侍郎的年岁太老了,而且他家中已有了两个妾,未必能容得下自己,因此纤娘才犹豫不决。

在这时偏偏又遇到了李慕白!李慕白虽然不是个做官的人,但他年轻英俊,而且对待纤娘十分温柔;并不以纤娘是个妓女,就轻视她。李慕白只来过几次,纤娘既爱他的年轻,又因纤娘过去饱尝艰难、凌虐,如今受不住李慕白的柔情,所以李慕白就占据了纤娘的芳心,只要有一天见不著李慕白,纤娘就仿佛魂魄都丢失了似的。谢老妈妈也看出来了,女儿是爱李慕白的年轻风流,本来不很高兴;

可是因为李慕白花钱向不吝蔷,谢老妈妈也就不能说甚么。

那天雨夜里,纤娘对李慕白深情挚爱,实难自抑,才将李慕白留宿。是夜李慕白曾提到将来要接她从良,作为自己的原配的话。纤娘见李慕白这样地怜爱她,本来十分感激;不过又想她还有苗振山那一个仇家,凭李慕白一个秀才,如何能保得住她母女?倘若跟李慕白从良之后,作不了几天夫妻,苗振山忽然来到,那岂不连李慕白也给害了吗?因此当时就没有答应李慕白,但是芳心十分难过。

过了些日,纤娘与李慕白的爱情愈密,纤娘几次枕边流泪寻思,就决定了,抛开徐侍郎,共从李慕白;可是她心里这意思,还没容与她母亲商量,李慕白就把胖卢三给打了。李慕白打了胖卢三还不要紧,但他说出许多英雄任气的话来,这确实使纤娘伤心,因为纤娘自幼随父亲飘泊江湖之间,所遇的江湖人不知要有多少,简直没有一个好人,全都是粗恶暴横。后来又遇见那个吞舟鱼苗振山,打死了她的父亲,虐待她几近一载。因此纤娘简直恨死了江湖人,怕死了会拳脚的。想不到这与她爱情正炽的李慕白,原来也是这么一个人!

为此,纤娘终夜啼哭,只得渐渐向李慕白冷淡些;可是一往的情意,总难尽皆释去;所以前两天李慕白甫来向她辞别时,纤娘不知为甚么,又是那样恋恋不舍,结果还是说等候李慕白回来,言外还有委身之意。可是李慕白一走后,她又有点后悔,就想:他走了也干净,我为甚么还要跟他说那样的话呢?我岂能再嫁一个江湖人呢?固然姓李的现在对我很好,可是从良以后,他要犯起他那江湖人的性情来,我可怎么办呢?再说看姓李的也是家无恒产,到处漂流的人。我从小就漂流,直到现在流落娼门,难道嫁人以后,还要去跟著人漂流吗?何况还有那个苗振山,他知我母女逃走了,不定要暴怒得甚么样子!将来倘若找我,纵使李慕白也会武艺,可是也打不过苗振山呀!

纤娘这样来回地一想,就觉得决不能嫁李慕白。可是心里又矛盾著,总觉对李慕白难舍,所以这两天胖卢三催著叫她答应跟徐侍郎从良,她总是吞吞吐吐,不肯直截了当地答应。其实是芳心回曲,日夜悲伤。

今天她在胖卢三的外家里,知道了李慕白犯案的事,又加胖卢三连威胁带利诱,纤娘不得已,才算答应了嫁给徐侍郎。可是一想到那多日对她爱情温慰的李慕白,现在竟以盗案入狱,她的心里何尝不难过呢?不料在回来时,又遇到这个姓史的胖客人,说出李慕白入狱,乃是被胖卢三、徐侍郎二人所陷。其实李慕白却是规矩人,这更便纤娘悲伤。

在听了她母亲絮絮叨叨的一番数落之后,她便倒在床上痛哭。触动枕中匕首,又想起一往的惨痛身世,不禁抽搐著,哭得床帐都乱动。这时灯光惨淡,室内寂然,她的母亲大概是下楼向掌班的算账去了。邻屋内的婶妹们正在和客人们高声说笑,楼下并传来宛转的歌声,唱的是“可怜你,美貌如花,命薄如纸,聪明人受累是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