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系著油裙的矮胖子,原来是这丞杷胡同北口外小酒铺的掌柜子。他说的一口晋南土音,可见他来到北京不久。他那酒铺只是这一间门面,只有他和一个小伙计照管。李慕白本来时常到他的小铺去喝酒,有时买几个烧饼,籍著他那里的酒菜,也就算一顿饭。
这个酒铺掌柜子,本来不大爱说话;可是自后李慕白在南下洼子打败花枪冯隆之后,也不知道怎么会被他知道了,仿就对于李慕白特别尊敬,时脊跟李慕白谈天。今天他说:“我瞧见瘦弥陀黄骥北坐著大鞍车进胡同来,我就想著他一定是找李大爷比武来了,我连围裙也顾不得脱就跟来看热闹。我还想著,瘦弥陀他是北京城有名的人物,李大爷跟他打起来,多少也得费点力气。哈哈!却没想到李大爷你只消两拳,就几乎扼他打趴下。李大爷,你这么好的本事,是跟哪个老师学的呀?”
李慕白微笑道:“我也没认过老师;不过自己住在乡下时,瞎练这几年。”遂又问:“掌柜子,咱们也常常见面,还没问过你贵姓大名呢?”那酒铺掌柜子笑道:“好说,我姓史,有个名字,因为多年没有人叫,连我都忘了,人家都叫我史大,又有人叫我吏胖子。”李慕白说:“史掌柜子,我看你的武功也不错吧?”史胖子一听,面带惊异之色,他说:“李大爷说甚么?买卖,说不上不错来,主顾还不少。酒倒赚不了多少钱,菜里头有点赚头。好在柜上就是我们两个人,吃喝总赚出来了。”
李慕白笑道:“我说的是史掌柜子,你对于刀枪拳脚,大概也很在行?”史胖子笑道:“李大爷,你别抬举我了。我一身肥肉,走都快走不动了,哪还能够抡刀打拳?可是我顶佩服人家有本领的人,甚么江湖卖艺的和戏台上的武把子,我都爱看!”李慕白听了,又问道:“你怎会认得瘦弥陀?”史胖子说:“我来到北京也快两年了,怎能不认得他?李大爷你打听去,东北城的瘦黄四、南城的胖卢三,这是北京城的两个财神爷。那胖卢三虽然开著几个钱庄,认得不少阔老,可是究竟没有黄骥北的名头大。就拿黄骥北的武艺,和他那好施舍、好修廊烧香的名儿,胖卢三也比不了。”
李慕白见这史胖子由黄骥北又谈到胖卢三,不由勾起他心中一阵妒恨,暗想:今天打了黄骥北,早晚非得把那胖卢三也打了不可;别叫他们有些财势,就觉得了不起。遂就说:“据我看黄骥北和胖卢三这两个人,既然这样有钱有势,平日他们一定是无恶不作。”史胖子说:“可不是!那个黄骥北还好些,虽然有时仗势欺人,但他总还懂得交朋友,还知道行善事;那胖卢三真是无恶不作,谁要得罪了他,他一口话就能把人给押起来,因为顺天府都察院,跟他都有交情。还有石头胡同韩家潭那些班子里姑娘们,提起卢三来,就是心里恨著嘴里也不敢说他不好。现在无论甚么做官的和有钱的,要想讨一个从良的姑娘,先得打听打听这姑娘跟卢三爷认得不认得;要是卢三爷认得的人儿,就是倒找钱,谁也不敢要。”
情。未免长叹了口气,便把宝剑扔在地下铺著的席上,在院中西房的阴凉下,来回地走。心里却象有许多忧烦和愤慨,要找一个地方发泄才好。
挨到黄昏时,满天余霞,作淡紫色,一块一块的,像是自己胸中的块垒,又像是那纤娘可怜可爱的芳颊。李慕白提著宝剑到屋里,穿上长衫,便出了店门,到史胖子那个酒铺里。屋里只有两张桌子,四条板凳,却坐了八九个人,正在那里喝酒谈天。李慕白一看人满了,他就要转身走去;史胖子光著膀子,拿著油裙,向李慕白喊著说:“李大爷,你来吧!这儿能腾出个座儿来!”李慕白笑著说:“若是没有座儿,我回头再来。”史胖子连连笑著说:“有,有,有!”他就请李慕白到了柜台里面一个小凳儿上坐下,说道:“李大爷在这儿坐著好不好?”李慕白坐下笑道:“我在这儿一坐,就成了你们的掌柜子了。”史胖子笑著说:“好,李大爷若作了我们的掌柜子,那我这酒铺非得改九间大门面不可。”
史胖子笑的时候,浑身肥肉都直颤动,屋里的酒客齐都不住用眼去看李慕白。就有人仿佛认得李慕白,彼此交头接耳地也不知是说甚么话。史胖子却像他这铺子来了贵客,又替李慕白宽衣,又递给他扇子,自己动手给李慕白搬酒菜来,斟酒。李慕白倒觉过意不去,就说:“史掌柜子,你别张罗我了!回头你叫伙计给我到隔壁饼铺里,烙半斤葱饼就得了。”史胖子连声答应。
这里李慕白就在这闷热的小酒馆里,一手挥著扇子,一面喝著酒。喝过一壶酒,李慕白已觉脸上满烧;恐怕又喝醉了,便不再喝。少时走了几个酒客,史胖子不太忙了,他就赶过来跟李慕白谈天,伙计已把葱花饼给拿来。李慕白一面扯著饼吃,一面吃著史胖子做的酒菜;就见史胖子坐在柜台上,脸上流著黄豆大的汗珠子,用芭蕉扇拍著屁股,仿佛有甚么重要的事情似的,说道:“李大爷听说没有?菜市口宝德公布铺的掌柜子刚才吞大烟死了!”李慕白知道这个布铺,就离此不远,便说:“我看他那铺子,生意不错呀?”史胖子说:“生意不错也不成呀,赚的钱还不够给利钱的呢。前年他修饰门面、添货,大概借了财得发钱庄几千两银子;那财字号的钱庄,全是胖卢三开的。”
李慕白一听胖卢三,就特别的注意,史胖子又说:“听说利钱大极了,现在连本带利都许快到万了。这天胖卢三催著布铺的掌柜子,叫他还钱;那布铺把利钱给了,胖卢三说不成,立刻要还本钱。
布铺的掌柜子又凑了一半本钱,胖卢三仍不答应,说是要告诉衙门,封了他的铺子,还得把他押起来;因此那个布铺掌柜子,又生气,又害怕,吃过了午饭,就躲到屋里去睡觉,不知其么时候,他就吞下大烟死了!”史胖子不过当是说新闻似地这样说著,李慕白听了却是十分气愤,又喝了一口酒,冷笑著说:“原来胖虑三的财都是这样发的!好!早晚我叫他认得认得我!”这时又进来两个喝酒的人,史胖子赶忙去张罗。
少时,李慕白吃饱了,叫史胖子写上账,披上长衫,出了酒馆。在浓星微月之下,徘徊在街头,心中本来又愁又气,再加上些酒意,越发觉得无法排遣;又想回到庙里也是无聊,不如找纤娘去谈一会。心里一想到纤娘,情思燎起,更感到伤心。
信步走著,到了韩家潭,只见那宝华班的门前,明灯辉煌,出入的人很多,并停著几辆大鞍车。
李慕白就暗想:也许纤娘现在有别的客,可是无论如何我得见她的面。进了门,就有毛伙上前笑著说:“李大爷来了!翠铁姑娘屋里有客。”李慕白就问说:“是甚么人?”毛伙笑看说:“是卢三爷在好屋里了,大概再待一会也就走了。先借一间别的屋子,你坐一坐!”李慕白说:“不要紧,我跟卢三爷也是相好,我上楼看看去?”毛伙赶紧笑著说:“你请上楼吧!”遂在底下向上喊了一声:“翠纤姑娘的客!”
此时,李慕白步咚咚地跑了上楼来,才到纤娘的屋前,那谢老妈妈就出来了。她苍老的瘦脸上,带著假笑,仿佛惟恐屋里有人听见似的,悄声向李慕白说:“李大爷,你回头再来吧!卢三爷在屋里了!了!”李慕白一见此种情形,,气得脸上发紫,还没发言,就听屋里一阵粗俗的男子狂笑之声,接著又有女人柔媚的格格的笑声。李慕白听了又气又妒,就高声向谢老妈妈说:“甚么?胖卢三在屋里了!他又是甚么东西?我不怕他!你把纤娘叫出来,我跟她说两句就走。”
李慕白这样一嚷后,真把谢老妈妈吓慌了,急得跺著小脚,说:“李大爷,伙小点声儿说呀!”
此时屋里笑声忽止,帘子叭的一声掀起,出来一个又高又胖的人。籍著檐下挂著的灯,看得很清楚:这人年有四十多岁,没有胡子,小眼睛,大嘴,两腮胖得肉突出来,比鼻子还高;穿著一件上面夏布,下面春罗的两截大褂,像是很有势派的样子。瞪眼望了望李慕白,撇著嘴问说:“你是干甚么的?”
李慕白一见,就知此人必是那胖卢三,手里掌自然地要抬起来打他。勉强暂捺著怒气,挺著胸说道:“我叫李慕白,我是纤娘的热客!”胖卢三傲慢地点了点头,说:“呕,原来你就是李慕白。这些日我常听街上一些穷小子谈论著你的名字,听说你挺爱打架?我问你,刚才叫我胖卢三的是你吗?李慕白昂然说:“不错,我早就认得你这胖卢三,知道你要纤娘买出去,巴结甚么徐侍郎;
今天你又把菜市口那布铺的掌柜子逼死了,我来就是特为门斗你胖卢三!”
胖卢三是个从来不吃亏的人,他看李慕白这个样子不善,又知道他连花枪冯隆都打过;自己这个胖子,又刚吃了一肚子燕窝鱼翅,恐怕禁不住这小子一拳头。俗语说:“好汉不吃眼前亏。”何况自己是有身份的人,跟他这穷小子拼不著,遂就把那又圆又厚的大下巴,往上拱了拱,由鼻子里哼哼地笑了两声,说:“好的,算你姓李的有胆量,我现在也没工夫跟你惹气,咱们将来见面再说!”说毕,转身就要进到纤娘屋里去;却被李慕白自后一把抓住,喝声:“回来!”胖虑三被李慕白揪得转过身去,脸都吓青了,著急地说:“你要怎么著呀!”
李慕白扬手一掌打在胖卢三的脸上。只听叭的一声,胖卢三的脸上就像著了火,伸著肥手要揪李慕白,口里说道:“好呀,你敢打我!”李慕白抄过他的腕子一拧,脚下一踢,那胖卢三咕咚一声就跪在楼板上。
李慕白骂道:“今儿李大爷非要打死你不成!”说时向他后脑猛力一脚,胖卢三大叫一声就倒下了。李慕白又向他的后脑踹了一脚,胖卢三又“嗳唷”了一声,说:“踹死我啦!”这时下小的毛伙、老妈和各屋里的妓女、嫖客,听见楼上有人打架,就全都跑上楼来。纤娘也跑出屋来,哭著把李慕白抱住,说:“李老爷!你别打了,别把他打死了啊!”李慕白一面骂著:“打死了,不过给你们脏了一块地,我今天豁出给他胖卢三抵命去了!”一面连气向胖卢三的肥腿、胖臀之上用力的踢踹,胖卢三倒在楼板上像狼似地嗥了起来。
这时,有两个嫖客上前把李慕白劝住,又有毛伙把胖卢三挽扶起来。胖卢三见这时人多了,他就不再怕李慕白了,指挥著毛伙说:“你们给我打他!打死他不要紧,我每人给你们一百两银!”他悬出这赏来,对方若是别人,毛伙们早就上手了,谁不愿意在胖卢三爷的手里讨点赏呢?可是毛伙们知道李慕白不是好惹的;又如他是德啸峰的好朋友,谁也不敢得罪李慕白,只得劝卢三说:“得啦,卢三爷,你也就别生气了!李老爷也是外场人,他老人家今儿一定是喝醉了,我们先搀他回柜上歇息去得啦;明儿再请出朋友来说和说和,也就完了。李老爷是年轻的人,你就多担待担待他就得了!”
这时卢三赶车的也上楼来,大家一齐把胖卢三连搀带架下楼去了。胖卢三嘴里还大骂著:“姓李的,搁著你的,放著我的!你别忙,早晚我叫你认得卢三爷!”气得李慕白要追下楼去打,却被纤娘揪住他的胳膊,流著泪说:“你别再打他了,给我留点面子!”谢老妈妈在旁说:“不是吗!卢三爷是有钱的人,咱们惹不起人家呀!”李慕白却冷笑著说:“别人惹不起他,我李慕白可惹得起他。他有钱,我有拳头;倒看是他的钱硬,还是我的拳头硬!”说著便拉著纤娘进到屋里。
那些看热闹的妓女和嫖客,跟那些劝了半天架的手伙们,全都下楼的下楼,回屋的回屋;不过都纷纷谈著,说是这姓李的不但会武艺,一定还有些势力,不然他如何敢打胖卢三?又有人说:胖卢三向来在南城一带,比财神还有钱,比阎王还厉害,想不到如今竟挨了这么一顿毒打,跌了这么一个大跟头!不过他决不能善罢干休,说不定回头就派人来打那姓李的。
这时,谢老妈妈也吓得脸色始终没有缓过来,她哆哆嗦嗦地向李慕白劝说:“李老爷,依我说你还是躲一躲吧!回头那卢三爷一定带著人来。听说他手底下的人多蛮的呢!他们就是打死了人也不偿命!前些日子不是吗?百顺胡同甚么班子里有个姑娘得罪了他了,他就派了些拿刀动杖的人,把那姑娘打得头破血出,屋子里的家具也都给砸啦;还把那姑娘的一个客,也给打了个半死。临了,他还托出人情,把那班子里的人押起几个来!”
李慕白气忿忿地说:“你放心,我想他回头决不能来,因为要那么一来,胖卢三被人打了的事,就弄得无人不知了。胖卢三他决不能干那事,顶多了他将来想法用官司陷害我,或是在街上聚众殴打我,可是我也不怕他!”言下脸上显出得意之色。又见纤娘在旁边坐著,用手帕擦擦眼睛,不住地痛哭,李慕白就向纤娘说:“你也不要害怕,无论他是甚么人,若敢欺负你,我就要他的性命。假若你怕在这里待不住,那也不要紧,你们母女,可以跟我走,无论到甚么地方,我决不能叫你们吃苦!”
他这话本是要安慰纤娘,不想纤娘听了,反倒越发抽搐起来。李慕白又劝了她半天,鑯娘还是不止住哭泣。李慕白心中未免发生反感,就暗想:为这么一点小事,她就至于伤心成这个样子,莫非她还以为我今天不应该打那胖卢三吗?我打了胖虑三,莫非她觉著心痛?这样想著,呆呆地生了一会,又偷眼望纤娘。只见她在灯旁,哭得泪人儿一般,仿佛有极大伤心之事似的;又见谢老妈妈在旁也是哭丧著脸,仿佛心中很恨自己给她们得罪了阔客。
心中如此一想,未免生气,不想向她们质问几句,但又想:她们也都是可怜的人,自己何必再逼迫她们,于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扔在桌上一张银票,跺了跺脚,就走出门去。往常纤娘不但送出屋来,叮嘱他明天千万要早来,并且还要倚著楼上的襕杆,往下笑著问他招手。今天她却连送也不送,还在屋里哭著,只有谢老妈妈说声:“李老爷明天可来呀?”说话时的神气也像很不自在。李慕白心中越发难受,强忍著气应了一声,便下楼去了。
到了楼下,几个毛伙见李慕白,全都像是很害怕的样子,带笑说:“李老爷你走啊?”李慕白各他们说:“胖卢三若再带著人来,你们就叫仔到丞相胡同法明寺找我去。你们可放心,有甚么事我李慕白一人担当,决不致连累你们一点儿!”几个毛伙齐都陪笑道:“是,是,是!我们都知道了。
李老爷也请你放心,那胖卢三仔知道你不是好惹的,他也决不敢再找你麻烦来了!”李慕白点了点头,便出了宝华班,往庙里去走;心中非常气愤,又杂著伤感。
回到庙里,也睡不著觉,自己想著这两个月来,实在做错了事情。凭自己这样一个穷困潦倒的人,岂可在花术柳巷去厮混?而且相处既久,爱慕之心,不禁发生,把我竟弄成连一点丈夫气也没有了;何况谢纤娘原是现时之名妓,与她相熟的人,像甚么徐待郎、胖卢三一类的人,不知要有多少?她虽因见我年轻,对她又老实,她也对我很钟情;可是要叫她将来跟我从良,随我到处流浪,怕她也未必愿意吧?这样一想,对纤娘便灰心了,叹息到半夜,方才睡去。
次日清晨起来,想起昨天一日之间打了瘦弥陀黄骥北、胖卢三这两个北京城最有名有势的人,虽然心中十分痛快、高兴,可是同时又想到他们二人被自己侮辱了,必然不肯干休,定要设法陷害自己,却又觉得不可不谨慎些。这一天天气很热,李慕白除了到史胖子的铺子里喝酒吃饭之外,并没有出门,晚间越发觉得无聊,情不自禁又到纤娘那里去了。不想纤娘对李慕白竟与往日大不相同,态度冷冷淡淡地,皱著两道纤眉,连一回笑容也没有。李慕白坐了一会,觉得没意思,便出了宝华班,又到史胖子的小酒铺里去喝酒。
原来史胖子也知道昨天在宝华班拳打胖卢三之事了。李慕白听说话了,自己很觉得惊异,便笑著问他说:“史掌柜子,你的耳风真快!怎么昨天晚上我把胖卢三打了,今天你就知道了?你天天照应著买卖,不常出门,怎会外边的事情,你全都知道h”史胖子听了李慕白这话,心中十分的高兴,就笑著说:“李大爷,你别看我终朝每日不离柜台,可是给我报信的人多极了!”李慕白越发觉得奇异,轨问道:“到底是谁告诉你这些事情?”
史胖子笑著说:“李大爷是聪明人,怎么连这都想不出?我这个酒铺门面虽小,可是我史胖子的人缘却好,所以主顾很多;三两个朋友,到我这儿一坐,喝上几盅酒儿,谈起闲天来,甚么话都说。
李大爷昨天打的若是别人,我还许听不见人说,可是昨天挨打的又是胖卢三。胖卢三这些年在北京无恶不作,可是昨天挨打却是头一回,所以有一个人知道了,就大家传说起来。听了的人没有一个不兴奋的,更没有一个不冲著李大爷伸大拇指头的。”说时伸著大拇指,望著李慕白笑。李慕白的面上,也不禁露出得意之色。
史胖子就又说:“李大爷,你知道你在宝华班认得的那个翠纤姑娘,被胖卢三给撮合著,要嫁给前任礼部侍郎徐大老爷吗?”李慕白一听史胖子提到这件事,心里就不痛快,说:“我早知道胖卢三要拿纤娘巴结徐侍郎,可是纤娘亲口跟我说过,她因为徐侍郎年岁已老,而且家中已然有了两房妾,无论怎么说,她也不愿跟徐侍郎。”史胖子点了点头,说:“我倒也听人说过,宝华班的翠纤姑娘,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妓女。李大爷你既与她相好,为甚么不凑些钱把她接出来,叫她跟你过日子去?比你一个人在庙里住著不强得多么?”李慕白笑了笑说:“我现在自己还顾不了,哪还能从班子里接人?”史胖子说:“李大爷你太客气,凭你这身本领,要想阔起来可是容易。接出一个人来,只要她能忍耐著过口子,也耗费不了多少钱。”李慕白听了,只是微笑著摇头,喝了几杯闷酒,就回庙里去了。
到了次日,天气十分闷热,天际的云气很低,仿佛是要下雨似的。李慕白无事,就在屋中读书消遣。约莫在午前十时左右,忽听院中有人叫道:“李大爷在屋里吗?”李慕白听得声音很生,赶紧起身出屋去看;只见院中放著一担子西瓜,那前天吃了打的瘦弥陀黄骥北,带著一个小厮、一个挑西瓜的人又来了。只见瘦弥陀黄骥北衣冠齐楚,满面笑容,上面拱手说:“慕白兄,前天的事不算,今天我是特意拜访你来了;给你送来点西瓜,你切著消暑吧!”李慕白见瘦弥陀今天忽然恭敬来访,不禁又是惊讶,又是觉得不好意思,便也陪笑抱拳,请黄骥北进到屋里。
黄骥北落了座,瘦脸上铺满笑容,说道:“慕白兄,我久仰你的大名,早就想要找你来领教领教;只因你天天跟著德啸峰在一起,啸峰我们也是老世交,我想他决不肯叫你跟我动手比武,所以前天我知道他走了,我才改了个假名,来找你请教。动手之下,我才知道慕白兄的武艺实在比我高强百倍,我十分佩服。昨天更听见你老兄把南城的一个有钱有势的胖卢三也给打了,心中更是钦佩,所以今天诚心敬意地来拜访老兄。老兄如若不记著前天的事,那我就愿意高攀一下,与老兄交个朋友!”
李慕白是个慷慨热情的人,见黄骥北如此恭敬自己,便也拱手,连说不敢当,前天的事确实是自己太鲁莽了。黄骥北说:“前天的事没有甚么,要说鲁莽,还得算我;平日没会过面,忽然来到庙里,要与老兄动手比武。这件事若叫旁人知道,人家得要把我笑话死了,可是咱们二位也是不打不成相识。老兄你若与我相处一久,你就知道了,我黄骥北实在是一个有嘴无心、最诚实的人。啸峰最知道我,等他回来你问他就知道了。”李慕白说:“黄兄的大名,我没到北京时,就早已闻知。那次我跟著德啸峰逛二闸,也曾见过黄兄一面。”黄骥北说:“哦,原来那天在二闸跟德啸峰在一起的是李老兄呀?因为那天我还同著两个别的朋友,所以见了啸峰没得工夫谈话,要不然咱们在那时候就认识了。”
当下二人又闲谈了一会,黄骥北又问李慕白的家世和现在景况,李慕白略略地说了。黄骥北对李慕白也很表同情,并劝李慕白不要为现在的不得志,便心中抑郁不舒;等到德啸峰回来,我们再一同商量办法,必为老兄代谋一个出处。二人直谈到正午时候,黄骥北还要请李慕白跟他出去,一同到饭馆里吃午饭;李慕白却说自己吃过了,并说改口再到他府上回拜。当下瘦弥陀黄骥北告辞,带著小厮走了。
李慕白送他山了庙门,看黄骥北上了车,方才转身进去。才回到屋里,就见庙里的和尚又来了,口里说著:“喝,黄四爷送给你这些个大西瓜。”一面说著,一面进到屋里,就向李慕白笑著问道:“刚才黄四爷来了,你没把我那天的话向黄四爷说吗?”李慕白只慢慢地答著说:“我说了,他说过几天想一想,再给我回话。”和尚听了不禁欢喜,连说:“李大爷多帮忙吧,这也是一件功德。”李慕白又说:“他送给我那些瓜,我一个人也吃不了,师父拿几个去吧。”和尚说:“谢谢李老爷了。”说看欢天喜地地出屋去了。
李慕白一个人在屋里闷坐了一会,觉得黄骥北表面上虽然诚恳可亲,可是他究竟是安著甚么心,自己还不知道;这个人总是不要太与他接近才好。少时睡了一个觉,醒来就想要到表叔那里去一趟,遂就穿上长夜,出了庙门,到南半截胡同去。到了他表叔的门首,一敲门,跟班的来升就出来,见了李慕白,请了个安,说:“少爷你这两天怎么没上我们这儿来呀?”李慕白:“这两天我有点旁的事,所以没来。”说看就要在院里走去,来升却似乎要拦李慕白,说:“我们老爷出去还没有回来,太太现在睡觉还没醒!”
李慕白听了不禁一怔,心想:表叔出去,向来带著跟班的,今天莫非他一个人出去了?又想,看这情形,大概是表叔听说我打了黄骥北、胖卢三,他以为是给他惹了事,不愿意见我了吧?赌气便说:“好,既然这样,我走了!”说著气忿忿地转身走去,来升还在后面说:“李大爷,回头你来呀?”李慕白却作为没有听见,又是生气,又是灰心,就回到庙里。心想:我来到这里,已快近一月,事情也找不到;现在表叔也不愿见我,我还在此停留作甚?不如把银钱折子还给德家,收拾行李,我就离开北京走吧!
这样一想,便决定主意,一二日内就离京他去。晚间,又到史胖子那个酒铺,跟史胖子谈了一会,就说自己要离京他去。史胖子就说:“可是长在北京这地方,也没有甚么意思。凭李大爷这身武功,很应该闯荡江湖,打出一番事业来。不过德啸峰是你的好朋友,他现在走了,把家里托付你照应;据我想,你总应当等著德啸蜂回来,再走不迟!”
李慕白摇头说:“我不能等他。他是到东陵办皇差去了,不知道他甚么时候才能回来了?再说他家里只是老太太和他的夫人,婆媳两个带著几个男女仆人,安分过日,也不能有甚么麻烦事情;再道他们的亲友还很多呢。我这回走,当然得把事情办干净了。德啸峰临走的时候,曾把他一个取钱的折子交给我,明天我得亲自交给他家老太太的手里。
“黄骥北虽然跟我打过一回架,可是今天早晨他又到我那里,诚意拜访,说是愿意与我结交;明天我也得到他家里去辞行。就是宝华班的纤娘,虽然她不过是一个妓女,自从我打了胖卢三之后,她就对我冷淡了;可是前些日她却对我很好,我回头也得去一趟,把我要走的话,向她说明白了。春源镖店花枪冯隆那里我也得去一趟,告诉他们,砍伤冯隆的是我;他们有本事可以找我去,却不必与德啸峰作对!”
史胖子听了李慕白这话,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就说:“我也忘了对李大爷说了。昨天我听一个人跟我说,那直隶省有名的英雄,金刀冯茂,现在已由深州动身,往北京来了。”
李慕白听说金刀冯茂将来到北京,不由得一怔,暗想:果然金刀冯茂若来到,我可不能走了。遂就说:“他既然由深州往北京来了,想是要找我斗一斗;我若听说他来,就离开此地,那显见是我怕他了。这样吧,我在这里再等他三天,三天之内他若不来找我,我就迎著深州道上找他去了!”史胖子寻思了一会,就说:“我看金刀冯茂若来到北京,知道瘦弥陀黄骥北也叫李大爷给打了,他必不敢找李大爷来了。因为这些年来,金刀冯茂在直隶省称雄一世,就如同河南的金枪张玉瑾一般。”
李慕白一听史胖子提到金枪张玉瑾,不由又想起那与俞老镖头作对的何家兄妹,连带而想起俞秀莲姑娘来。不知这位姑娘现在怎么样了?未免一阵伤心。又听史胖子说:“金刀冯茂若顾虑他的名头,我想他决不能轻易与本领高强的人动手争斗;不然他若一下子败了,他半生的名头就全都完了!”李慕白却笑道:“由他去吧,我是一点也不怕!我现在先到宝华班去一趟。”说著出了史胖子的酒铺,就到了韩家潭宝华班。
进门先问毛伙,那胖卢三来过没有?毛伙看看旁边没有别的人,就笑著向李慕白说:“胖卢三自从挨打之后,就没有来。大概是在家里养伤了,也许叫李老爷给打怕了!”李慕白笑了笑,一直就上楼,听了听纤娘的屋里没有客,他就一直进屋内。见纤娘穿著一件银红的衫子,正在灯下闷坐。见李慕白进屋,她懒洋洋地站起身来,要给李慕白宽下长衣。李慕白摆了摆手,便在椅子上坐下。纤娘给他倒过一杯茶,双眉带著愁容,又像有依恋之意,站在李慕白的身旁。李慕白喝了一口茶,便和颜悦色地向纤娘说:“我来告诉你,一半天我就要离开北京走了。今天我是特来向你辞行!”
纤娘一听李慕白要走,不禁吃了一惊,眼眶带著泪,表露出留恋的样子,拉著李慕白的手说:“你要上哪儿去啊?还回来不回来了!”李慕白仿佛又被这种可怜可爱的柔情给MZ了,极力地挣扎著说:“我一时也不想回家,也没有一定去处。将来也许还到北京来,不过至少须在三五年之后吧!”纤娘一听,秀媚的眼圈越发红了。李慕白慨然地说:“不过我是非走不可,因为我在此居住无味。在临走时,我有许多话要对你说。你须知道,我与别的嫖客不同。若是别的嫖客,章台走马,爱来就来爱走就走,根本把你们这作妓女的就没看作人,玩完了,就随手扔开的。我却不是那样,实同你说,我跟你认识这些日,我实在是爱你怜你。假若我有钱,你也愿意的话,我真愿救你脱离这苦海,你我一夫一妻地度日。可是现在不成了,自从我打了胖卢三之后,我也看出你的冷淡了!”
纤娘听到这里,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般,一对一对的滚下,并且哽咽著,仿佛心里有许多的话说不出来。李慕白叹了口气,又说:“因为我见你与别的妓女不同,我才对你说这些话。一个女子不幸堕落娼门,过去的伤心、现在的苦境,都且不提;无论如何须为将来的身世想一想。一个女子能有几何青春?那些胖卢三、徐侍郎之流,又晓得甚么情义?还是应当趁早寻觅一个年轻的、诚实的人,无论他穷富,只要他能够拿你当人看待就行了!”纤娘听到这里,越发哭得厉害。李慕白便说:“总之,无论如何不可嫁胖卢三和徐侍郎。你我认识一场,我决不能叫你这样的聪明女子,去受那般俗物的蹂躏;假若将来他们凭借财势强占了你去,只要我知道了,我非赶回北京来,要他们的性命不可!”
纤娘儿李慕白说出这样的话,她才哭出声来,断断续续地说道:“你放心!我决不能跟徐老头子去!可是你说我这几天对你冷淡了,你却是冤屈我!”说时哭得娇躯乱颤。李慕白见这种情景,自己的心中也很是难过,还是勉强克服著自己的感情,就说:“我不过从表面看看,你似乎是对我冷淡了;可是现在我知道了,你确对我很好!”说到这里,也觉得委实对纤娘有些恋恋不舍,就说:“我虽然走了,我的心里一定忘不下你,只要外面没有甚么事牵赘住我,我必早些回来。”纤娘很决断地说:“只要你回来,就是三年、五年我也等著你!”
李慕白一听这话,心倒软了,真要把行意打消,想了一想,便笑著说:“你也不用那样等我,只盼著我们能够再见一面就得了!”纤娘一边拭著眼泪,一边问说:“那么你这回走,到底是其么事呢?要上哪儿去呢?难道非走不行?”李慕白怔了一怔,便说:“其实不走也行;不过我在此居住,实在没有甚么意思。告诉你实话吧!我虽然是南宫县的一个秀才,但我却会一身武艺。北来不到两个月,但我曾打败了赛吕布魏凤翔、花枪冯隆、瘦弥陀黄骥北这几个北面有名的好汉。现在与我作对,尚未分雌雄的只有一个深州的金刀冯茂。我在北京再等他三天,此人如不来,我就迎头到深州道上去找他。我们二人斗战之后,我要回家去一趟,也许还回北京来。”
李慕白说话时,握著拳头,眉飞色舞,纤娘的面上却更显出忧愁之色。这时谢老妈妈又进屋来,手里拿著个红纸条儿,纤娘赶紧过去,把条子接到手里,就揉了。
李慕白心里明白,一定是那胖卢三、徐侍郎,又来叫纤娘的条子。他自己也不愿细问,就站起身来:“大概你要出局了,我也要走了,咱们过些日子再见!”纤娘急把两手握在他的臂上,悲切婉恋地说:“你不是过三天才走吗?明儿你就不来了吗?”李慕白想了一想,就说:“不一定能来不能来。因为我有许多私事,得在这两天以内办理清楚了,然后我走,也对得起朋友。”
旁边谢老妈妈用眼看看女儿和李慕白,就问说:“李老爷怎么要上别处去呀?”李慕白点头道:“我要到外面走一趟,可是回来的也快。”遂又用眼望著纤娘;只见纤娘凝著秀目,仿佛思想了半天,然后,她把李慕白放了手,淡淡地说道:“那么你就走吧!”
李慕白也不晓得纤娘心中想著甚么,自己虽有依恋之意,但狠著心想道:我李慕白真是这样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吗?遂就略一点头,出了屋子,连头也不回,一直下楼去了。到了楼下,几个毛伙就?:“李爷你走呀?”李慕白略点了点头,便出了宝华班的门首。往西走,打算回庙里去,不料才走了几步,就突然被一人用力抓住,把李慕白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