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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又遇危机钢锋助父女 同羁逆旅艳色惹邪魔

11,16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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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白听了那高身材的人所说的话,他已大概明白了:这两男一女都是江湖贼人,看他们把自己也认为江湖人,而且不愿惹气,可见他们在面前必有要紧的事,多半不是甚么好事?我既然遇见,岂可把他们放过,到底要看他们是作些甚么。倘若是些伤天害理的事,我非要拔剑削除不可。于是望著那三匹马的后影,紧紧追赶下去?又走了十几里地,见前面的车马行人多了,三匹马也就去远。李慕白又怕撞著路上的行人,也就有些扫兴,逐把马勒住,慢慢地向前行走。原来前面是一座热闹市镇,李慕白此时腹中也觉得饥饿,便赶到镇上,找著一家小饭铺,吃了两碗面,共把马牵到一家草料喂了,然后又骑上马,又往外铺外走去。才走了不远,忽闻路旁有个很苍老的声音叫道:“李少爷!李少爷!”

巨慕白赶紧扭头一看,不由十分惊讶。原来后面来了一辆骡车和一匹马,那马上的一位身材雄壮、花白胡子的老叟,原来正是巨鹿县的铁雕俞雄远老镖头。车中坐著的正是一度惹得自己恋慕,又使得自己懊恼的那位俞秀莲姑娘,还同著她那老年的母亲。李慕白此时又不免心魂一荡,不敢再用眼去瞧姑娘,赶紧下了马,向老镖头打躬。俞老镖头在马上笑著说:“快请上马吧!不要多礼,不要多礼!咳,我身体不利便,也不能下马去了!”一面说著,一面拱手,态度十分和蔼。李慕白想起两月以前,自己在他家所作的那件冒失的事情,不禁又是面上发红。再斜眼往车上看时,姑娘已把青纱的车帘放下了。李慕白心裹更觉得难受,牵著马,真不知应当对俞老镖头说甚么才好。

这时俞老镖头倒仿佛把早先的事全都忘了似的,问李慕白说:“李贤侄,你现在上哪里去呢?”

李慕白见问,越发惭愧,便说:“我是到京都去,看望一家亲戚。”俞老镖头说:“京都你常去吗?”李慕白脸又一红,说:“前几年倒是去过一次,不过没住多少日子。”俞老镖头点头说:“京都确实是个好地方,我年轻的时候,在那里住过十几年。现在前门外打磨厂泰兴镖店裹还有我的老朋友,你要见了他们,提一提我,彼此总有些照应。”李慕白连连点头,又说:“老叔现在上甚么地方去!”俞老镖头迟疑了一下,才指指车子说:“我送她们到保定府去。”李慕白点了点头,牵著马又怔了一会儿。俞老镖头就说:“贤侄若有要紧的事,就请便吧!我们这辆车太慢。”李慕白听了这句话才得到一个下场机会,遂拱手说:“那么我由京都回来时,再看老叔去吧。老叔在京都要有甚么事,可以吩咐我给办!”俞老镖头笑著说:“没有甚么事。”

当下李慕白扳鞍上马,与俞老镖头作别。才走了几步,忽听后面俞老镖头又叫道:“李贤侄!”

李慕白赶紧勒住马,回头去看,只见俞老镖头己催马赶过来。他仰著头想一件事,似乎要问李慕白来。李慕白就问道:“老叔还有甚么吩咐?”那老镖头想了半天,可是始终没有把话说出口来。后面的车来到身旁停住,青纱的车帘一启,俞秀莲姑娘露出半面来,向老镖头叫道:“爸爸,咱们走吧!”李慕白又趁机会看了姑娘一眼,更觉得姑娘艳丽无双。此时俞老镖头才决定不把那话向李慕白说了,就笑了笑,说:“我真是老得甚么都不成了,一点小事都想不起来了,好在不要紧。贤侄你请吧,将来咱们见了面再谈!”此时弄得李慕白倒莫名其妙,只得又拱了拱手,策马走去。

走了有一箭之远,一回头去看,只见俞老镖头的那匹马和那辆车,正在后面慢慢地走著。此时李慕白的心绪很乱,既被秀莲的艳色所迷,惹起两个月以前的痴情;又觉得刚才俞老镖头那样欲语不语的态度,十分可疑。暗想,看那俞老镖头是个爽快的人,怎会刚才他把自己叫回去,却又有话不肯说呢!又想:自己与俞老镖头原无深交,而且有两月前那件对不起他的事情。其实今天在镇上相遇,我又没先看见他。他若是不招呼我,我也就走过去了。可是他却不记旧事,把我叫住,一声一声的贤侄。看他十分诚恳的样子,莫非是有甚么事要求我吗?因此他又有些心碎魂销,暗想,也许秀莲姑娘许配孟家,那原是一番假话;在这两个月内,俞老镖头已把我的家世和人品都打听出来了。现在他又要把女儿许配给我了?这样一想,不禁心花怒放。又想:刚才秀莲姑娘一看见自己她就把车帘放下,仿佛对自己害羞似的。她为甚么害羞?大概是因为晓得她父亲有意要把她许配给自己了吧?越想越觉得不错,就不住回头去望。只见那俞老镖头骑著马,押著车,款款而行,车帘还在放著。

李慕白又不知现在他们全家因为甚么事情往保定走去。本想要拨马回去,与他们一路去走,可是又觉得那样未免太讨厌了,便想了一个主意。往前走了四五里地,见前面有一片松林,原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坟院,李慕白就下了马,牵著马走进了杯中。林中的一些鸟儿,看见人牵著马进来,惊得乱飞乱叫。李慕白把马系在树上,就坐在一块断碣上歇息。

等了少时,就听见林外一阵车轮声、马蹄声。李慕白向外偷眼望去,就见正是俞老镖头那匹马和俞秀莲母女的那辆车,从这林前走过去了。李慕白心裹忍不住要发笑,等得他们的车过去了半天,李慕白方解下马,由林中出来。抬头向前面望去,俞老镖头的车马已经走出有一里多地去了。李慕白心中说:好了!我在后面跟著他们,看他们到保定到底是干甚么去?遂就扳鞍上马。

才要策马前行,忽听身后一阵马蹄的声音。李慕白赶紧回头去看,只见一片尘土滚滚,自己早晨在路上遇见的两男一女,又骑著马飞跑前来。李慕白心中十分惊讶,暗道:这三个贼人到底是想作甚么?他们的马这般快,怎么倒走在自己的后边了?此时那三匹马来到临近,那曾跟李慕白说话的高身材的人,向李慕白笑著说:“朋友,你倒走在我们前头了!”那紫黑脸的汉子和那妇人,也都用眼瞪了李慕白一下。三匹马又越过李慕白的坐骑,往北飞跑去了。

李慕自用眼呆呆地望著他们,策著马也向北走去。走了不远,忽见那三匹马已追赶上俞老镖头的车马。只见他们全都跳下马去,抽出明晃晃的刀来。李慕白不由大惊,“啊呀”了一声,赶紧挥鞭催马,飞奔过去。此时俞老镖头的马车已经停住了,只见俞老镖头由鞍下抽刀,跳下马来,与那三个贼人厮杀起来。又见俞秀莲姑娘也由车上提著双刀下来,帮助他父亲敌住那个女贼。此时李慕白一面策马如飞,一面张手大喊:“住手,住手!”

俞老镖头父女和三个贼人交手已有二十余回合。俞老镖头虽然刀法纯熟,但年岁老了,手脚迟缓,眼看要敌不住那两个男贼;俞秀莲也觉得那女贼十分凶悍,自己的双刀不敢有一点疏忽。这时李慕白己来到临近,手挺宝剑,跳下马来,奔过那两个男贼,向俞老镖头道:“老叔请退后些!”俞老镖头见李慕白赶到,心中甚喜,便退后几步,让李慕白上前。

此时,那紫黑脸的汉子就怒问道:“我们打架,干你甚么事?”那身材高的贼人也说:“朋友,趁早躲开,咱们无冤无仇,我们不愿伤著你!”李慕白却怒骂道:“混蛋!你们欺负我俞叔父,就跟欺负我一样!”说著把宝剑舞动,似一条银蛇,逼得那两个男贼不得不退后些。俞老镖头又抡刀过去,帮助女儿去战那女贼。

此时,李慕白一剑将那长身的男子砍倒。那紫黑脸的汉子更敌不过李慕白了,转身就跑,抢了一匹马,一面跑一面回头向那女贼叫道:“妹妹快走吧!”那女贼真够凶悍,一点也不畏惧,一口单刀敌住俞老镖头父女,不但刀法不乱,反倒逼得俞老镖头父女不住向后退。李慕白暗道,这个女贼武艺真是了不得!遂就不去追那个男贼,又去帮助俞家父女战这女贼。

李慕白一上前,那女贼的一口刀可真招架不住了,她大喊道:“你们几个人来打我一个呀!”这句话没说完,就被俞秀莲姑娘一刀砍在女贼的臂上。女贼“嗳哟”一声,摔倒在地下。秀莲姑娘的双刀还往下去砍,却被他父亲拦住,李慕白也住了手。此时那个紫黑脸的汉子已然逃走,不见踪影了。

在他们刀剑相拼之时,两旁就累集了不少行人和车马。如今见他们住了手,全都赶过来看热闹。

只见那个高身材的汉子是左腿受伤,坐在地下,疼得不住哼哼。那个女贼倒真强悍,她臂上的刀伤很重,浅红的衫子都染成深红的了。但她还挣扎著爬起来,爬到道旁一棵树下,靠著树坐著,连疼带气,脸上煞白,瞪著两只凶眼睛怒骂俞老镖头,说:“你们三个人打我一个,算甚么英雄?”又骂李慕白多管闲事;更用许多秽言秽语,辱骂俞秀莲姑娘。气得俞秀莲蛾眉直竖,抢著双刀过去,说:“我杀死你这个泼妇!”李慕白上前把姑娘拦住,说:“姑娘别伤她,现在旁边有这许多人作见证,咱们把她送到衙门治罪去就得了。”秀莲气得不住喘气,微抬眼皮,望了望李慕白,便转身走到她父亲的身畔。

这时,俞老镖头把刀入鞘,向一些行路的人抱拳说:“诸位都看见了,我们好好地走路,这三个人就从后面赶来,抽出刀就要杀害我们;若不是我们父女会些武艺,身边带著防身的兵刃,恐怕此时早就遭他们的毒手了!”旁边的人都替俞老镖头不平,上前踢打那高身材受伤的人,骂著问道:“你们是久惯劫路的贼人不是?现在从哪儿来?快说实话!”那个受伤的人一面哼哼嗳哟的,一面说:“你们诸位别冤枉我们,我们不是打算劫他们。他们也不配我们劫,我们是找他来报仇。因为我们有十年的仇恨,这俞老头子杀死过我的师父!”

此时,那个受伤的妇人又向俞老镖头骂道:“姓俞的,你趁早把车让给我们坐,我们就饶了你;

要不然,打起官司来也没有你的好处。还告诉你,现在我们还有十几个弟兄呢,你要把我们交到衙门,他们也不能饶了你!”

俞老镖头这时急得满头是汗,本来自己也不愿意打官司,可是此时本地的乡约地保全都来了。俞老镖头就说,自己年岁老了,不愿意多事,情愿跟他们私了。给他们雇一辆车,叫他们自己养伤去。

怎奈那乡约地保十分固执,说:“你们打得这么凶,把这两人伤得这么重,可不能由你们私自了结。

这地方归饶阳县管,现在的县太爷唐大爷,办事最为认真。尤其是这殷路上,前两天就出了土匪劫人,未曾捉获;现在我们若叫你们各自走开,县太爷若晓得了,一定说我们放纵匪人,要拿我们去问罪。现在没有旁的说的,把你们交到衙门,是打官司,还是私自了结,你们到堂上再说去。”

俞秀莲姑娘已上车去了,俞老镖头皱著眉,望著李慕白。李慕白就说:“看这样子,不去打官司是不行了;可是老叔也别著急,咱们没有甚么理屈的地方。”俞老镖头叹道:“我甚么都不怕,我只是怕麻烦呀!”李慕白见俞老镖头是十分懊恼的样子。此时又无暇问俞老镖头与这男女两个贼人结仇的始末。

少时,乡约地保套来一辆牛车,把两个受伤的人抬到车上去。俞老镖头与李慕白全都上了马。乡约地保牵著贼人的两匹马,拿著他们那两口刀,并叫几个行路的人,跟了去作见证。秀莲母女的那辆车也跟在后面,就一同顺路往西北去了。

走了十几里地就到了饶阳县城。进了城百到县衙,乡约地保把个衙役找来,把两个受伤的男女搀下去,并把俞老镖头、李慕白和秀莲母女,及那几个在场的见证人,全都带到里面。少时,县太爷升大堂审问,俞老镖头一看这位县太爷鹰鼻鹤眼,就知道是个很厉害的人。

当下这知县先问了俞老镖头、李慕白,及那两个受伤的人的名字。俞老镖头此时才知道那长身的贼人名叫曹德保;那个女贼就是何飞龙的女儿,绰号女魔王的何剑娥。当下知县就问俞老镖头:“你与他们有甚么仇恨,招得他们这样追赶著要杀害你?”俞老镖头说:“我是保镖为生的,时常押著镖车,在各处行走。有时若遇有强盗要打劫我的镖车,我自然要与强盗们争斗,难免要杀伤人,结下仇家。所以找与他们究竟有甚么仇,我也记不得了。”

知县又问那受伤的男女。依著那曾德保,本是要把俞雄远杀死他师父何飞龙,以致结下仇恨的事说出。可是何剑娥却不肯说,因为若一说出她父亲的事情,适足以证明她是贼人的子女,于俞雄还没有甚么损处,自己却更要吃大亏。她便气忿忿地说:“大人也不必细问,江湖上的账本来就难算,我就知道我的爸爸是教俞雄还给杀死了。那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我还是个孩子,也不晓得详情;不过只想著替我爸爸报仇,所以我才立志学习武艺。此次胞兄何七虎和师兄曾德保,本来是找到巨鹿县,要害俞雄远的性命。可是俞雄远已经事前晓得我们要去找他,他带看家眷就逃走了。我们追赶了几天,方才赶上他们。本来我们能够杀死那老头子,可是又来了这个人……”说话时,她一指李慕白,脸上露出凶悍之色,仿佛恨不得要扑过去,把李慕白杀死似的。又说道:“要不是这个人,我们早把仇报了。你这小子,将来我们铙了俞老头子,也饶不了你!”

李慕白在旁,望著这个凶悍的妇人,只是不住的冷笑。然后知县又问李慕白。李慕白却据实说自己是南宫县的生员,因为赴京探亲,路过此地,正遇见这两个人和那逃走的人拦劫俞老镖头,所以自己看看不平,才拔剑相助。至于自己与俞老镖头,虽然住在邻县,彼此认识,但并无深交。他们结仇的事,自己更不晓得。

知县又问了问那几个在场亲眼看见他们争斗的见证人。那几个人全说俞老镖头是好好地行路,那三个人就骑马赶到,抽刀出来,把他们劫住;并且不同他们讲理,就抡刀要杀害他们,俞老镖头父女才取出兵刃来抵挡;那李慕白确实是后来才赶到的。知县听罢,点了点头,便向那两个受伤的男女说:“这件事你们不必争论了,明明你们是有盗匪的行为,他们虽然砍伤了你们,但那是他们自卫的手段,我不能判他们的罪。”遂当堂命俞老镖头父女及李慕白等退出听传,又命把这两个受伤的男女押下监去。

当下俞老镖头等人叩头感谢。刚要退出,此时忽见那女魔王一跃而起,由桌上抄起砚台向知县就打。知县赶紧趴在椅子上,砚台艋是摔在旁边地下没有打著。砍旁衙役赶紧上前,把女魔王何剑娥扭住,一面用板子打,一面又给她加上一条重锁。那女魔王大骂大闹,把公案桌子都给踢翻了。那知县跳到一边,指著女魔王只是乱喊乱斥。但女魔王凶悍依旧不减,几十个衙役全都揪不住她。算是又来了几个衙役,才把女魔王按在地上,打了十几大板,并上了脚镣,才把女魔王和曾德保押下监去。此时俞老镖头、李慕白、秀莲母女,及那几个见证人,全都退下堂去。

出了县衙门首,俞老镖头和李慕白就向那几个作见证的人作揖道谢。那几个人走了,俞老镖?叫秀莲母女上了车,然后就向李慕白说:“刚才县太爷吩咐咱们退下听信,想咱们一两天内,还不能离开此地,这样倒耽误贤侄的事情了!”李慕白说:“我倒没有甚么要紧的事,在这里多住几天也不妨。咱们就在附近找一家店房住吧,老叔也应当休息了!”

说话时,俞老镖头与李慕白刚要上马,忽见衙门里有几个人赶出来。两个穿著官衣,一个是紫袍子,青绸坎肩,头戴青缎小帽,白脸膛小眼睛,阔少模样的人;还有两个人是长随的样子,也穿得很是干净整齐,一齐上前来。那两个衙役就扬眉瞪眼地,向俞老镖头问说:“喂!你们打算上哪儿去呢?”俞老镖头说:“我们打算在城内找一家店房歇下,县太爷随传随到。”两个衙役说:“这可不能由著你们自己找房,到时我们哪儿找你去呀?”俞老镖头说:“那么就请三位大哥给我们找房子吧。”

这时,那阔少模样的人,走近车前,掀开车帘,探著头往里看了看。俞姑娘赶紧往车里去躲,挤在她母亲的怀里。那阔少眯著小眼睛,笑了笑。旁边俞老镖头和李慕白看看,全都十分生气,可又不知此人是衙门里的甚么阔人,不敢惹他。俞老镖头只得上前陪笑道:“这车里是山荆和小女。”那个阔少点了点头,把车帘放下,甚么话也没说。两个衙役就说:“走,我给你们找店房去。”

当下,俞老镖头和李慕白金都牵著马,跟著那两个衙役往东走去;车也在后面跟著,李慕白还不住回头去看那个阔少。只见那阔少带著两个长随站在衙门前,用眼呆呆地看看秀莲姑娘那辆车的后影,并且彼此鬼鬼祟祟地说话。李慕白心中十分生气,暗想:一个女子若长得太美貌了,也是痛苦,到处都能遇见这样可厌的人!

当下由那两个衙役带著他们找到一家店房,字号是“?山老店”。进去后,俞老镖头找了一间宽大的房子;李慕白找了一间小屋,把车子上的行李搬到屋里。俞老镖头就拿出两块银子来,私下递给那两个衙役,说:“你们二位打点酒儿喝吧!”两个衙役揣起银两来,脸上的颜色立刻改变了。一个就说:“老爷子,你何必多礼?”又一个安慰俞老镖头说:“这件官司你也不用著急,本来你是事主,他们是强盗。今天过堂的时候,那娘儿们又向县太爷那么一闹,县太爷非重办他们不可。没有你的甚么事,连堂都不用再过,明天县太爷就许叫我们带来话,叫您走您的。”俞老镖头点头说:“是,是,一切事都求诸位关照吧!”当下两个衙役走了,这里俞秀莲姑娘跟她母亲坐在炕上,就说:“爸爸你歇一歇吧!你现在也别著急了。”俞老镖头说:“我不著急,我也不累,我跟李少爷说几句话去。”说著出屋去了。

原来李慕白因为自己与俞姑娘有过冒昧求婚的那件事,所以为了避免嫌疑,便不到俞老镖头那屋里。径到了自己的屋中,把宝剑和随身的包裹放在炕上,叫店伙沏了一壶茶,坐在凳子上歇息。

这时俞老镖头就进屋来了,李慕白赶紧站起身来,俞老镖头就说:“贤侄请坐!”遂在李慕白的对面坐下,叹口气说道:“今天这事,真是想不到,幸亏遇著贤侄。若没有贤侄在旁帮助,我们父女非要遭那三个贼人的毒手不可!”李慕白说:“哪里!我看那三个贼人之中,只有那个妇人确实凶悍,那两个男子全都不是老叔和姑娘的对手。”

俞老镖头说:“那妇人就是十年前河南有名的大盗宝刀何飞龙之女,名叫女魔王何剑娥,听说她嫁给金枪张玉瑾。那张玉瑾乃是近年陕豫及两淮之间最有名的好汉。果然他若晓得他的妻子被我们砍伤入狱,他一定不肯与我们干休,那倒是可忧虑的一件事!”

李慕白一听,也不禁吃惊。原来金枪张玉瑾近几年来威震江湖,几乎无人不知他的大名。如今李慕白一听那女魔王原是张玉瑾的妻子,便也想到如今冤仇已经结下,将来必难免麻烦,但他并不畏惧,只是笑著说:“不是小侄说一句大话,若是那金枪张玉瑾犯在我的手内,我也得让他枪折人死!”当下又问俞老镖头,与那何飞龙家结仇的始末。

俞老镖头见问,十分感慨。就说自己少年时与何飞龙结交,后来何飞龙在北京犯了人命案子,逃到河南为盗;如何发了财,改名为何文亮,住在卫辉府。他因恶行不改,在六七年前抢了自己的镖车,把官眷抢到山上;自己在巨鹿县得了信,才一怒前往。到卫辉府见了阿飞龙,不料他丝毫不讲情义,因此交起手来;自己在忿怒之下,便把何飞龙杀死。后来自己回到巨鹿,也深为忏悔,便把镖店关了门,从此隐居,不问江湖之事。在今年正月间,自己才听人说,何飞龙的两个儿子全己长大成人,并且都学了一身好武艺。女儿嫁给张玉瑾,为人也十分凶悍。听说他们打算在三个月以内,要来杀死我,替他父亲报仇。所以从那时起自己就加意防范。果然在清明那一天,自己带著妻女到城外扫墓,归来时,在半路上就遇著今天逃走了的那个紫黑脸的强盗,还同著三个人,全拿著刀要杀害我们父女三人的性命。幸亏女儿秀莲夺过刀去,把四个贼人杀走,事后自己更加小心。不料前几日忽然有自己的师侄郁天杰,又来报告说那金枪张玉瑾和何飞龙的儿子何七虎,带著许多江湖人又由卫辉府动身,要到巨鹿来寻找自己报仇。自己因想他们人多势众,难免到时遭他们毒手,所以才把家抛下,带看妻子女儿离开巨鹿,打算先到保定府朋友家中暂避些日;不料到底在路上被他们追住,出了这件事。说到此处,俞老镖头不禁欷嘘叹息,然后又说:“我俞雄远现在老了,而且多年不走江湖,在外面已没有甚么朋友。何况又有老妻幼女累著我。我若现在还年轻,真不怕这些个人!”

李慕白见老镖头须皆白,如今有仇人这样苦苦逼迫他,也觉得这位老英雄很是可怜。自己又因为有前几个月的那件事,不能对他说甚么亲近的话,只得安慰俞老镖头说:“老叔也不要为此事忧烦,我想如今女魔王何剑娥被我们砍伤捉获,交官治罪;他们两次寻老叔报仇,全都失败了,他们现在也必然胆战心寒,知道老叔非易欺之人,必不敢再和老叔为难了。这件事情办完之后,小侄要到北京去。若以后老叔再有甚么难办的事情,就请派人到北京去找我,我必要尽力帮助老叔。”俞老镖头点了点头,遂又长叹了口气,仿佛心中有许多话要说却不说出来。坐了一会儿,他便回屋里去了。

又待了一会儿,俞老镖头就要叫店伙给开晚饭。俞老太太却喊著心疼,晚饭怕不能吃了。俞老镖头见老妻因这次惊吓,宿疾复发,便也不禁难过。俞老太太躺在炕上,俞秀莲姑娘给她母亲抚摸胸口。俞老镖头却坐在桌旁边发愁。

这时,忽然进屋来一个人,老镖头一看,原来正是今天送自己到这店房来的那个衙役。当时又是一惊,站起身来,让座说:“大哥,有甚么话请坐下说!”那衙役满脸赔笑,说:“老爷子,你别这么称呼我呀!”遂就落座说:“你这件官司不要紧了。县太爷为人最惜老怜贫。他刚才把我叫了去,让我来告诉你,请你放心,一点事也没有。大概三两天把两个贼人定了罪名,就能叫你走了。”俞老镖头说:“多谢太爷这样维护我们,我们将来一定要给太爷叩头去!”

那衙役说话时,又用眼望著秀莲姑娘,笑著说道:“姑娘跟老太太都受惊了!”俞老镖头说:“我们姑娘小孩家,倒不晓得害怕;只是贱内,她胸口痛的痛又犯了!”说著微微地叹气,那衙役又问:“姑娘十几岁了?”俞老镖头说:“她十七岁了。”那衙役又问:“还没有人家儿吧?”俞老镖头说:“亲事倒是早走了。”

那衙役一听,似乎很是失望,可又似乎不相信,便说:“不是那么说,姑娘若是还没有人家儿,我可以给姑娘提一门亲事;就是我们县太爷的大公子,今年二十七岁,人物很俊,才学也很好,娶妻现已十年了,可是还没有小孩。我们县太爷想抱孙子的心切,早就想再给大公子说一房,可总没有合适的。今天他老人家在堂上,看见你这位姑娘很不错,就跟大公子商量了一下,大公子也十分愿意,所以才派我到这儿来见你求亲。果然你答应了,不但现在这官司好办了,还可以给一间阔亲戚,你就算我们县太爷的亲家老爷了。并且我们太爷还说,你要使些彩礼,那也办得到。”说毕,他望著俞老镖头的回话。这时坐在炕上的秀莲姑娘,又羞又气,不禁低下头去。

俞老镖头强忍著怒气,惨笑著说:“烦大哥替我回禀太爷,说也并不是不识抬举,实因小女自幼就许配了人家,这件事决不能答应!”那衙役一听,脸上就变得难看了,说:“老爷子,你可别错会了意。我们太爷这实在是诚心诚意,姑娘过了门决不能受委屈;再说这也跟明媒正娶差不多,虽然是二房,可是比作妾强得多了。”

老镖头本来极力压著气,可是到此时却忍无可忍,便把桌子一拍,说:“你这位大哥,怎么这样麻烦!我的女儿自幼便许配给人,难道还能一女三嫁不成!”衙役听了这话,便也要变脸。可是他还勉强笑著,在笑中带著恶意,向俞老镖头似乎警告地说:“我的老爷子!到了现在无论怎么看,你也得巴结巴结县太爷,要不然你那件官司,非得把你拉到监狱里不可!”

俞老镖头大怒,冷笑说:“官司怎么样,难道还能判我杀头的罪名吗?”俞秀莲姑娘在炕上劝她父亲说:“爸爸别生气,有甚么话慢慢地说!”俞老镖头却气得更拍桌子说:“那些话你都听见了,本地的知县把我看成了甚么人?我俞雄远虽然走了一辈子江湖,但是身家清白;想不到现在老了,竟受人家这样的欺负!那阿飞龙的儿子女儿已经逼得我抛家弃产,这么大年岁又出外来奔波;想不到如今遇见这个知县,也是这么混账!不用说你现在已许配了孟家,就是你没许了人家,我堂堂俞雄远,也不能把女儿给人去作二房啊!”

老镖头这样忿忿地说;秀莲姑娘心中十分难过,便不住痛哭;俞老太太也流著泪说:“走到哪里都受人欺负,不如咱们一家三日都死了吧!”那衙役一见俞老镖头真气急了,他恐怕挨一顿打,便冷笑了两声,走出屋去了。这里俞老镖头坐在凳上也不住垂泪。

此时,李慕白听见争吵的声音,便到屋里来。一看俞老镖头夫妇和秀莲姑娘,都是正在哭泣,李慕白便问为甚么事。俞老镖头就把刚才来了那个衙役,说是本地知县要强娶秀莲,作他儿子的二房,并说了许多威吓的话的事说了一番。然后又叹息自己年老,到处受人欺负。李慕白听了,也不住叹息。尤其见秀莲姑娘坐在炕上,背著脸哭泣,这使他心中越发难过,他只得向老镖头劝解一番。

那老镖头用拳捶著桌子,忿忿地道:“我俞雄远少年时是个最性烈的人,生平不受人家的欺侮;

不然我也不能手刃二十多年的好朋友阿飞龙,给下今日的仇恨。自把镖店关门之后,我养心静性,安分守己,决不愿与人相导,却不料如今还是遇著这些事,咳!”又说:“我俞雄远虽然老了,可是钢刀还会使,武艺也都没有忘;若逼得我急了之时,那我可要拼出这条老命去了!”李慕白劝道:“老叔也不要这样生气,凡事还要顾虑婶母和姑娘。有小侄在这里,就是拼命厮杀的事,也应当让不侄去作,若叔犯不上跟他们争斗!”俞老镖头又叹了一声说:“我怎肯连累你?你现在还有你的前程,因为我在这里耽误你几天,我的心里就已很难受了!”

李慕白听了也默默不语,又劝了俞老镖头几句话,便回到自己屋内,为俞老镖头父女的事又是代抱不平,又是叹息。但因为俞老镖头现在带著家眷,秀莲姑娘虽有通身的武艺,但俞老太太却是老病不堪,倘若一时气忿,再出了甚么事情,那更是麻烦了。因此想来想去,得不到比较好的办法,晚饭以后,很早地就睡下了。

次日清晨,李慕白出了店门,打算到县衙附近打听打听昨天的那件案子,有甚么结果没有。在县衙门前徘徊了半天,却不知道向谁去打听才好,便信步顺著大街向西走去。走了不远,就见路北有一家茶馆,里面的人很是杂乱,李慕白就信步走将进去,找到一个空座坐下。茶馆的堂倌给李慕白沏过一壶茶,拿过一个茶碗来。李慕白自己斟上了一碗茶,喝了两口,便听旁边的一些茶座谈话纷纭。就有人谈到昨天知县衙门里捉来一个男贼、一个女贼:那女贼十分凶横,在堂上大闹,几乎将县官打伤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