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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回 甄小姐避妖来贾府,叶琼蕤逃难入王园

5,21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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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问:“你家姑娘几岁了?怎样遇的妖?妖怪是怎么样的?”老妈说:这位姑娘就是我乳大来的。今年才十二岁,生得长成标致,谁知被妖怪看中了,自从上年冬天,忽就掩了房门,梳妆打扮了,就像和人讲话,闹了一晚,天晓才清白了。

从此,每日过了午后就作起怪来,彻夜才歇,若是有人进房去伴她,登时头疼发热,跑得快的还留了性命,倘或熬着疼要强在房里,就心痛倒地,口吐鲜血,即时送命。

我们悄悄在窗缝里张她,并不见妖怪,只见姑娘的相儿难看得很,这声音更听不得。淡如忙问:“怎样的相儿?声音怎样的?”老妈道:“小姐们跟前哪里讲得的。”

宝钗就喝了她一声,说:“单只你多管闲事!”才不敢开口了。王夫人就吩咐家人们快去接了来,一面对李纨说:“安顿她在哪里呢?”李纨说:“要近菪小钰住处,才好拿妖,自然该在园里,只是怡红是不便住的,女孩们又不便同住。”宝锓道:“她嫂嫂尚且要避开,何况别人。我刚才起岸时,瞧见一所小小的房屋,门前匾上写者‘红蓼花香’四个字的倒好住。”小钰接口道:“就在这旁边,大家同去瞧瞧吧。”便步行出门来,不多远就到了,却是三间正屋、三间后轩,还有些零碎小房。王夫人说:

“屋够了,省得住大景致的去处空落落,越发招妖惹怪。”就走出门来,打伙儿在门前的坐槛上坐下,靠着栏杆,正对着溪,溪滩上,通是红蓼花儿。小钰道:“这叫蓼花滩,对岸通种的白苹,就叫苹花滩。”正在闲谈,只见管家婆领了这位姑娘来,果然十二分俊丽,但只脸色黄黄的,带着病容。和众人都行了礼,坐下。王夫人问她:

“闺名叫什么?对亲没有?”她回说:“乳名叫小翠。庶丁……”就住了口。奶妈在旁代答道:“自幼对给白巡按家少爷。我家少爷娶的白小姐,是嫡亲兄妹,换门亲。老爷在日就联的,她还未过门呢。”坐了一会儿,就在这红蓼花香的地方用了酒饭,安顿在东轩房住下。小钰道:“明儿我和众姐妹搬了出来,园里就热闹了,今儿翠姐姐独自住下,恐防冷清,我晚上在听秋轩过宿罢。”王夫人说:“很好。”替另又派了几个壮健老妈、几名粗夯丫头伴着她。各人都回上房去了。

小钰笑嘻嘻地问小翠道:“姐姐!这妖怪长得怎么样?有多大年纪、恁般打扮?和你恩爱不恩爱?”小翠红了脸,低着头不做声。小钰道:“你要我降妖,又不肯实说,这就办不成了。”施妈在旁边道:“要说不难,只是王爷别见笑。这妖怪穿铁盔甲的,黑脸孔,尖嘴大耳朵,浑身通生的硬毛,干起事来总要我家小姐百般求他,他才快快地完事,若不肯叫他求他,他就闹个不了,真耍弄得死去活来呢。”小钰连忙拉着小翠的手道:“他要怎么样叫,怎么样求,快说来我听。”施妈道:“将来如若来了,自然听得见的,如今夜深了,王爷请出去罢。”小钰无奈,只得回到听秋轩去睡下,翻来覆去,一夜不曾合眼,待到天明,忙忙过去问信,众人说:“安静得很,想是王园贵地妖精不敢来缠了。”里边太太、奶奶们也打发丫头婆子来问,知道一夜平安,大家都放了心。

早饭后,众姐妹通搬了出来,香菱也和淡如同住,园中添上几百个人十分热闹。

小钰先去指点收拾怡红院,完了又来替舜华调排潇湘馆,晌午过后,太太带了两位奶奶并少奶奶出园来摆席。大观楼下,一则替小翠洗尘,二则替众人迁新居,又去请了岫烟、宝琴、纹、绮、湘云来打伙儿,喝了多时的酒;正交起更时候,小翠忽然站起身,像是有人拉着的模样,赶忙回房去了,她家跟来的婆子、丫头们有些懂得,通跟着了就走。没一会儿,施妈来报道:“寻来了,寻来了,房门关上了,我们在窗外听这妖怪说道:‘妹妹好狠心。昨日我跟了你的轿子到府门口,正想要进门,只见两个门神拿着刀枪来赶杀我,我飞忙地跑,渐渐将要近身,着了急,见路边有个大粪窖,就跳下窖去,把粪乱扑,这门种当不得臭气,掩着鼻子才退了回去,我害怕得很,躲在坑底下不敢出头,谁知到五更天,有个人到坑上拉屎,把我脑袋上撒了许多粪,我着了恼,把头在他臀上一顶,翻身落在窖里,我便跳起来,浑身腌臜得受不得,刚好路旁有条河沟,我忙忙跳下河去,细细洗刷,那两只耳朵里的臭屎,不知爬出了多少,又听见岸上有人说,这水是通着贾府花园的,我就从水里一路寻来,果见有石条、栅栏,并没门神看守,我钻进栅来,只是个大花园,东寻西找,找你不着。才刚听得划拳谈笑内中有你的声音,果然找着了你,累我吃了这个大亏,快快脱去衣服,狠狠地奉承我一回才罢,不然,今晚定要摆弄你个死。”’王夫人道:“哪有这事,我不信。”便叫:“两个媳妇随我去瞧瞧。”忙便上轿去了。小钰踱到楼外,待要召请神兵,又想,这小事别去亵渎天神,且先和这妖精战他一阵,瞧他的本事何如,再作道理。正在心中盘算,只见一个老妈子飞奔得来,口里嚷道:“太太请二爷快去!”小钰忙便跑过去。只见太太、奶奶都坐在听秋轩后门口,指着红蓼花香道:“作怪得很,你快去听听。”小钰忙赶过去,见老妈、丫头们都呆呆地站在窗外听,小钰用指头把窗上红纱撕去一块,往里一望,只见两根蜡烛照得明明白白:小翠脱得赤条条一丝不挂,雪白的身子躺在炕上,两条粉腿高高举起,一对大红绣花唾鞋长不及三寸,口中叫道:“好哥哥、亲爷爷,开开恩饶了我吧,实在疼得受不住,再一会儿,连小肠子也戳断了。”小钰只一瞧,太阳里的火都冒了出来,掉转身,赶出园来,叫太监把三殿上挂的御赐七星宝剑请下来,掣在手内,飞风地跑进来,还听见哀哀哭声在那里“亲哥心肝”地哀告,小钰走到门口,把脚一踢,房门倒了,正待进房,忽然一阵怪风,似乎有个人冲门出来,小钰忙把剑一挥,听见一声大叫,倒在地上,却是一头大野猪,拦腰劈作两段,流了满地的血。小钰就进到房里,小翠还是赤身躺着,见了小钰,要去拉被盖,没有力气,小钰道:“姐姐辛苦了,我替你盖罢。”就扯床夹被替她盖着身子,瞧瞧脸儿,竟像黄蜡一般,眼中含着泪,口里还呼呼地喘气。小钰布着她的嘴说道:“姐姐放心,妖怪已经砍死了。”正待和她温存调戏一回,听见外面嚷道:“太太、奶奶们都来瞧妖怪呢!”小钰慌忙迎将出去,见王夫人们通往后乱退,口中说道:“可怕可怕,别瞧吧。”不多一会儿,只见众姐妹除了优、曼、舜华不来,余人通赶来看猪精,远远站着,不敢近前。外面贾政、贾兰都来瞧瞧,吩咐太监说:

“快把这孽畜抬了出去,瞧了害怕得很。”太监们答应一声,就用绳扛抬出去了。小钰送了贾政、贾兰去后,就回王夫人道:“翠姐姐这个地方住不得了,须要移到我内房去才好,不然,野猪鬼来寻她报冤还了得吗?”李纨说:“很是,但只是要恭恭敬敬的,别和她混闹呢!”小钰应道:“不的,我是有名叫做贾老实。”岫烟笑道:“可知老实是假的。王夫人就叫。丫头们快去扶了翠姑娘到怡红院去罢。”有个快嘴丫头回说:“姑娘的下身受了重伤,光着身躺在被窝里,连被褥上通是腌臜,湿透了,移不来的。”小钰说:“不用你管,我自会张罗她过去。”就跑进房来,把被连头连脚和身一包,双手捧了出门,一径往怡红院里,放在炕上,先用麻油替她下身擦上,渗些人参人掺敷用,轻绢包好,又浓煎了一碗人参汤吃下去。到第二天,就好了些。从此,一天天人参、燕窝调养,不到半月,竟已精神如旧,脸上白里泛出红光,色如桃花,比初到时更加俊俏。

这日,小翠早晨对镜梳头,小钰坐在旁边细细地瞧她,忽然笑道:“姐姐,你近来越发标致可爱得很,只可恨晚上不肯叫我‘心肝好哥哥’,到底还有些见外的意思呢。”小翠啐了一声,小钰还待要和她调笑,只见看后园二门的家人媳妇来回说:

“外边逃了一个大姑娘来,要求王爷救命的。”小钰听了姑娘二字,心花都开了,忙问:“生得俊不俊?”媳妇回说:“生得很俊,大模儿像淡姑娘,还要好瞧些。”小钰便站起身迎将出去,叫声:“快引她进来。”不多一会儿,果然有个姑娘窈窕身材、鹅蛋脸、散发披头,一路的哭进来,媳妇手指着小钰向她说:“这位就是我家千岁爷了。”

姑娘听说,便双膝跪下磕着头,只叫:“千岁爷救命。”小钰慌忙抱她起来,就在树底太湖石凳上坐下,把她放在膝头上,两手替她揩泪、挽发,口中问说:“你为什么事这般着急,有我做主,尽管放心说与我听。”姑娘才说道:“我家父亲叫叶正茂,就住在这园西边,向来开铺面做生意的,因为折了本,今年改就个蒙馆教书度日。我名叫琼蕤,今年十三岁了,早晨在门前和新中秀才的蓝相公说笑了几句话,谁知父亲回家来吃饭碰见了,骂开了蓝相公,把我打了许多嘴巴,还拿条麻绳要勒死我,刚好门外叫道:‘叶先生快到馆去,你家两个学生在那里捅刀子哩。’父亲就把我交给母亲看管,等回来定要处死的,自己忙忙地上馆去了。母亲怕父亲的性气暴躁,真个要送我的命,才叫我逃进园来求恩救命的。”小钰笑道:“这有什么大事,容易容易。”就抱了到他怡红院内房,叫宫女舀了香汤给她洗澡,又叫取些新裙袄、好首饰,替她更衣、梳头,又传了管家婆来,叫吩咐文巡捕官:“拿我个名帖,告知后园西邻教读的叶相公,说他家姑娘逃在我园里,老太太瞧见了很喜欢她,留她逛几天就送回家去。别难为了这小孩子,我们王爷还要照看她,给她对一头好亲,连丈人、丈母通有好处的。”婆子答应了,即刻传话出去。不多一会儿,来回说:“说过了,这叶先生感激得很,现在府大门外磕头谢恩。”小钰说:“罢了,先赏他两个元宝,叫他回去,迟几天我处自会打轿送回去的,不用惦记。”管家婆又忙答应出去了。

小钰才进房米,恰好小翠坐在外间,冷冷儿地说道:“二爷,恭喜来了一位绝色佳人,真正是天落馒头,造化造化。”小钰忙赔着小心,笑说:“哪里跟得上你,你才是绝色呢!”就拉了小翠的手进内房来,见琼蕤已经洗过了澡,换上新衣,正在那里梳妆,忙站起来和小翠见礼,十分恭敬。小翠总有些不舒服,怔怔地坐着,口也不开。小钰看她梳完了头,便叫:“快些摆菜、斟酒,替她压惊。”就拉小翠同坐,小翠道:“我不爱喝酒,失陪了,让你们两位新人好细细地叙情。”正在拉扯,只听见宫女报道:“各位姑娘们来了。”小钰看时,只见众姐妹一拥地进来,都说要见见大王帐下新收的美人。小钰就叫琼蕤一一打千请安。蔼如笑道:“很像一个人。”彤霞笑道:“我说像一条狗。”淡如骂道:“放屁,像一位仙人。”舜华道:“第一是眼清相像,但她的太露了,恐防寿数差些。”话来说完,有个老婆子来说:“太太、奶奶们听见园中逃了一位姑娘来,要叫去瞧瞧。”小钰没奈何,只得带她到上房来磕过了头,各位太太、奶奶都说她人物俊俏、礼数周到、说话对答也甚伶俐,很喜欢,各赏了她些钗、环、绸缎,叫小钰派个婆子送她回家去,别叫她母亲惦记。小钰应了一声,同着出园来。

众人各已散了;小钰就和她并坐喝酒,又差、丫头去请小翠。丫头来回说:“翠站娘躺在炕上哭,不肯过来。”小钰只得亲身过去,安慰了一番,又轻轻说道:“今晚暂且失陪,明晚就来相伴,以后一人一夜,决不冷落你的,切莫烦恼。”小翠啐了一声道:“我惦记母亲心上烦闷,何曾有什么别的意思。二爷别多心,快去伺候新人吧。”小钰笑笑,回到卧房,扯着琼蕤同衾共睡。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