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见找不着舜华,也有些着急,便叫:“快到池边瞧瞧,别失脚掉下水去也未可知。”只见一个老妈同了舜华进来,一路嚷道:“到处找遍,谁知在庵里和明心师大讲因果呢。”湘云生气道:“没志气的下流,不来和诗,又去讲因果,明儿考试起来就做篇因果论吧。”舜华冷冷地说:“奶奶到底要和什么诗?”湘云道:“你还在鼓里睡吗?”宝钗忙把原唱递给她道:“和这个。”舜华接来一看,微微笑道:“诗以神韵为上,气体次之,谋篇琢句又次之。至于限体小巧,晋、唐人从无此格,自宋、元以降,才有此恒钉家数,其实雕虫篆刻有什么难处,这样的诗立刻要做几百首也很容易。”说罢,就在优昙书桌上坐下,见墨是磨得浓浓的,抽张笺纸一挥而就,已是两首,就把笔搁下道:“够了,再做一百首也不过如此。”宝钗拿在手里念道:
卜罢金钱出阁迟,纷纷红白堕阶时。
最轻苏幕遮娇额,亟丽华钿贴翠眉。
中酒正宜欹绣枕,妆香何待折琼枝。
仙居自有桃花幄,肯把胡麻别向持。
莫将离绪怨春迟,记得兰陵送别时。
宵剔银灯斜拥髻,晓司花线暗低眉。
一封人寄榆关信,两度秋攀鹫岭枝。
况复连番闻喜讯,轻轻粉黛自矜持。
宝钗念完解得诗意,十分欢喜赞道:“不但藏字工巧,用意也比众不同,可居第一。”李纨笑道:“这才切她自己的闺情呢。”湘云气得脸青,冷笑一声道:“好吗。”那淡如最妒忌她的金玉姻缘,便刻薄她道:“快了,快了,刘郎回京就好送胡麻饭了,这一封榆关的信,时时惦记着,只是把官名却忘记了。”蚰烟道:“你少说些,这周礼忘了也罢,难道论语的仪封人也忘了吗?”淡如又道:“酒正是套用曼殊的宫正,那两个地名,和那第二首的美人名,不知藏在哪里。”优昙最敬的是舜华,便着恼道:
“各人用周札,怎么算得套,仙居、闻喜,都不算得县名?司花女难道不是裒宝儿的别名?我劝你别瞎批评罢。”宝钗也不舒服,便道:“比你的悔误佳期觉道好些。”王夫人道:“诗的好歹我却不知道,我只爱她快得有趣。淡丫头哪里跟得上。”淡如见帮她的人多,也就不开口了。湘云到晚间又反复劝谕了一番,看她口里虽则应承,总有些不情不愿,恐防考又考不停当,贾家姻事又脱了,岂不两失。想要预先伏个应允联姻的根子才好呢。到了次日早晨,来到上房,刚刚坐下,尚未开口,只见兰哥进来叫声:“太奶奶,我今儿到新府去瞧了来了,真正如仙富月殿一般,府门匾额金书,‘平海王府’,大殿书‘承僖殿’三字。二殿是‘酬庸锡羡’四个字,三殿上‘日驭扶轮’四个字,俱是御笔亲题,其余宸章奎藻赏赉甚多,殿前的规模宏丽,后宫的曲折深邃,不能言状。那后花园更是穷工极巧山光水色俨如天成,内中异兽珍禽、奇花瑞木,都是眼中不曾见过的,两旁公府也有御赐匾额,府后各有花园,比王园止十中的两三分,但比到大观园却还胜些。”王夫人说:“也亏他们赶得恁快。”兰哥说:
“各项匠人,每日总有七八千名,无分昼夜匆忙赶办,自然快了。”讲了一会儿退出房出去。湘云趁势儿笑着说:“这样好府第、花园,带挈我这穷亲家母,时时好来游玩游玩了。”宝钗道:“别太谦,你家东宫正妃的国太椒房、懿戚,怕没有赐第?还肯贵脚踏咱们的贱地?”湘云说:“宝姐姐,你自来疼我的,为什么今儿个说起这样话来?”王夫人道:“这也是真话呢。”湘云脸上下不来,连忙岔些闲话,坐一会儿退了出来,且不必细述。
且说优县三姐妹,惟有文鸳性情孤独,不很亲密,因此另房居住。优,曼二人却是朝夕不离的。这日优昙说道:“考期近了,咱们不怕别人,单怕的是舜姑娘,如今瞧起来像似未必肯去应考的。”曼殊说:“我也瞧出来了,何不今儿去探探她的口气。”两人就一同来到舜华房里。舜华一见便说:“二位来得恰好,我正要差人去请你们呢。我有一张拟题单儿,将来十有五六是碰着的,你们拿去,各做一篇送来,我好酌量改正。但拟的是时题,恐怕其中必有几个想不到的冷题,故此另开一纸书目,你们照单各去时时翻阅,用心牢记,临场自有用处。”说罢,便在妆奁内取出来,交付二人。二人站起身,道了谢,又问:“这单儿,各位姑娘们知道不知道的?”舜华道:“彤姐姐、妙妹、淑妹都已告知了,那文姑娘生性冷冷落落,告知她也无益,淡如自以为是,不犯着去向她说,瑞妹妹要跟着淡如的,不必告她,告她也不相信,况且这些人的根底本薄,字法也未到家,十分中不过希冀一二,惟你二位,我却很属望的,须要努力当心,至要至要。”二人听了,心中感激,着实谢了一番,又问:“姑娘你自己怎样?”舜华道:“不文致为,考也无益。”优昙会意,便道:“何不去应应名儿,省得你家奶奶絮叨。”舜华摇摇头道:“要考,须要争个第一,若考了不取,把一辈子的才名都撂了,断断使不得的。”二人点点头,回到房中,照着拟题苦心构就,送去请她浓批密改,又照着那开的书目,日夜记诵。
且不必说。渐渐已是二十八日,舜华只叫头疼肚痛,饭也不吃,头也不梳,躺在炕上。宝钗时时过去看她,暗将大枝人参给她嚼来充饥。到了二十九日,湘云疑心是假装的,便发作道:“脸色好好的,有什么病,不过骗我罢了。”宝钗道:“别的假得来,两日米水不沾牙,难道无病的人不会饿的?你别太冤枉她。”湘云只是不信,要请太医来诊脉。宝钗说:“王太医往山西去了,不在家,倒有个新兴时的朱太医,脉理如神。待我着人去请他来,诊诊瞧吧。”果然,即刻着人去请了朱大夫来,先告知他头肚疼痛,两日不曾吃些茶饭的话,朱太医静静地诊了一会儿,说道:“这是用功太过,心火上炎,若不早治怕要变成心痛的病,还要防吐血,幸而遇着我,包管三四帖药就能止痛开胃。但要安息静养,再用不得心了。”开立一方,起身去了。宝钗知道是个庸医,假意地取了药来,叫老蚂、丫头当心熬好,送进到房去,私下泼了,何曾吃下。湘云听了医生的话,半疑半信。实也没法。到了三十那日,舜华在炕上只是哼哼唧唧地叫痛,自早至晚连茶也不喝一口。王夫人和宝钗都替她愁烦,又抱怨湘云:“不该逼得她气苦添病,等她静静养一夜,明早或者好些,仍叫她同着众人去考,也不为迟。”湘云道:“太太说得是。”便把一切考具都端整了,专专望她病体轻松,好去应试。这话暂且抛开。
且说兰哥儿在衙门回来,走到上房告知太太奶奶们道:“应试才女昨儿截数,共一百十八名,但此番考试认真得很,凝香殿上,正官娘娘做监临,东、西两宫娘娘在两檐下收卷,长公主和三、六两位皇姑,查对座号,往来巡查,太子、次皇子,在凝香宫门内巡查,不许闲杂人走近门口,以防门缝传递。那门外又派四亲王和九亲王把守、巡查,真是水泄不通。每一名应考的人,派有两名官娥伺候,送茶送点心,以及旁边空房小解,紧紧跟随,寸步不离,恐怕饿了,陆续送点心十二道,直待交了卷,每人赐一桌饭,随交随吃,不须等齐。闻说饭菜、点心丰盛不过,那点心中有一样拖面燕窝用鹅油煎的,爽口香甜,皇后娘娘亲自尝过的。”李纨笑道:“明儿止她们捎几个回来,等咱们也尝尝天厨滋味。”王夫人道:“人家娶个媳妇也要细细打听,求个真才实貌,何况朝廷册立东官正妃,将来要母仪天下,自然该郑重的。但不知咱们送考的人许到哪个地方。”兰哥道:“东华西华两门都排着布棚,到了棚边,男人一概拦下,另有年老太监代着车夫赶车到太极殿门口,一切送考的女眷都不许进去。那应考的,也分东西两门,步行进门。东边是十八老皇姑,西边是二十四老皇姑,将卷面查对年貌,随即弥封,散给各人,领了卷,每人坐竹椅轿一乘,两名小太监抬着送至凝香宫门,下轿就有那伺候的两名官娥来搀扶进去了。所以连皇后也不知各人的姓名、籍贯,真正毫无弊窦的。”李纹笑道:“我只替她们愁的是,日子长了怕没处小解,如今说来,可不必愁了。”兰哥道:“阔说还是八宝镶嵌的描金桶呢。”
宝钗也笑道:“可惜我不得进去,见见世面也好。”李纨又问:“搜检不搜检。”兰哥道:“阁部原议本有搜检一层,万岁爷说女孩子家翻衣褪带很不雅相,况且多少的眼珠子瞧着,就有夹带也拿不出来,何用搜检呢。”王夫人点头道:“实在想得周到,到将来阅卷是什么人?”兰哥道:“先是钦点了素有学问的内阁六部,及翰林科道等官,共二十四员在凝香殿外殿,逐细阅过,用白签标记上、次、中、下四等,送入内殿,又派太子、皇次子及八位皇庶子细加复勘,或有更改,用蓝签标记,再送人内官,分派有才学的妃嫔等二十四名,详加复勘,用红签标记,才送呈皇上皇后睿览阅毕,又加黄签批定,才照座号誊写草章发出,再行照单按名引见,方在雍和宫前挂发蕊珠仙榜,算来比我们这些寻常状元鼎甲繁难多着哩。”大家听了一会儿,天色将晚。
兰哥退了出去,李纨等各人去料理自己的女儿,早早安歇,以便半夜里就起来梳洗吃饭。独有史湘云赶进跑出,喊骂一回,劝谕一回,就像疯魔的模样。无奈,舜华只是呼疼叫痛。这一夜,除了应试的人略略睡了一会儿,其余,自王夫人以下,都是衣不解带。其男女仆妇并丫头人等,更不必说。三更以后,王夫人坐了八轿,余人都上了车,只留宝钗看家。湘云气得发昏,跑到舜华炕边骂道:“不向上的下流逆寄,谅你没有这福,我也设有这福,眼睁睁瞧着人家去飞黄腾达,我以后再管你的事,便是混账东西。”喊了一回,舜华只躺着哼哼并不开口。宝钗再三地解劝,湘云使气,连夜套上车回家去了。宝钗即刻叫内厨房安排了上好的荤菜,并同酒饭点心,差个贴身丫头,送到舜华房里。舜华实也饿得难受,便尽量吃了一顿,洗个脸,只见宝钗进来,替她梳了头,安慰了一番,又问道:“姑娘,你瞧这群应考的哪个有些想头。”
舜华道:“依我料来,优、曼二人十得八九,彤、妙、淑三人就拿不稳,不过二三分希冀,余外是陪着赶热闹的罢了。”
慢说家里闲论的话,且说王夫人等送女孩子们进去,回到府中,天已黎明。各人吃些酒饭,都去睡觉去了,待到午后起来,又各用过酒饭,就往太极殿门外接考。
王夫人坐在轿里,有个年老官娥因王夫人到贾妃宫里几次,是认得的,便去回了二位老皇姑,皇姑听是贾家老太妃,连忙亲自带了些婆子、丫头到轿前请她进去里面坐。王夫人慌忙出轿,这两位老皇姑向老太妃打千请安,十分恭敬。王夫人殷勤回礼,皇姑道:“今儿内庭各处,一切值宿官员并执事人役,撵个罄尽,尽好里面坐坐,现在凝香门关得紧紧,鸡犬不通,大约还得一个时辰才放牌呢。”王夫人就邀了众人,同着二位老皇姑到文华殿,并武英殿闲逛了一番,就在裕德堂扰了二位皇姑的酒菜点心。天色将晚,里面一群竹椅轿联有的出来了。王夫人便辞谢了二位老皇姑同众人先到门外等待齐集,才回府来。到得上房,贾政、贾兰都来问什么题目,优昙忙把题纸送上,却是冷金笺上画了朱丝格子,用云蓝写的字,贾政接来一看,全然不懂,顺手递给兰哥道:“你问问她们做错了没有。”自己却走了出去。贾兰细细一瞧,笑道:“我只知道‘女史箴,铙歌’两个题目,至于娵訾怎样颂?九嫔怎么考?便不知道了,余外的更茫然不解。若在场里,只好交白卷了。”宝钗说:“圣后做临考,可许你交白卷的么?”王夫人笑道:“状元钻狗洞,是他本事怕什么。”婉淑听了着慌便问:“三个女儿,你们到底知道不知道?”优昙回说:“胡乱完卷,也不知错不错,要去问舜姑娘的。”便脸也不洗,饭也不吃,一齐打伙儿往园中来接舜华,未知舜华怎么说,且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