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兰、小钰闻知老爷传唤,便同到红药院来听候吩咐。贾政说:“不为别事,只因圣上特放我职居言路,我不敢效个寒蝉样儿,上负天恩。现在虽说圣朝并无阙政,但各省营伍废弛已极也,不是个各预无虞的道理,想要上一本,恳请严饬各督抚提镇,加意整饬,以修武事。你们哪个笔下好些,代我起个稿来。”兰哥道:“这些武营训练的方法,小钰兄弟的内行热习,又且他笔下爽朗明透,叫他拟来,请老爷改吧。”贾政点点头道:“便去做个稿来,要说得恳切些。”小钰巴不得一声,即便跑回学里,伸纸疾书。碧箫瞧见注语是为各直省营伍废弛,请传者严饬该督抚提镇,力加整顿以裕武备事,便知有些干系,把身子靠在他椅背上,看他一挥而就,便赞道:
“好极,真个确中时弊。”舜华接来一看,说道:“虽则恺切详尽,恐口众我寡,空言无补。”优昙道:“言而不行,臣心已尽,就无愧了。谅来也没什么谴责的。”小钰便忙差人送给贾政,贾政看了道:“很中肯綮。”交给兰哥道:“你瞧何如?准不准呢?”兰哥束及答话,小钰道:“林妹妹说恐怕众人意存回护,定有一番饰说,未必中用。”贾政道:“我也想到,但是把这些利弊说破了,问心无愧,听候圣上的睿裁罢了。”小钰道:“优县也是这么说。”兰哥看完了说道:“且奏了,尽了臣下的微忱,谅来圣明必没什么见罪的。”贾政说:“不错。就交小钰恭缮停当,明儿就要上的。”小钰问:“有哪里要改吗?”贾政道:“不用改,就这么誊写罢。”小钰进园来,向舜华道:“我的小楷粗笨得很,烦妹妹代写一写,增增光。”舜华接了便磨墨濡毫,恭恭楷楷顷刻缮完。小钰就呈予贾政。第二日早朝就拜上了。即日发下朱批,兰哥在内阁抄了回来,批的是“此奏确有所见。内阁即传旨:各直省督抚镇明白回奏,统限两个月,尊奉批旨,各查明确切实在情形,务限于两月内一律复到,毋得回护支饰,观望迟延,自干重谴。原折并抄发。”贾政道:“这就是准的了,只是要明日回奏,恐怕他们反要强赖呢。”过了两月纷纷复到,总说是并无弛废的话,甚至有的说:“贾政书生之见,纸上谈兵,意在沽名,并无实证等语。”皇上汇了总,加批各学士会同九卿即日秉公妥议速奏,这些阁部大臣不好偏袒,只得议个贾政久任京职,外省情形非所目击,不过风闻奏事。今据各省奏称,并无弛废,谅不敢欺,固支饰请再通行各直省,益加留意整饬,以仰副皇上郑重戎行,至意竟是这样圆融详复,奉朱批着照所请速行,内阁就赶紧发个廷寄颟预了事。过了残冬,忽又开春,小钰时方九岁,到三月间,贾政又转了兵科给事,十分感激天恩,愧无报效,也不过恪勤供职便了。到了四月间,天气渐热,下了衙门在王夫人房里闲谈消遣,忽见兰哥慌慌张张跑来说,“不好了,山东剿灭尽的海盗剩有七八个逃往倭国,怂恿倭王说:内地兵骄将惰,容易取胜。倭王动了欲念,就差了个元帅名为万夫敌,率猛将千员,雄兵十万,来到山东沿海地方,大肆劫掠。周太亲家带兵往剿,战败阵亡,全家尽行被难。如今山东巡抚带了按察司会同提镇,领兵十万前去抵御,不知怎么样了。”贾政吃了一惊,站起身忙问:“是哪里来的信?”兰哥道:“现有山东巡抚奏折,发到内阁呢。”贾政忙问:“怎么批的?”兰哥说:“朱批,内阁几卿速议。”王夫人流泪道:“可怜探春也逃不脱这劫。”贾政说:“国事要紧,哪里还顾得私事。”兰哥说:“我再去打听打听。”贾政也坐不住,一同都出去探信去了。李纨等闻得探春被害,无不哀痛。岫烟也带了众学生到上房道恼。小钰道:“还早呢,这个大劫数有许多人要受害的。”碧箫笑道:“我的飞刀有用处了,切些倭脑袋下来,玩玩有趣。”话来说完,兰哥进来说:“了不得了,山东布政发了八百里加急的折奏称:巡抚全军覆没,贼势猖狂得很,现议追山西巡抚提督带兵十万、江南巡抚提督带兵十万,直隶按察司同两员总兵带兵五万,三面进剿。皇上又添派了湖广巡抚提督,带兵十万随后策应,又差御前大臣两员,带领御林军三千前往督阵,插翼传旗的御旨碌乱分发开去了。”贾政回来也是这样说。
隔了几个月,已是冬天了,那各路的败信陆续飞报进来,皇上念着万民涂炭,文武捐躯,十分忧闷得很,朝中也没人敢出个主意。贾政就唤了兰、钰两孙前来,说道:
“我想太平日久,将不知兵,兵不习战,徒然用些不教之民,挨贼刀,况且纷纷檄调,天下虚惊,更非长策,不如下个特旨,开设个奇才异能的恩科,无论林下官员,举人、进士、平民百姓,以及山中隐逸、缁衣道教、闺阁女流,总要取那文能戡乱、武可胜敌的出众英豪以收置用。就在明年六月初一日举行文科乡试,八月初一,举行武科乡试,不用另差主考,就便责成各省督抚提镇大员,秉公考选。统限十二月内齐集京师,后年正月半后,文武同日会试,三月初间,同日殿试,就在榜下选择将才,提兵剿寇,必有豪杰之辈应命前来的。你们两个照这意思快去拟个奏稿来我瞧。”两弟兄答应一声,忙去起稿。不多时做了来呈上,贾政看了道:“好。就去眷缮起来。”小钰依先来央舜华,在灯下端楷眷缮。第二日五更早朝,贾政便去进呈御览。两弟兄都在上房听信,天明后,贾政回家,王夫人问怎么样了,贾政说:“折子已递,谅来今日便有谕的。”王夫人又问:“朝中谈及贼势何如?”贾政道:“厉害得很,倭帅多谋足智,用兵如神。他麾下健将最厉害的叫做八大狮子。这八个人真有万钧之力,使的刀斧各重有八九百斤,凭你什么军器挡着就断,其凶无比。次些的叫做十八象,再次的叫做十二虎将,再次叫做二十四狼将。这六十几个贼将,是人都敌他不住的。余外兵将个个英雄,除了山东本省被害的兵民无数可查,那外省调去的官兵已伤掉了七十多万。如今把济南省城围得铁桶一般,城中不敢出战,单靠着火炮出击,才得略退远些,将来火药铁子放完就不保了。邻近各省边界都是设卡安营,排着火炮,以防侵突,都是危急万状。我这折奏自然该准的。原想将试期改早些,因为通行天下总得这些日子,算来还得一年多的闹哩。”王夫人说:“老爷何不竟保举了小钰、碧箫去平他。”贾政道:“将帅是三军司命,不轻易的,他们到底年纪太小,信不及,果然考起来,能把天下的英雄都争得胜了,才敢放心。”正在说话,内阁发单来传贾兰,兰哥即刻就赶了去,不多时,打发跟班送了抄的朱批下来,上写着:兵科给事中贾政一本,为请开文武特科以凭选将平寇事,本日奉朱批所奏甚是,着即照所请速行。又说:“大爷讲的,衙门里忙得很,今晚恐怕不得回来,别要惦记。”果然直到第二日的午后才回家,说:“旨意已经传旗插翼八百里加紧地通行各省去了。”过不一月,又报贼兵破济南,杀得城中尸填如山,血流成河,从此接接连连俱是败信。
圣上忧惶得很,减膳止乐,到了元旦,五鼓就往天坛虔诚祷祝,复又到地坛一般求祷。这年并不受百官朝贺。皇后娘娘也在宫中率领妃嫔并两位皇子斋戒祝天。且不细说。
单说前几个除夕之夜,小钰约了碧箫去听响卜,藉箫道:“黑地里我不便外去。只往芬陀庵里去听听罢。”小钰道:“我到门房前厅去。”两个就分路悄悄摸将出去。
碧箫进了庵,到后殿院子里躲着,只听见明心问道:“封了没有?”授钵道:“封停当了。”传灯道:“快得很哎,真正好本事。”碧箫就笑着走上殿去问:“封什么?”明心说:“封那齐天的佛马。”碧箫便转身回来,见了小钰问听些什么话。小钰笑道:“包勇喝醉了,要打长兴,长兴着了急,叫道:‘好王爷,我知道你的本领强,实在地怕了你了’。我单只听见这话。”碧箫也把听的话告知他。两个十分欢喜不提。
到了六月初一日。小钰去进了文场,十五日场毕,七月初九龙日发了榜,小钰中了第一名解元。凡下北闱的都是注明原籍某省。皇上看了籍贯三代知是贾政之孙,系贾妃之侄,十分欢悦。贾府里开宴庆贺自不必说。
转眼间已是七月二十以外,举子们纷纷报名授卷。小钰又要去考,碧箫私下求告他道:“你已经发了文解,这武解元让了我罢,别考了。”小钰不肯,碧箫再四地央求。小钰笑道:“我不考也容易,你只送个香香算谢仪便依你。”碧箫不懂问:“什么叫香香?”小钰轻轻说道:“就是亲嘴。”碧箫红了脸,挨了一会儿,小钰道:“你不肯,我即刻报名去了。”站起身要走。碧箫没法,只得喝口茶漱漱口,走近身去,害臊得很,又站住了。小钰一把搂过来,在自己膝头坐下,嘴接着嘴,还把舌尖吐将进去舔了一回,笑道:“有趣有趣,我不去考了,让你抢元吧。”碧萧羞得满脸通红,央祈道:
“好兄弟,千万别告诉人。”小钰道:“告诉了人,烂我的嘴。”碧箫点点头便去端整下场。八月初一日至初四日考试马步箭,初五日至初八日考试刀枪剑戟,初九日至十二日考试石墩硬弓及一切杂技,其中有个赶来下北场的少林寺僧人,年纪四十岁以外,法名超勇,生得状貌丑恶,身长八尺,腰大十围,他能二百步外射杨叶,箭箭俱中,与碧箫的箭不差什么,刀法也精,与碧箫的画戟也不相上下,但是他的力气大,能举一千五百斤的大石,开得五十个力的硬弓,碧箫比不上他,着了急,就献出飞刀的这手来,二百步外飞将过去,把那插着试箭的这株柳树斫得精光,连那埋在地下的根都掘了起来,斫得粉碎。和尚却投有别的技艺。有一个姑娘,姓薛名蔼如,年十一岁,南京籍,就是薛蟠的无服族侄女,特地赶来下北场的,她的弓箭长枪也是十分出色,并善打弹弓,百发百中,又且花容月貌,竞像是碧萧的同胞姐妹。两个会见了,投机得很,约定场毕之后,彼此往来拜望。其余应试的人虽多,俱是些庸庸碌碌无足观者。
十三日歇了一日,到了十四、十五两日,考试内场,碧箫怕被和尚争了头名,对小钰讲起深为忧虑,小钰道:“你的飞刀赛过了他,况且这和尚的内场必不很好,我替你拟了一篇平倭论,做得颇精透,你快趁今儿的空记熟了,保管第一名,只是还得送我个香香才给你呢。”碧萧啐了一声,接过来读一遍,果然是决胜料敌了如指掌,天时地利历历陈说出来,真正一篇绝大议论,连忙福了儿福,道声谢。小钰道:“福来哪里算得数呢?”碧箫又啐了一声道:“你别闹,让我记吧。”小钰才由她去读。
十四日进场,十五半夜后碧箫扯了薛蔼如同到大观园来,小钰见了眉飞色舞,喜跃不可胜言。蔼如见了小钰这样风流品貌,虽则初会有些腼腆,心里却相爱得很。岫烟是她的婶娘,自然投合,众姐妹都和她十分亲热,明早同到上房见了王夫人、李纨、宝钗。宝钗是她的姑母,也极欢喜。王夫人问她寓所,知在旅店安歇,就打发人去搬了她的行李来,留在园中同住,她和舜华更加密切,两个就同炕并了铺,只是晚间换睡鞋解小解,有了小钰在房未免有些羞羞涩涩,不很方便,过了几天渐渐也就惯了,不很在意。主考奏定,二十六虎日放榜,二十五日黎明小钰到榜下一看,飞马回来报道:“碧姐姐第一,蔼姐姐第三,那第二名就是超勇和尚,柳湘莲道士中在八十名外,黑鲤头盐商中在一百多外。”碧萧道:“多赖你这篇好论才争了个解元。”小钰笑笑说:“做论的,谢礼还没有送呢。”不大一会儿报人也都来了,府中纷纷彼此道喜,设席庆贺,忙个不了。鹰扬宴上这第一第三两名像鲜花样的两个小女孩儿,第二名像凶煞神君样的一个长大和尚,其余男女混杂,三教并登,倒也新样得很。过了几天,超勇就具了个禀帖,求兵部转奏,内称他寺里共有三百余人,两个是师弟,其余皆是徒子徒孙,各有多般武艺,情愿领了前去征倭,自许操必胜之势。
兵部堂官见了禀帖,即刻据情人奏,不知旨若何,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