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硕阁

第10回 梅碧箫病谈前世,贾小钰梦读天书

5,643字

字体大小:

且说小钰见碧箫病重,忙去各处报知。宝钗先同彤霞过来,只见舜华抱住碧箫不住地发抖,满眼掉泪,把碧箫的衣服都沾湿了,宝钗就把舜华抱往她自己炕上,看了一看说:“你怎么也是这个样儿?”舜华道:“吓坏了。”宝钗便叫彤霞伴着她,自己去瞧瞧碧箫,真个有些不好,正在着急呢,那边王夫人连夜着人一面报知宝琴,一面去请太医,自己又带了李纨、婉淑同着小钰出到园里,一进房便问:“怎么样了?”宝钗摇摇头道:“不中用了。”王夫人走近一瞧,只见满头冷汗,眼也闭了,口也台了,只有微微的鼻息未断。小钰满眼流泪,乱跳乱嚷,宝钗怕他又上了屋,要拉他进上房去,哪里扯得动。小钰喊道:“姐姐要不好了,难道不容我在这里送送吗?”宝钗道:“你要在这里,不许跳才容你。”小钰点点头,跑进跳出,发了疯的一般。原来梅家距贾府不远,宝琴得了信即便坐上车赶忙地来,进了府,老妈扶着直到怡红院来,只听得哭声号啕,心知不好了,赶到她女儿炕前用手一摸,额角脸面都是冷的,还有些鼻息,又往心头一摸,突突地跳,有些微温,便叫道:“太太,别哭,她还有救呢,心头是温的,快去请大夫瞧瞧。”王夫人说;“早去请了,他住得远,一时未得到呢。”话未完,只听见炕上“唉”的一声,翻身向外问道:“奶奶来了么?”宝琴飞赶过去叫声:

“乖儿子,我来了,你怎么样?”她说:“奶奶你知我是谁?”宝琴道:“你是碧箫哎。”

她笑一笑道:“我本名可卿,是警幻仙子的妹妹,前世在秦家做女儿,嫁在这东府里,短命死了。死后我想我姐姐管的都是些离恨天、薄命司、断肠册,算来总没有好处的,因此不愿回到太虚幻境去,也不找阎王去。记得当年有个极相好的结拜姐姐叫做萼绿华,就去找她商量,要投个好人身,她便领着我寻掌生的南极星君,星君说,现在没有好男身,倒是女身吧,便把我注明投到梅府做女孩,又亏萼姐姐向福禄两星君说明,也替我注了册。萼姐姐又传了我个飞刀法儿,叫我今晚五更演起,如今快去预备要紧。”说罢,把眼一闭,回身向里面睡着了,王夫人道:“她才回过来,精神恍惚,别惊扰她,由她睡吧。”宝琴略放了些心,才向王夫人请安道谢,又和众人行礼,小钰也上来请了安。李纨笑道:“如今碧姐姐好了,小钰不用哭着跳了。”

宝琴道:“倒难为他这样关切。”王夫人忙叫老妈取了抱龙丸来用钩藤汤调了给舜华吃,又取了一九八宝发神丸放着,等待碧箫醒来吃,外面报说:“太医来了。”王夫人说:“叫兰哥儿陪着坐坐,待她醒来再请。”停了一会儿,碧箫醒了,口里含含糊糊还念一些什么,把手往上一撩,叫声:“去。”连着又撩了十多撩,笑道:“会了,会了。”翻身向外说:“我怎么死了去,就像做梦的一般。”宝琴说:“你如今好了,定定神,好叫大夫诊脉。”碧箫说:“奶奶,你什么时候来的?”宝琴道:“我来久了,你还和我讲话,可记得吗?”碧箫摇摇头道:“不知道,记不得,只记得有个美貌的仙女教我使飞刀的咒诀儿,说今晚五更是神仙传道的上好日子,百年难遇的,莫错过了。”说罢就坐起身走下炕来,到妆台边取了纸笔,画了一把刀的样式,上写着“刀长二尺,阔二寸,厚六分。两面出锋,本身铁打圆作柄,长五寸,如大拇指粗,共十二把,须用百炼纯钢依式制造,今晚准要用的。”写罢便催宝琴即刻叫人去办。宝琴哪里信她的话,王夫人道:“到底还是神魂不定,快请太医来诊脉。”碧箫着了急嚷道:“我好好的,诊什么脉,奶奶你不肯替我制刀,我就不要活了,碰死了罂。”一面说,一面真个要把头向柱子上碰,吓得宝琴使劲地抱住她。小钰忙过来说:“碧姐姐别慌,我替你办去。我家祖传有条铁鞭,真是百炼精钢,就交给包勇拿到铁匠铺里,传二十四个匠人,叫包勇守着瞧,他们分手打造。包勇这些事他极在行,不消傍晚便制齐了。”碧箫喜得什么似的,笑说道:“钰兄弟,你真个肯这么着,真是我的大恩人。”接着福了几福,便要跪下去。小钰扯住道:“好姐姐,别这么,我就办去。”说罢往外飞跑去了。众人也若疑若信,由他两个人鬼鬼祟祟地闹去。王夫人说:“如今放心了,仍好诊脉了。”便请了王太医进来,隔帘诊了一回,诧异道:“好好的,和平六脉,怎么会死了去?”贾兰说:“实在死了好一会儿才回转来的。”太医道:“不用开方,喝碗生姜泡的茶,就是了。”说罢,就同兰哥儿往外去了。碧箫便梳起头来,换上衣服向众人道:“仙子说的,要独自一个人习练的,这园子里人多不便,我要同奶奶回去。”王夫人说:“还早呢,忙什么,吃了饭再商量。”碧箫道:“停一会子吃了饭回去倒使得,商量是不用商量的了。”宝琴只是不依。宝钗说:“就依她吧,或者真个有些古怪也未可知。”正在议论,小钰笑嘻嘻跑来说:“包勇赶紧地办去了,应定傍晚准有。”碧箫感谢不尽,便道:“好兄弟,我今儿个暂时别了你们回去,待等习练成了,依旧来馆里读书。”小钰道:“你就在这园子里练,待我也好学学。”碧箫道:“仙人再三叮嘱别叫人瞧见,若传了别人,不但那个人习不会,连我自己也不中用了。这是各人各自的仙缘,强不来的,不是我舍不得传你。”小钰点点头道:“很是。”便怔怔地坐在椅子上出神。那边邢岫烟也过来了,众人告知她,她说:“什么!我去得两晚就闹得这许多故事,怪道听见说府里拿住几个贼,再不想是小钰拿的。”又问碧萧:“果然就要回家去吗?”碧箫道:“回去定了。”岫烟问:“几时来呢?”她说:

“习成便来。”岫烟又阔:“要得多少时候才成?”她说:“我也不知道,谅来不过几个月,也不到很久的。”大家吃了早饭,碧萧就要回去。王夫人又留着吃午饭,宝琴知她着急,先叫把她的衣箱、书籍等物用车赶了回家,然后慢慢地吃过午饭,领了她辞别众人。碧箫又告求小钰道:“好兄弟,有了刀即刻着人送到我家来,千万别误了。”连福了几福。小钰应声:“知道了,不得误的。”说着不住地淌下汨来。碧箫认是他不忍分离,便道:“好兄弟,我去去就来的,别这么。”宝琴道:“小钰真是个傻孩子。这有什么悲的,近得很,要来就来了。”小钰含着泪摇头道:“不为这个。”宝钗问:“不为这个为什么?”他问道:“我想碧姐姐是个女姑娘,偏有仙子传她使飞刀,自然将来有一番事业做出来的。我白做了个男子汉,偏没个仙子传授,那仙子还不许碧姐姐转传呢。想着了可恨得很。”李纨笑道:“小钰莫慌,你可听见仙子说的,今儿是神仙传道的大好日子,恐怕五更天也有个仙人来教你呢。”小钰也不答话,只是闷闷地呆着。众人送了宝琴母女去后,各自散开。彤霞悄悄向小钰道:“碧姐姐的炕是空的,我搬来和你们做伴吧。”小钰道:“很好。”便来见岫烟,只听得宝钗正和岫烟在那里推逊,一个说:“今儿还该回去。”一个说:“你要上房管事总进去才是。”小钰趁势说道:“碧姐姐去了,炕是空的,不如把彤姐姐搬到咱们房去,三个人做伴热闹些。先生要去便去,要住便住,奶奶又省了搬进搬出。”宝钗说:“很是。”

岫烟也说:“使得。”彤霞便欢欢喜喜叫老妈把铺盖梳奁搬了过去。宝钗也就移出园中进内屋去了。

晚饭后岫烟归了家,小钰同着彤霞回到房里,看看舜华也好些了,三人就说了一会子闲话,便各自睡了。到得天明,舜华叫道:“彤姐姐醒了没有?”彤霞道:“醒了。”也叫道:“小钰醒吧。”小钰没应,舜华道:“别叫他,他接连着两晚没好睡觉,让他多唾睡,我们梳头完了再叫他吧。”两人妆毕,又去推他,叫他,哪里叫得醒。二人着了忙,走到前屋,见岫烟也刚过来,就告知了这话。岫烟道:哪有这事,待我去瞧瞧。便忙着进来,也是乱推乱叫了一回,全然不醒。舜华道:“这不是睡,别有缘故。向日我和他二人最惺忪的,有个耗子走过也会醒的,哪有这么样的睡法?”

岫烟着了急,忙叫老妈往上房通报去。那李纨正同婉淑在那里调排家事不得闲,王夫人先带同宝钗,飞风地进园来,一看时吃惊不小。宝钗手挽他起来拍着背大声地叫,总是个不应。王夫人就哭着叫:“请大夫。”李纨、婉淑也来了,又一会子周姨娘、平儿、巧姐、香菱、淡如、惜春、紫鹃通到齐了,同馆姐妹个个发急。舜华倒在炕上哭个半死,那贾政、贾兰也都同了王太医进来,女眷们退避,独有舜华哭坏了起不来,便替她放下幔子遮着。太医静静地诊着脉。贾政叹口气道:“家运不好,天天闹些花色儿。”太医诊完了脉说:“这不是病,谅是在那里做什么奇梦,梦完了自会醒的。”贾政说:“哪有这样大梦?”太医道:“老先生是念书人,难道忘了秦穆公一梦三日夜才醒的故事么?”贾政、贾兰也只得陪他出去,他也不开方,径自去了。众人依先的团团围住着守他,渐渐到午正了,宝钗没法,只得抹着泪上炕去,抱住了,把口布着他耳朵死命叫:“小钰醒来,你不醒我就碰头死了。”王夫人也去布了他一只耳朵,带哭带叫乱闹了一会儿,只听得小钰嚷着:“不妨的。”又停了一停,说道:“何苦来这样闹害人家,书也没念完,如今莫做声,让我理一遍瞧。”翻身就向着里面,不知念些什么,念了一回,笑着坐起来道:“还好,还好,都记得的,只可惜第三卷没有念得,真真的何苦来。我又不死,在那里念天书呢。”王夫人说:“哪位仙人教你读的?”小钰道:“我梦里见一个蓝袍纱帽的官儿,向我说,东岳帝君召你。我便随着他走到个富门前,进了门内,沿着东边廊房走去,见有许多官儿瞧着许多书办在那里碌乱地造册子。我一眼望去,却是些花名册子,一个册上就有周琼的姓名,连三姑夫的名字也在上边。我问那引我的官儿:‘是什么册,这样多得很?’他说是阵亡的名册。我说:‘现在是太平天下,哪有这许多阵亡的人。’他未及答应,已走到了殿门边了,他叫我略站着,自己却走进去,跪奏道:‘召到了。’我偷眼一瞧,当中案上坐的就是岳帝,东案坐的是关圣帝君,西案坐的是纯阳祖师。”王夫人道:“你怎么认得?”小钰道:“和画的神像一式一样的,所以认得。只听得上面说声‘传进殿来’,见那官儿立起身来把头向我点点,我就进去,跪下拜了四拜。岳帝便道:‘小钰,我替你求了关圣,借你神将三百员、神兵三千,巳蒙圣帝允了,又求请祖师授你三册天书,快去读来。’说罢见西边有位紫袍官员走近案去,捧了三本书来交给我。我就朝上又拜了四拜,那蓝袍官儿引我出殿,往西廊下进了一间空房,里面摆着一椅一桌,桌上点一支红烛。我坐下瞧时,一本的面签是写着第一卷,旁注一行是‘召请天将神兵,顷刻立至。’又一本签上写着第二卷,下注‘呼风唤雨、飞沙走石’。又一本是第三卷,下注‘医治疾病,起死回生。’我就把第一卷念起来,召将遣兵之外,还附载些舞枪、使刀、射箭、抛石、安营、列阵并饲养仙马的药方。这时候静静地读完了,蜡烛也熄了,天也大明了。又把第二卷来读读,不多时就听得耳边不住地叫唤,我只不理,忙忙地读。哪知越忙越慢,闹得好心烦,赶着把第二卷的正文读完,还附载些占验天文、审查地理,并奇门遁甲卜筮的方法,我还不曾读得,只听见太太、奶奶叫着哭的可怜,我怕苦坏了二位老人家,只得应了一声‘不妨的’,便跳醒了,真真的可惜。”王夫人道:“既这么,你再睡去罢。”小钰道:“这会子哪里去找这蓝袍仙官呢?”李纨道:“咱们都出去,待他再睡睡,或者接着读完了更好。”宝钗说:“很是。”王夫人就领着众人出了房,随手把门拉上了。一而告知贾政、贾兰,一面又想起舜华,不知怎么样了。欲知后事,再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