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府里自从多事之后,家道日渐艰难,只茶饭菜蔬是公中的,其余各房零用是各人做些针黹卖钱添有。在王夫人身边有一个老妈、一个丫头,李纨、宝钗只各一老妈伺候。
这夜,宝钗在灯下刺绣,想起丈夫,心中酸苦,就懒得做花,怔怔地自去安歇。
才蒙陇睡去,见宝玉走进房来,二人抱头大哭一场,又诉了许多别后相思,才解衣同睡只见宝玉越缩越小,跳起身来,竟往宝钗肚里一钻,爬了进去。宝钗惊骇大叫一声,便跳醒了,觉得腹内阵阵疼痛,知是将产,连忙叫起老妈来,告知王夫人。王夫人就叫人去唤收生婆,自己同了小丫头来看宝钗。李纨也赶来了。宝钗把梦见宝玉说了一遍,只不好说出钻进肚子里去的话。王夫人点点头道:“想是他来保佑你,自然易生快养的了。”话未说完,收生婆到了。先向太太和大奶奶打了个千,又向宝钗道:“二奶奶,不为德了。”伸手往被里便把宝钗扶起,一摸,说:“快去热起水来,就要生了。”一句未了,只听“哇”的一声,早已落地。收生婆抱起来道:“恭喜,是位哥儿。”就替他洗浴,见背上有一块绿色的隐在肉内,又像有字的,便向王夫人道:“太太瞧瞧,这是什么。”王夫人正要看时,只听得外面乱嚷道:“不好了,上房火起了。”贾政、贾兰都跑进来,喊道:“邻舍都瞧见了,怎么自己家里全不觉得!”王夫人同李纨也走出院子,仰头一看,却不是火,只见红光绕屋,连大明的月色都瞧不见了。贾政瞧罢,便问:“孩子生下了没有?”王夫人道:“刚刚落地,倒是个男儿。”贾政把洋表一看,却是寅初二刻,已交十五的日子,贾兰道:“大喜大孝,道是极贵的吉兆。”说毕,忙出厅来,谢了众邻说:“并不是火,却是些红光,如今也渐渐淡下去了。”众人听了方各散去。王夫人同李纨复身进房,把孩子的背上细细一看,宛似一块碧玉嵌在肉里,还有“通灵宝玉”四个金字,像写的一般,各人啧喷称奇。宝钗看了道:“想必他台不得老爷、太太,又投回家来了。”那边周姨娘听见说宝钗生产,也走过来向太太并二位奶奶道喜。王夫人向周姨娘道:“我在这里陪她,你和大奶奶都回房去吧,明日好早些起来帮若办事。”
原来贾兰对了甄应嘉的侄孙女,名唤掌珠,择了正月十五日迎娶过门,虽则家计淡薄,诸事从省,也得张灯结彩,鼓乐执事,备办酒席各种事情。
此时,贾府只有三个家人、两个小厮,其余旧仆也有另跟外官去的,也有带了妻、子回原籍去的,只剩了周瑞是王夫人陪嫁的人,虽则也自去过活,不在府了,逢着府中有事,便来帮忙。这日,因贾兰完姻,看见天色明了,便走到荣府,听得添了绮楼重梦小哥儿,连忙向老爷、太太磕头,道了喜便出来相帮办理。停了一会儿,邢夫人过来了,又一会儿,李纹、李绮和宝琴一同来赴喜席,尚未坐定,只见邢岫烟也过来了,都向王夫人、李纨道了喜。李纨问:“巧姐为什么不来玩耍玩耍?”邢夫人说:“病了,躺着呢。”李纹便问:“为什么宝妹妹不出来?”王夫人道:“她昨儿晚上生产了,倒是个男孩子。”大家又向王夫人、李纨行礼道:“双喜双喜。”宝琴就要去看姐姐,李纨道:“坐一坐,吃了茶,大家同去。”茶还不曾吃得,只见湘云的丫头忙忙地跑进来,向王夫人磕了头,说道:“昨晚寅时,我家姑娘生了一个遗腹的小姑娘,却也奇怪,胸前一块肉是金黄色的,好像一把锁,上面还有四个蓝色的字,什么‘统领金酥’。”
王夫人笑道:“想必是‘通灵金锁’四字?”丫头道:“不错,太太说的不差,我讲不上来。”又说:“我太太本要来道喜的,因为要守着产妇,走不开,叫我先来说声。”王夫人道:“你回去替我说声道喜,我家二奶奶昨晚也生产了,算是今日寅时,是个哥儿。”丫头应了,随后说:“我要去陪姑娘,就回去了,改日再来请安。”说罢就走了。
李纹、李绮问李纨道:“姐姐,我们几时去瞧湘妹妹?”宝琴、岫烟齐道:“我们都要去的,竟是后儿三朝都在这里,会齐同去。”李纨道:“后儿亲家要上门,不得闲,倒是个明儿吧。”一面说,一面到了宝钗房里,见宝钗坐在炕上吃粥,大家道了喜,坐下。
宝钗问宝琴:“为什么不带了外甥女来?”宝琴道:“恐怕受了风,交给老妈子领着呢。”房中闲话不提。
且说王夫人正在中堂吩咐婆子、丫头们安排椅、桌,只见环哥的媳妇摇摇摆摆来了,原来贾环对了史侯远族的侄孙女儿,上年腊月完了姻,不想相貌既平常,性情又泼悍。王夫人很不喜欢她。这日见她来了,耐不过就发话道:“你如今做了媳妇,比不得做女孩儿,一味娇养,也要达些世情,昨儿二姆姆生产,家里人哪一个不来探望,你就夜里懒得起来,今儿个也该早些过来望望。你瞧。亲眷们尚且远远地赶了来,偏你,一家子的人这时候才出房,况且兰哥儿的好日子,也该来帮帮忙才是道理!”那史氏听了,把脸一放说:“我哪懂得世情,何曾晓得道理,人家生孩子、人家讨老婆与我的腿相干?太太要气不过,我依旧回家去做女孩也使得的,有什么难得倒人。”王夫人听了待要发作几句,想着今儿是兰哥喜日,又是宝钗新产,况且又有人客,家反宅乱不像模样,只得逼着气,也往宝钗这边来了,刚到窗下,听得里面宝琴说道:“姐姐,你可晓得这新添的外甥已经对了亲了?”宝钗道:“哪里来的瞎话,才落地得几个时辰,就对了亲?”王夫人走进房便接口道:“这倒不是瞎话,和你一个样儿的金玉姻缘呢。”宝钗才会过意来,笑道:“和湘云妹妹做亲家,却也很好,只不知她肯不肯。”王夫人问李纨道:“我在这里伴她,你同众姐妹去喝酒去,喝完酒正好发轿了。”宝钗接着道:“太太,我不要伴的,一点也没什么,就是起先疼得厉害,孩子生下了地就不疼了,同平常往日一个样的,刚才我还想吃饭,是那老妈劝我吃粥才吃粥的,我是好好的,太太尽管去。”王夫人遭:“既这样我去让杯酒再来瞧你。”说罢一同出了房。
王夫人叫小丫头道:“你再去请声姨太太,说我们大家等着呢。”岫烟道:“别去请了,今儿在上很不舒服,我不就原想伴着叔婆,也不过来的,倒是叔婆说‘两个都不去使不得’,催着我来才来的。”王夫人道:“想来也不做客气的,既这么,我们坐罢,中堂也只有两席酒。”让岫烟、李纹坐了大首席面,邢夫人在上,王夫人在下相陪,李绮、宝琴坐了小首席面,李纨在上,史氏在下相陪。李纹道:“我们竟把桌围解了,并拢来吃热闹些。”王夫人因为厌恶史氏,不肯同席,就随口说:“今儿喜事该要用个红桌围的,别解吧。”众人也不知道才刚拌嘴的事,认是真话,也就罢了。喝得几杯酒,才上了一道菜,只听得前厅大哭大叫、大喊大骂,沸反起来,不知为什么事,仔细一昕,却是贾政打骂环哥。王夫人皱着眉道:“要教训儿子,闲的日子多着呢,偏趁着今几个赶热闹,哭哭啼啼像什么。”李纨道:“必得太太自己出去劝一劝,才开交呢。”王夫人真个忙忙赶出厅来,只见贾环帽子也脱掉了,打得满脸的血,乱哭乱跳。贾政还拿了门闩,赶着乱打。王夫人只看着他们两个,不提防旁边还有几个生客,便赶将过去拦住贾政,那些讨债的,见有堂眷出来,只得退出外厅去了。王夫人一面扯住贾政,一面骂环儿道:“你这逆畜,还不快进你媳妇房里去!”
环儿听了竟不进内,一直往外跑了出去。史氏听说打她丈夫,便拍台敲凳嚎天大哭起来。
贾兰坐在新房里,离大厅很远,起先听不见,待到内堂哭起来才听见了,连忙赶出来,见是史氏在中堂撒泼,就叫声:“婶娘,为什么事,别气坏了身子。”史氏哭着骂道:“王八小崽子,不用你管!大家气不过咱们两个,治死了,让你们快活吧。”兰哥摸不着头脑,便问李纨道:“到底为什么?”李纨道:“连我也不知道,你到前厅去打听打听,太太也在那里。”贾兰就跑到厅上,见贾政坐在椅上浑身发战,气也喘不过来。王夫人立着替他揉胸膛,口里说着道:“这畜生向来不长进的,你就担待些吧,何苦生这大气。”贾政喘着道:“我告诉你,连你也耍气个半死呢。刚才,夏太监领了许多无赖、光棍向我讨欠债,我问是什么债,他说你儿子赌输的借债。我问输了多少。他说原是三万八千两,有衣饰抵过了一千六百,还有三万六千四百两,现有他的亲笔借票为据。我就问这畜生,那畜生倒也不赖,竟回我说有的。你想想咱们如今的光景还经得这样大花浪用?将来我和你连饭也没得吃了。”王夫人听了止不住眼中流下泪来,又想,现今老爷气得这个模样,如何又助他烦恼,连忙把手在眼上擦了一擦,正要解劝,忽听得外面嚷道:“咱是个老公公,便是太太、夫人都见得的,怎么把咱们债主撇在前厅理也不理,你家老子等得不耐烦了,不要扯你妈的公府体吧,快收拾起,乖乖地拿出银子来兑,难道打一会儿子就算得数吗?哪个瘟狗捣出来的小囚崽子,输了银子想耍赖,若赢了,怕不捧了就走,谁又赖得的……”
一路喊骂,一直竟往里面来了。王夫人急得直往后乱退,又听见里面史氏还是正哭得高兴呢。李纨看见太太包了两眶眼泪,哭着进来,死命地劝她道:“太太来了,快别哭吧。”史氏嚷道:“太太来把咱吃了去罢,咱也总不要命的了。”李纨实在没法,便招呼两个娃子,推的推,扯的扯,三个人把她硬硬地送到了房里,她还要奔出来,李纨就把房门反扣了,又慌忙出来解劝婆婆,王夫人就把环儿赌输三万八千的话告诉她,李纨也吃了一大惊,说:“怎么这样大赌?”王夫人说:“若小可的,你公公也不这样生气了,况且这夏太监是总辖六富的都太监,比不得元春在日,他还忌惮些,如今没靠山了,哪里和他闹得清。”这是内堂的话,且慢提起。单说那前厅上,众光棍一拥进来,叫道:“善讨不还须得恶讨,别管他的娘,先打一阵再说。”贾琏久不管二房的事,立着不做声。兰哥儿只得赔着笑脸,深深作揖,央求再三。夏太监才许了十日内一并清交,就同众光棍回去了。
贾兰送别到大门,复身进来,贾政还坐在椅上发怔,只见薛蝌走将进来,向贾政请了安,瞧见光景便道:“莫非也知道了吗?”贾政道:“你可知道些什么?”薛蝌红着眼眶说:“我哥哥输了八万九千银子,把典当铺、绸缎店尽数抵交,还不够,又把现银并衣饰搜个净,方才足数,不知以后怎么过日子,妈妈哭得晕了去,灌了一大碗姜汤才醒转来,听见说宁府蓉哥输了六万多两,已经把衣饰、田产抵偿清楚,便是这里环兄弟也有三万多两,只怕也得归还才落个清净呢。”贾政道:“已经来吵过了,就为这个气得要死,怪道东府里今儿没一个人过来。连薛姨妈也不来,他们早早闹破了,我还睡在鼓里呢。”薛蝌道:“如今且撂开,明儿再请。现今天色将晚,好发花轿了。”贾政道:“正是,我气昏了,竞忘了。”连忙叫周瑞快快料理起轿,那外边赴席的亲友、族房也陆续来了,不一时发了轿。
那边甄家也晓得这府里六角七乱更不排场,忙忙发付新娘上轿,到了贾府,恭过天地,就烦薛蝌和贾蔷两个执掌花烛,送入洞房,还未到新房门口,只见薛家小厮一口气跑来,俯了薛蝌耳朵说了几句,薛蝌道:“你先去,我就来。”一边进得新房,薛蝌更不说话,放了花烛往外飞跑地去了。内厅也有个老妈和岫烟悄悄地说了两句话,岫烟便扯扯宝琴,说:“咱们去去就来。”两个飞也似的走了。李纨觉得有些蹊跷,忙叫老妈快去姨太太那边瞧瞧有什么事。老妈答应去了。
要知后事,且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