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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回 栖霞洞四道敌魔,毗离村七仙入圣

9,24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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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气凝融道自坚,阴功累积足前缘。

七真悟彻玄关理,片刻风云上九天。

话说瞿侍郎之母媚姨,因往天井中行过,见二鸡相斗,复抓竹根边泥土,两头相碰,四爪齐爬,霎时间挖成一个深坑,将儿竿修竹尽皆抓倒。蓦然竹根下一阵烟起,香气袭人。这只鸡从坑内扑将起来,口内衔着一个丸子。那只鸡便赶过来,劈口抢下。两只鸡因夺这丸子,搅做一团。

媚姨举扇柄打开二鸡,拾起那丸子放于袖内,飞奔入楼上来,递与二媳看。太姑道:“这丸子大如龙眼,其光烨烨,况异香迥别,决非尘世之物。”

元姑道:“奇香异彩,光烛九霄,况藏在竹根之下,或是神仙遗失金丹,婆婆服之可以长生祛病。”媚姨道:“你丈夫人井之后,恨不得便归九泉。今幸二贤媳在此相伴,苟延性命,若服下金丹,果若延龄长寿,反成老苦。”太姑道:“瞿郎下井已来,做媳妇的不即就死者,深想刘夫人所言甚有理致,故且偷生,以待瞿郎相会。今看此丸子,实为罕异。婆婆吃下,倘得长生,二媳妇亦有依傍。”

媚姨道:“这丸子来得奇特,未知是丹是毒,且试尝之。是毒则早入冥途,与三郎相会;是丹则与尔等分而食之,婆媳延年,彼此有益。”元姑道:“婆婆不必多疑,这丸子稳是丹药,食之何碍?”

媚姨唤丫鬟舀一碗净水,举起丸子,将指甲掐了一下。谁想她如金铁,毫忽不损。媚姨沐手焚香,手捧丸子,率二媳望空而拜,默祝道:“弟子某氏,同二媳党氏,偶得竹问丸子,妄猜异宝金丹。弟子等三人有缘,一击便能破碎;如无缘分食,击之仍然不动,即当抛掷原处。”祝罢又拜,将丸子放于石上,提起铁锤,随手击下。只听的“括”地一声响,丸子分为三块。媚姨大喜,先取一块吞下;太姑、元姑各取一块吃了。顷刻间,三人拍手大笑,恍明前世之因。

看官,你道这婆媳三个前生却是什么样人?原来这太夫人媚姨,便是昔年黎赛玉之夫蛇瘟沈全,这党氏太姑是林太空随身服侍的僧家樵云,这元姑便是印月。三人猛省以往根由,何等快乐。

媚姨道:“我等系往昔师友,作今生姑媳,以此推详,三郎必有来历。仍旧清修,愿皈正果。”党氏姐妹俯首从命。婆媳等自服丹之后,腹内不饥,心中解悟,朝暮修焚,默传真印,尽生欢喜之心,永绝愁烦之态。这是沈全、樵云、印月转生悟道处,今且按下不题。

再说瞿琰、秋侨、关赤丁、耿宪四人,在建陵栖霞洞中修道,昼夜吐纳,默坐运用不辍。乌兔相催,倏忽又是残冬时序。忽一日,朔风乱起,彤云密布,皑皑地落下一天大雪。四人同步出洞口闲看,蓦然涧外“豁刺”地一声响亮,却似半空里起个霹雳,连地皮也震得摇动。

四人正待回步,托地里又一声响亮,只见一少年妇人,披发飞步,从洞外滚将人来,大喊救命。关赤丁急回头看时,一只斑斓猛虎径奔入洞口来扑那妇人。

关赤丁大喊一声:“畜生!莫要伤人!”即纵身赶出,挺两只空拳去打猛虎。那虎撇下妇人,剪尾扬威,放开两爪,径扑过来。关赤丁侧身闪过,那虎复尽力又是一扑。关赤丁躲闪不迭,被虎一口咬住肩膊,拖出洞门去了。

耿宪惊呆不动,秋侨急扯下树枝,瞿琰抽出佩剑,一同追逐援救。刚剐赶出洞口,不提防山冈之下,又跳出一只黄虎来,劈头将老秋一扑。秋侨急取树枝乱打,被黄虎拦头一抓,揸着便跑。

瞿琰挺手中宝剑,呐喊追去,赶过几重冈子,见那二虎在前面不远,只是紧迫紧走,慢追慢行,偏遇着手掌大的雪片下个不住。瞿琰心焦,奋勇追赶,过了一程,猛然省起道:“师爷引导我等修行,终不成反陷二人于死地?况且天色已晚,不如回步,又做区处。此二人果被虎吃了,待师爷来时,慢慢和他讲话。”一面思想,便拽步转身,取路回栖霞洞来。

行不上数箭之路,蓦然天色魃黑,四围一看,只见一片雪光,难辨东南西北。瞿琰暗忖路径不熟,难以前进,不如就此山岩之下暂过今宵,明早再寻归路。当下倚树而坐,闭目宁神,暗运水火。

坐至更深时分,只听得四面喊声大起,瞿琰急开眼看时,但见火光烛天,一周遭人马将大树围了。内中一员大将,嚣鬓短髯,三眼四耳,獠牙蓝面,身长丈余,骑着一匹大象,手里提着一柄泼风刀,指点军士把瞿侍郎围困,待欲擒捉。襁琰大喝一声,奋然跃起,拔出佩剑,向前厮杀。自更余战至五鼓,锋刃箭石不能近身,那大将只得撤围退去。瞿琰也觉疲倦,倚树趺坐,便自沉沉睡着。

一觉醒时,天已大晓。但见红日当空,并无一毫雪影。瞿琰惊异,即起身取路回栖霞洞中来。进得草堂,只见耿宪塌地而卧,鼾声如雷。瞿琰摇醒来,笑道:“好一位修炼道者,如此酣睡!”耿宪道:“好苦耶,贤弟幸得生旋,不知我岳翁与关总校生死若何?”瞿琰道:“那师爷引我等到此洞中修持,是爱我以生,非排陷于死地,个中决有委曲。大哥何必愁烦?”耿宪道:“岳翁有失,我亦不能独生矣!”

二人正谈论间,忽见秋侨、关赤丁笑嘻嘻地走人草堂来。四人相顾,惊喜不定,一齐环绕坐下。瞿琰问道:“老伯和关道兄被虎衔去,小侄追之不及,今日何幸,得以生还?”

秋侨道:“我初人虎口,暗想决无生日,不期虎口无齿,衔拢不疼,被贤侄追逐时,跃过多少高峰峻岭,并不伤损分毫。傍暮时,将我二人拖人深洞里放下,开眼一看,满窝子尽是老虎,都剪尾咆哮,似欲啮我二人之状。只见洞侧首走出两个小鬼来,将虎尽皆赶去。对我道:‘爷爷是黑虎大王,专能为民逐虎。今日也遭众山君窘辱一场,不是我二小鬼卫护,险些儿爷命难保。’我问他:‘谁是黑虎大王,汝两个是甚小鬼?’他说:‘我原是定远土地,任满转生阳世。二小鬼原系爷爷旧役,今冥府判官拨至建陵七星岩土地资利明王案下承值,偶遇众虎,冒犯爷爷,求本官钧旨,驱逐诸孽散去。爷爷是小鬼旧主。’我听了这一片说话,十分糊涂,不觉神思困倦,便自睡去。今早醒来时,恰在一座土地庙里。正中牌位上写着‘七星岩土地资利明王’九个金字,两旁从神即是夜间所见的小鬼。我二人急忙取路回洞,那消片刻,去远回近,实为奇异。”

耿宪道:“日昨岳父、关道兄被虎衔去,三弟随后追逐,小婿惊倒洞口,那妇人搀扶我进草堂里来,只道她一团好意,谁想重挽乌云,强呈娇态,赤身挨睡,露体逼欢,被她整整缠了一夜;及到天晓,三弟将归之际,这妇人才脱身去了。”

瞿琰也将夜间与魔王厮杀之事说了,又道:“这是‘道高一尺,魔高千丈’,毕竟是我等道心不固,诸魔得以乘虚而人。向后皆宜正心炼性,莫生妄念,魔鬼虽凶,自然敛迹。”

秋侨道:“贤侄所言深合玄悟之体。把诸魔色相置于度外,只索遵师爷法旨尽心修持便了。”四人打起精神,重行烹炼。

原来洞中薪米都是岩下一个店家挑送人来,瞿琰以所炼银两交换。初时与尘俗一般,一日三餐;数月后,一日两餐,期年后,一月一餐。将及三载,竟自绝粒不食。此时四位道者见心明性,已悟渐法三乘之蕴,但未得至人指点,不能造到那无上至真地位。终日悬望师爷为之诠解。

转眼间又早过了年余,当下又值中秋节令,四人齐步出岩下玩景适兴,忽见一释家从对山徐步行来,远远看时,正是昔年引导之老僧也。四人稽首迎候,同进洞内草堂中坐定。四人跪下,求师爷诠解至真大道。老僧将四人面庞细细瞧看,欢喜道:“大道已成,飞升可待。”四人复求至极至妙之理,老僧道:

夫最上乘乃无上至真之妙道也。以太虚为鼎,太极为炉,清静为丹基,无为为丹母,性命为铅汞,定慧为水火。窒欲惩忿为水火交,情性合一为金木并。洗心涤虑为沐浴,存诚定意为困济。戒、定、慧为三要,执中为玄关,明心为应验,见性为凝结,三元混一为圣胎,性命打成一片为丹成。

身外有身为脱胎,打破虚空为了当。此最上十乘之妙,至士可以行之,功满德隆,真起圆显,形神俱妙,与道台真。

四人听罢,恍然大悟,作礼而起,侍立两旁。

老僧问道:“尔等四人,在兹许久,曾见什么异闻怪事否?”瞿琰将上年遇虎着魔之事逐一禀知。老僧笑道:“尔自着魔,非魔困汝耶。我今带有丸药数粒在此,尔等吞下,永绝魔想之害。”

四人欣然求药,老僧于袖中取出四粒丸子,色如黄金,坚如铁石,香如苏台,大如芡实,逐一分与四人。四人取水将丸子吞下。

瞿琰失惊道:“咦!猢狲跳网,原来也只在圈里。”耿宪笑道:“好一场把戏。”关赤丁顿足道:“这筋斗也翻不远哩!”三人回头,将老僧凝目细视,一齐倒身下拜。

瞿琰道:“前生赖太爷提携,先居王位,后证仙班,一个翻身,又在此混了二十余年。若非太爷觉悟之功,险些儿堕下尘劫矣。”关赤丁、耿宪道:“弟子等乃凡庸下贱,托太爷覆庇,得皈三宝。谁想圆寂已来,径迷觉路。又蒙太爷甄拔之功,省却本来面目,如枯木重生,恩同再造。”

原来那老僧便是通玄护法仁明灵圣禅师林澹然,瞿侍郎前生便是正一五显仁德普利真人薛举,耿宪前生便是胡性定,关赤丁前生便是苗知硕。当下四众共谈往昔之因,莫不欣悦。只有秋侨伫目傍观,茫然不知何意,长跪于老僧之前,求开觉路。

林澹然道:“尔知前世因,便觉今生路。”秋侨通:“弟子吞下丸子,竟如睡梦里醒来一般,忽省起前生薛志义据守剑山,后死于梁将陈玉之手,一灵不散,蒙上帝授为定远土地,血食一方,不知怎生复谪降人间,又混却几多尘务,好险也!”

林澹然道:“上帝言汝虽居土地,未证真修,故复降人世,先了尘缘,后归紫府。”指着瞿琰道:“瞿侍郎前生,乃汝之子,初名贞儿,后名薛举,兵火流离之际,赖部下心腹壮士胡小九、沈全二人救孤逃难,同汝结义兄弟苗龙,至张太公庄上,抚养成人,习学武艺阴符,与杜督抚之子杜伏威、张太公之孙张善相,共成王业。自我归西之后,三子悟道登仙。上帝言杜、张二真人皆有利民济物之功,位证上品;汝子薛真人在生杀戳太重,理应重降尘世,荡魔驱怪,护国安民,斩佞诛妖,兴利除害。待功行圆满,位证太清。往因为父子,现在为伯侄。苗龙法名知硕,沈全法名性成,胡小九法名性定,皆从我修焚,解悟圆寂后,托生阳世。耿郎即胡性定化身,关总校即苗知硕化身,今俱聚集于此。尚有沈性成现为瞿侍郎之母,小阖黎樵云、印月转生为党氏二女,前已藏丹于竹下,姑媳三人得之,参悟已久,只待玉音降日,共朝吴阙。此系一大因果也。老僧为尔等翻这一个筋斗,好生禁受。自古道:‘山成九仞,功亏一篑。’修道之士,稍有一纤玷秽,前功尽弃矣。今幸得汝等道念贞坚,尽合玄关一窍,也不枉了老僧这一点念头。”

秋侨顿悟前因,率瞿琰、关赤丁、耿宪环绕礼拜。林澹然道:“尔等不必拜了,有一言切须记者。数日后再来率瞿郎回家探望,汝三个亦当同往,至三月初旬,但观东北上彩云堆叠,大风骤起,四男三女,可急聚一楼,以待霞举。临期我自亲来一看。”

四仙躬身受命,林澹然嘱咐罢,扶筇出洞而去。秋侨静坐默思往事,不觉怃然长叹。瞿琰道:“我等孽重罪深,复堕尘劫,若非太爷省觉,几陷坑阱。”大众说了一回,仍然向壁而坐,默运元神。

将有五七日光景,林澹然果到。率领四人离了栖霞洞,驾云便起。这四人自服丹已来,都觉身轻如鸟,举足便能飞跃。林澹然当先,四人随着,半云半雾而行。未及数个时辰,早到毗离村里,一行人同到瞿家门口。憧仆等早先瞧见,急望中堂后跑,飞撤:“三相公同一行人来耶!”

当下瞿璇夫妇正在侧厅闲话,忽闻此报,惊的呆了,同探头往外望时,果见瞿琰与一行人来到。聂氏进内报喜,瞿璇出迎,一一见礼已毕,林澹然居中坐了,秋侨等数人次序坐于两旁。瞿璇细问三弟昔日投井之故,瞿琰微笑不言。少顷,瞿珏夫妻率子三端,聂氏率妾小春、子三锡,太夫人媚姨、党氏姐妹二人,聚于屏后窥望。

聂氏令大伯瞿珏请三叔进内相见,媚姨大笑道:“那老僧是我师父,座中俱是会中人,何必分内外也。”说罢,领若太姑、元姑,先步人中堂,齐齐稽首下拜,道:

“弟子等凡愚下浊,复换皮囊,若非天赐金丹,险迷来路。今得太爷飞锡下降,弟子等解脱有日矣。”

林澹然道:“我离劫禅归,本当逍遥西境;只因汝等复转尘寰,又费了一番跋涉。今幸尔等铅汞内成,精神混合,指日可赴玉京,复归太极。”

三女道与大众稽首毕,瞿珏率一家男妇向前礼拜,次后与秋侨等逐一相见,合衙众等人役等叩头罢,林澹然起身道:“尔等骨肉重逢,亦当细叙款曲,我且暂去,不日再来。”瞿珏等款留不住,飘然去了。

瞿璇令侄三端、子三锡拜了叔叔,瞿琰大喜,问二侄年已几何。瞿璇道:“端儿年登二六,锡儿今已九岁了。”瞿琰欣喜无限。此时留秋侨、耿宪、关赤丁等客厅安顿,接瞿琰进内,母子、夫妻、兄弟、嫂叔细叙往昔之事,不觉悲喜交集。瞿琰又将秋伯父、耿大哥、关总校、一母二妻,并自己化身,从头至尾备细与兄嫂说知。瞿珏等骇异不已。

次日,程琰打发虞候接党俫夫妇一叙,叉差人往鄂州请刘仆射并夫人龙氏相会。这党傈夫妇一闻喜信,即刻飞骑而来。见了女婿,万分之喜。数日后,刘夫人车从已到。众女眷们迎进礼毕,瞿琰出堂相见。龙氏不胜呜咽。

瞿琰问:“大哥何故不来?”龙氏道:“做官的因三叔人井之后,口言无害,心实忧煎,日逐渐觉赢瘦,近今染了风疾,半身瘫痪,一卧不起。昨闻喜信,方展笑颜。”

瞿琰听罢,不觉潸然垂泪。龙氏劝慰道:“三叔回衙,相见有日,不必愁烦。”瞿琰拭泪拜谢,又将投井根原并七道化身之迹对刘夫人、党傈夫妇说知。三人并皆庆贺。

当下瞿琰白昼则与兄嫂、刘夫人、岳丈等盘桓,夜分人客厅和秋侨等行吐纳之功,运阴阳之妙。

荏苒间,倏尔又是三月初一日了。忽然东北上起一朵绣云,其彩五色浮于天表,自早至午才散。次日亭午时分,彩云复起,满城士庶、各村镇之人皆相聚观。看至韧三日侵晨,林澹然杖锡而来,瞿琰飞步出迎,泪流两颊,长跪不起。林澹然道:

“尔何事如此惨切?”

瞿琰道:“弟子有义兕刘仁轨,官拜枢密院左仆射,挂冠已久,弟子叨其训育深思,未遑报答;近叉为弟子投井愁烦,染成痼疾。求太爷发大慈悲之念,赐药救疗,弟子感戴无尽。”林澹然道:“汝之符药尽可治之。”瞿琰道:“弟子药饵只可疗其一时痊可,不能免彼日后之忧。故恳太爷洪慈救济。”林澹然笑道:“受恩施报,理之自然;丹药尽有,令其浑家领去。”

龙氏急至中堂,合掌作礼,长跪于前。林澹然取细细一粒丸药递与龙氏道:“尔夫服此,疯疾立刻可愈,更能延寿百龄。”龙氏叩首求长生之药,林澹然道:“尔平索阴功最大,不必丹药,寿有百岁之外;但玉蟹归原,便当回首。”龙氏又恳问何为“玉蟹归原”,林潦然道:“玄机隐秘,岂可轻言?临期自见其妙。”龙氏不敢再问,谢药而起。

只见太夫人媚姨跪在中堂,恳求丹药。林澹然道:“尔金丸已下腹中,复求丹药何用?”媚姨道:“弟子当初怀孕之初,赖二娘聂氏周全顾爱,得产琰儿,智慧显荣,复成大道。若从张氏毒计,则母子久为泉下之鬼,怎到今日?求太爷赐金丹与聂氏,得以延龄长寿,庶全弟子报恩一念。”

林澹然点头道:“也好,也好!延龄丹药,汝家藏之甚久,何必求恳于我?”媚姨道:“弟子家下并无什么丹药。”林澹然笑道:“尔且站起,还有一个因果,索性讲与尔等大众听者。昔年瞿子良被盗落魄,于鼎州古庙中经过,偶遇二仙长授以药饵、荷叶,身家赖之保全。尔等知道那二仙长是谁?”瞿琰道:“弟子等不知。”林澹然道:“那二仙乃天主高徒姚贞卿、褚一如也。因追孽龙至庙,见汝父阴德深重,赐酒传方,遂致身荣子显。那晚兵变之际,若非荷叶遮藏,汝家已为齑粉。这破荷叶便是丹药。汝二兄、二嫂预当斋沐七日,燃柏叶焚荷叶为末,四人均分,取东方无根水服之,俱可寿至期颐,半生无疾。”

媚姨、瞿琰再拜遵受,又令瞿珏、瞿璇并二嫂拜谢。林澹然道:“当日兄授佥判,弟除录事,高尚其志,辞谢隐居。今日为三郎大事,尔兄弟免不的长安走一遭也。”瞿珏道:“为三郎跋涉,弟子何辞!”

林澹然道:“三郎曩日奉武后御敕宝剑,按历四方,自人井已来,未经伏命。今日尔弟兄相别之后,便当赍敕剑赴京面圣,实奏事因,管取有一场好处。”

瞿璇再欲叩问弟兄相别之故,忽然门外人声喧沸,说东北上彩云攒聚,重重叠叠,足有千万余层,看的人挤满村镇。此时有午初光景,林澹然令秋侨、媚姨、瞿琰、太姑、元姑、关赤丁、耿宪,与瞿珏、龙氏等作别,齐聚于侧楼之上。瞿珏等也欲登楼,蓦然狂风骤起,飞砂拔木。众人立脚不住,各各掩面藏躲。少顷风定天清,一片红云自东北上飞来,但闻得天乐铿锵,数童子手执幢幡宝盖,从天而降,攒绕盘旋。

瞥眼间,又一片玄云荡漾中天,冉冉坠于楼前。当下瞿琰等七位真人,跨入云端,缥缥缈缈,从空而起。瞿宅满门男女并远近瞧看之人,莫不舍掌瞻礼。大众正齐声和佛,忽见那老僧也乘着一朵白云腾空而去。此时诵佛之声振动山岳。这白日升天的异事,今古之所罕见。地方、保正等怎敢隐匿,飞报人州县,转呈上司,申奏朝廷,不题。

且说瞿珏、瞿璇、刘夫人、聂氏等候七仙飞升良久,促步进入中堂,互相赞叹不已。数日后,瞿珏、瞿璇赍捧御敕、宝剑,带了仆从,同赴京都。不一日,已到长安。

次日正值圣后临轩,瞿珏、瞿璇齐人金銮宝殿,随文武山呼舞蹈毕,众臣皆退,瞿珏弟兄手捧剑敕,俯伏金阶之下。

太后问:“下面俯伏者是何臣宰?”艇珏道:“臣岷州金判瞿某。”罂璇道:“臣吉州录事瞿某,有事奏陈陛下。”太后道:“尔系下臣,所奏何事?”

瞿珏道:“臣弟兵部侍郎瞿琰,前蒙圣恩,钦赐御救、金剑,按行四方。岁余抵家,忽发狂疾,投井而死。今经六载,忽与一僧家、三道者回家,于某日午时,天乐铿锵,瑞云笼罩,臣弟瞿琰并母妻、道友共七人白日飞升,老僧亦腾云西去。臣等不敢隐匿,特昧死奏闻,复赍献御敕、宝剑,伏乞圣恩宽宥。”

太后大怒道:“习炼空幻之术,假充白日升天,煽惑愚民,总属妖法。”喝令武士擒下。

瞿珏、瞿璇战兢兢匍匐向前,正待奏明情曲,蓦然阴云布合,霹雳交加,一派雷声环绕御座,惊得太后面如土色,闭目端坐;合殿文武,尽皆战粟。少顷,雷声稍息,陡然殿角里起一阵怪风,豁刺刺扬沙簸土,瓦片如飞,这风势直卷入殿庭上来,盘旋于金柜之侧。忽地电光四起,霹雳一声,将金柜震开,呼地又一阵风响,从柜中卷起一张笺纸,飘飘漾漾径吹至御座前坠下。少顷,雷止电收,云消风息,依然日色明朗。侍臣候太后神色稍定,取起笺纸呈上。太后一面口中道:“奇怪异哉!”一壁厢展开看时,上面写道:

各州文武等官,为水厄兵荒,连上表章,朕心忧悯,钦差普样院真人叶耘发檄天庭,以见上帝。上帝差正一五显仁德普利真人薛举降生辰溪县毗离村善士瞿天民家为子。日后扫除暴乱,殄灭妖氛,以安社稷。外有定远县土地薛志义并沙门苗知硕等,已转法轮,共悟玄劫。后边做皇帝的,宜重加恩典封祀,毋违天命。贞观二十三年月日,御笔亲记。

太后看罢,宣瞿珏、瞿璇近于龙案前,细细询问。瞿珏将七仙飞升始末根因逐一奏闻。太后举笔记其姓氏已毕,令二臣暂退候封。瞿珏将御敕、宝剑纳还,同瞿璇谢恩而退。

数日后,太后旨下,加封兵部侍郎瞿琰为正一五显仁德普利至道无上大真人,秋侨清宁和德真人,耿宪平玄佑德真人,关赤丁纯一阳德真人,媚姨乐善微显夫人,党氏太姑辅善元极夫人,党氏元姑翊善灵悟夫人。又发旨下建陵州,令有司建祠于七星岩中峰之顶,塑瞿琰等七仙金像,御赐匾额为贞玄观。钦赐近村腴田百亩,募僧管守香火。敕谕本州官员,每岁春秋致祭,永为定例。

贞玄观工毕之日,远近缙绅、士庶、游览者络绎不绝。忽然有一方士,布巾破衲,人观中看了一回,问和尚借下笔砚,在岩侧石壁上挥数行大字,写毕,长啸而去。

当下游览之人相聚而观,原来是一酋古词,词名《沁园春》:

不识不知,无声无臭,默会玄微。只这个便是,全真妙本,人能透得,即刻知几。闻法闯经,说掸说道,执象泥文都属非。君还误,这平常日用,总是真机。仍凭决烈行持,把四象五行收拾归。会两仪妙合,三元辐辏,一灵不昧,万化皈依。精气凝神,情缘返性,进出蟾光遍界辉。形神妙,向太虚地外,独露巍巍。

二目佳士王炎书众人看了,莫不惊异。原来那字画飞劲,不减于王右军游云惊龙之妙,况兼字迹深入石壁数分,光彩夺目。后人详解“二目隹士王炎”六个字义,方省得是瞿琰真身下降。至今七星岩中峰石壁,古迹犹存。

且说瞿珏、瞿璇得了圣封,即谢恩取路回辰溪县来。一家团聚,备说此事,又取出那张破荷叶,依法焚灰,夫妻两对儿服下,果然神清体健,不生灾疾。瞿珏夫妇与瞿璇俱活至九十余岁而终,只有聂氏整整寿登百岁,一夕无病,合掌坐化。瞿三端读书不就,务农以终其世。瞿三锡于中宗景龙元年举孝廉,除忻城令,至玄宗开元年间,历升大理寺少卿。七子二十五孙,并皆贵达,至今犹为巨族。有诗为证:

足蹑青云际圣朝,森森兰玉尽骠姚。

箕裘奕世称华族,一点阴功种福苗。

再说刘夫人龙氏,自瞿侍郎等升仙之后,便回鄂州将活佛所赐丸药与刘仁轨吞下,风疾全愈,享福林泉,怡情诗酒。三子早亡,诸孙皆显,至九十三岁,无疾善终。

这刘夫人寿至一百一十三岁,忽一夕,骤风疾雨,雷电大作,那玉蟹从匣中跃出,乘云驾雾而去。龙氏猛省昔年活佛之言,急唤举家男女,嘱以后事毕,淋浴更衣,端坐而逝。

后贤观此,勘破那四缘属幻,万法皆空,毕竟一念阴功,成就了许多因果。其间奸淫诈伪之徒,到底难免轮回。作诗一律,以慨世云:

身心世事四虚名,多少迷人被系萦。

祸患只因权利得,轮回都为爱缘生。

贪嗔痴欲皆非正,良厚温和定是真。

参透玄微恒妙理,藉将紫函注鸿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