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诈蜮妆狐计万端,徜徉书室盼青鸾。
偶因月下窥双玉,得附嫦娥人广寒。
话说来金吾西园第五房夫人玉仙看上了嵇和尚,特唤侍儿毓秀逾墙相招。当下嵇西化将这妮子搂抱求欢,毓秀慌了,两手推开,极力挣扎。怎当这和尚一手把肩膊搂定,一手扯落下衣,举起两股,取出那话儿,用力触将入去。这女子年幼体柔,不能禁受,大声喊叫:“救人!”
和尚怕人知觉,只得放下旗枪,两手搂抱,温存一会。这女子兀自哽哽咽咽,哭个不住。嵇西化再三抚恤,又于袖内取出一条白潞细汗巾送了,方得拭泪,回嗔作喜,催促道:“夜已三鼓,不过墙去,更待甚时?”嵇西化周围一看,只见东角佛堂前方一条烧香的折叠软梯,掇过靠墙放了,扶毓秀上去,爬过土墙,先与王玉仙说了。
少顷,那和尚也盘墙而下。二人见了,喜从天降。玉仙携和尚之手,同人兰房,叙礼毕,一字儿坐于靠窗胡床之上。嵇西化道:“小僧是方外阖黎,夫人乃瑶台仙子。今夜得亲颜颊,醒耶,梦耶?”玉仙道:“妾身羁于邃室,幽情久尔郁然。日前幸睹丰神,不胜渴想。今不以自献为丑,屈师兄少叙幽怀。莫以恩情容易,日后等闲相弃。”嵇西化下跪道:“小僧寂居书室,何期误八仙官,此情此德,惟天可表。准拟终身之约,生死不渝。”玉仙纤手扶起,唤毓秀铺设酒肴,二人对饮,四日相视许久,玉仙一腔欲火,按撩不下,对和尚道:“月色已斜,夜将过半,请君就寝,莫负良宵。”
此际这秃厮心花也是开的,忙忙地脱卸衣鞋,揭开罗帐,登榻而坐,以候鏖战。
玉仙令毓秀收拾杯盘,移过卧具,顶门睡了,然后熄灯解衣,跨上床来。和尚两手搂住腰肢,上面将舌尖吐人妇人口中,摩荡一回。引的妇人淫心荡漾,欲火如焚,把和尚舌尖咂个不住,两手去摸那话儿,笑道:“这和尚单会管门,兀敢望中堂出入?”和尚也笑道:“侯门深似海,小沙弥怎敢擅进?”二人一面说笑,渐次挺戈跃马,直捣中坚。
这玉仙虽是妓女出身,只与那商人交媾,随后嫁这来老子,更是力量不胜。从来未经大阵,那夜撞人和尚之手,一来阳物侏巨,二则精力强健,三则善于按摩进退之法,自三鼓战至鸡鸣,何止千百余度,弄得这妇人浑身爽快,遍体酥麻,气喘汗淋,头眩口冷。一连丢了两次,连声求告道:“师爷饶我罢,你若再行冲突,浑身皆化矣!”
和尚笑道:“今日幸夫人雅爱,恣乐通宵,岂可甘露不施,便行罢手?”
玉仙道:“没奈何,权且收兵,待后会了毕心事。”和尚道:“也罢,便丢了休。”
少顷玉仙出了一身香汗,渐渐苏醒。嵇西化方才放手,拥抱而卧。
玉仙道:“师兄好厉害也,天下之乐,莫过于此。今宵奇会,死亦甘心。”嵇西化道:“夫人莫言,且宁神一睡,休伤元气。”玉仙甚觉疲倦,朦胧睡去。
这和尚坐起,叩齿运神,摩热两手,揉擦肾门,然后趺坐,内观反照,以固精暴。
霎时,谯楼钟起,野店鸡鸣,嵇西化忙摇玉仙,相别而去。
玉仙披衣送别,行至墙边,垂泪道:“师兄一去,未知能继此乐否?”稽西化道:“后会有期,不须悲惨,万祈珍重自爱!”说罢,跨桌上墙,涌身下梯,自入书房安息不题。
再说王玉仙自那夜偷会已来,满腹火攒,四肢倦息,终日昏昏觅睡,饮食不思。
凡遇朔望忏悔日期,对天暗祝,愿求下雨,得谐旧约。谁想天公偏是晴朗,这和尚朝来暮去,怎好挨身借宿?王玉仙两眼瞧着青天,好生嗟怨,有《求雨歌》为证:
跌足怨苍天,天不从人愿;
仰面瞧太阳,偏生红艳艳。
怎得云蔽空,灵窿驱闪电。
滂沱雨不休,路少行人面。
留下俏冤家,彻夜相留恋。
原来王玉仙自那夜两情欢畅,云雨并施,便自怀了身孕。故来金吾夫妇深信白衣观音灵感,又敬嵇和尚忏悔之诚,奉旨临行,叮嘱夫人照旧式奉持,广求子嗣。夫人向是佞佛吃素的人,见丈夫恁般吩咐,愈加信服。凡遇朔望、上下二弦、六庚六甲之日,必请嵇西化到衙内诵持忏悔。
嵇西化暗想要与西园五夫人幽会,无便可乘。忽一日,在宓妃庙前闲立,只见一跛足和尚化斋。嵇西化蓦然醒悟,计上心来,故意在阶坡上滑了一跌。旁人急搀扶起来。即叫唤脚跟疼痛,忙延外科医人疗治。医人道:“挫跌伤筋,一时未能痊可,须内服煎剂,外贴膏药,直待百日之外,方能平复。”这分明是医士骗钱之术,嵇西化顺水撑篙,任凭医生撮下药饵,令人煎和已好,暗地倾于璧下,止将膏药贴于患处,凡逢出入,必拄拐杖而行。
当下却值十月中旬,先一日,来夫人差家僮至宓妃庙接嵇和尚次日蚤来忏悔。
嵇西化道:“贱足偶尔跌伤,不能行动。”家僮道:“待小人与奶奶讲,雇一辆车儿奉迎。”嵇西化点头道:“你怎知佛门中法度十分严厉。贫僧感蒙你家老爷重托求子,乃一桩大事,若非虔诚感格,怎能佛送仙孩?我若用车马行动,是亵渎圣贤,焉能感应?”家僮道:“奶奶吩咐,毕竟要师太去的。”西化道:“若是他人请我,断然辞却不行,然你家老爷何等雅爱,怎好推辞?明早待山僧扶杖缓步而来,以全信义,切不可用车马相迎,反招罪孽。”家僮应允去了。
次日,来夫人亲于净室中焚香点烛俟候,直等到申牌时分,嵇和尚才到。见了夫人,双手扶着拐杖稽首。夫人问讯道:“师父何故闪跌了尊足,甚觉蛉摒。何不乘车,以自劳苦?”嵇西化合掌道:“南无阿弥陀佛,小僧单为着奶奶重托求子,怕什么劳苦?昨日已与盛使讲了,做和尚的若跨马乘车,佛爷怎不嗔恼?”夫人听了这话,愈加敬礼,即忙摆出果品蔬食,对佛忏悔化纸已毕,又早日已西斜。夫人唤整斋相待。
嵇西化辞道:“贱足不便,况且天色将瞑,急急回庙,犹虑路黑难行。如再领盛斋,愈加耽阁。”夫人道:“贵寓较远,傍暮难行,适瞧黄历,十七日又是甲子,免不下烦师父诵经,何必往返劳神,暂屈书室中荒宿两宵,十八日早上去罢。”嵇西化道:
“如此足感奶奶盛情,但老爷不在府中,唯恐不便。”夫人道:“何妨,我衙中谁敢他议?师父安心,不须过虑。”嵇西化道:“奶奶恁地分付,小僧敢不从命。”
夫人唤家僮劝师父用斋,一壁厢铺整床帐衾褥,点灯候寝。夫人吩咐罢,自归内室去了。嵇西化与家僮扯了一会闲谈,不觉谯楼鼓起,皓月当空,连打呵欠道:
“贱体疲倦,已欲寻睡,老哥请自稳便。”家僮闭上角门,踅身进去。
嵇和尚步出书房,侧耳潜听,四下里人声寂静,把角门儿上了腰栓,依然擐过烧香梯子,爬上墙去。正待往下便跳,忽见两个妇人携手在花阴下谈笑和尚忙回身跨落梯顶,探头隔墙黑影中窥觑。这一个就是王玉仙,那一个不知甚人。仔细端详,那玉貌花容,更胜似玉仙一倍。和尚暗忖:这必是老来第四位夫人了。黑处瞧那明处,十分详细。正为双珠并玉,岂不爱人。那和尚看了,按不下一腔欲火,焰腾腾烧的遍身炎热,两颊通红,恨不得一碗清水,把二美人吞下肚去。又挨了一会,那美人方分手各归卧室。
嵇西化俟两下扃门已久,仍旧扒上粉墙,一跃而下,悄悄踅近王玉仙房栊之前,轻轻叩门。王玉仙正欲解衣就寝,忽听击户之声,移灯近前。问时,却是嵇和尚声音。忙开门放人,却似半天里脱下一件活宝来。两个搂抱做一块,且自亲嘴咂舌,也无暇叙情说旧,急急地上床云雨,直乐至三鼓将绝,方得罢战休兵。二人贴胸交股而睡。
和尚道:“毓秀姐为何不见?要夫人亲自开门?”玉仙道:“你兀要问他怎地,那夜被你这天杀的弄伤了,卧病不起,终日价啼哭。出家人不惜阴骘,不管好歹,一例施行,也放出那般利害手段,生擦擦干的他好苦。”嵇西化笑道:“我们做和尚的自有上流下接,从容中度传授的秘诀,不比那村夫俗子,见了一个妇人,极头极脑便于,干的不三不四,便自丢手,这唤做饮酒不醉,如同活埋。夫人这滋味可知道么?”玉仙道:“你的奉事也算做数一数二的了,但没傝佳弄的这丫头恁样苦楚,教人心上难过。”嵇西化道:“我佛教中说得好:‘偷情不捉鬼,转眼便通风。’比如夫人唤这女子相招小僧,这是她一片热心,何等凑趣?我与夫人被窝中光景,她已瞧得透彻,千年万载,只恁地同心台胆便好。倘夫人有甚着恼责备之处,她即记仇怀恨,面是背非,等闲露了消息,正唤‘人无干日好,花无摘下红’,那时逆水挽舟,何等费力?故小僧在总截要路,先自滚她下水,使彼混成一体,难对人亩。这是禅家秘诀。况小僧撩拨他时,用了多少温存,便自厉声喊叫。我忙按下刀枪,若纵性耍到彼处,这会子怎生了结?”
玉仙道:“这光最我尽知道的,但那话儿口子开了,站起时便自蹲倒,两手按定,兀自疼的可怜。这事怎处?”嵇西化笑道:“不难,自有灵丹妙药可以医治,不必夫人忧虑。”玉仙道:“这样我心方安。还有一件,昨闻家僮讲,你跌损了两足,不能举步,谁想进的城来。幸奶奶留你在此,一来爬的过墙,三则行事时两足何等着力,这事甚为奇异,教人摸不着头脑。”
嵇西化将那假跌诡计说破机门,玉仙笑道:“人说出家人鬼计多端,看此形境,实而不谬。”两个搂抱笑了一回,都觉神疲体倦,鼾然熟睡。
直交五鼓,二人方才睡觉。嵇西化掀开锦帐瞧看,只见窗外微微明亮,忙披衣而起,衣襟里取出一包末药递与玉仙道:“天晓时,可烧滚汤,将此药和人,乘热令毓秀把牝户不住浇洗,旦夕之间,自然平复。今晚夫人慢睡等候则个。”玉仙道:
“千万早来,莫行耽误。”嵇西化叫一声“夫人安寝”,便起身而走。玉仙忙披衣相送,行至门口,两个对着亮光,复相偎相抱要了一会。一个闭门觅睡,一个缘墙以归书室。
次日,嵇和尚因闲暇无事,诵了一日《金剐经》,夫人听了欢喜,说:“这沙门虔心持诵,焉得佛爷不显应呵!”三餐斋供,极其恭敬。嵇西化口虽诵经,两只眼珠只望着天色,巴不得日光霎时间滚下山去。坐一会,站一会,走一会,呆一会。天可怜见,山有晚的时节,不觉金乌西坠,玉兔东升。家僮点了灯烛,搬出晚膳,伏侍嵇和尚吃罢,收拾盘碗,闭上角门自去。
嵇西化移梯爬过墙来,玉仙接引入房,和尚便要动手,玉仙道:“且待夜阉人静,休得恁地性急。”嵇西化道:“小僧盼了这一长日,好生难过。今已亲傍玉体,怎地不趁早干事,还待什么吉时良候?”
玉仙笑道:“不是这等说。你岂不见我卧室一带是五间么?右首两间乃四奶奶劳氏为房,这左边两间是我栖止,居中这一间留为公座。两座花园都如此置设。这劳奶奶不时到我这里闲谈消遣,这会儿倘踅过来时,老兄如何躲闪?”
嵇西化道:“奶奶这话甚是。昨晚与奶奶携手在花阴下讲话的,莫非就是那人?”玉仙道:“正是他。你在何处瞧见?”嵇西化道:“昨夜我溜上墙顶止欲跳下,猛见奶奶二人叙话,蹲于梯上,窥觑已久,俟他去了,方来扣门。奶奶不要怪和尚说,劳夫人玉貌不减于奶奶花容。那会儿小僧忒煞动火,不要讲什么行云握雨,若得近傍着他温存半晌,死也甘心。”
王玉仙变色道:“哦,彼是天姿国色,我乃鄙貌萎容,你在此做甚?可往她房中作要!”嵇西化慌的跪倒,磕头道:“我的奶奶呀,小僧因话讲话,说到这关目,奶奶为何认真发怒,和尚该剐,该剁,该切,该锉,望奶奶宽恩饶恕!”玉仙抱住笑道:“秃厮起来,我自说耍,何必恁地着忙。”
嵇西化两手扯着耳朵,笑嘻嘻道:“奶奶着恼,教小僧措身无地。今得开恩,恰似法场中一纸赦书发到。”玉仙瞅眼道:“活贼,不要这般假小心最大胆,我量你那一颗歪心兀向着那人哩!”嵇西化道:“小僧嚼舌,出于无心。奶奶恁的猜虑?”
玉仙道:“我穿下一双草鞋,在你肚腹走的几个回往。你那贼板肠,岂不省的透彻?”嵇和尚道:“咦,你说,你说!省的我什么?”不知王玉仙果参透和尚心事否,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