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匿瑕贪垢是良谋,侠气雄图惹祸尤。
勇往直前无芥蒂,羊君应抱杞人忧。
话说羊雷因大尹把杀潘鳟一事班驳不信,一时怒气填胸,厉声道:“那贼子见小人盘诂,口虽答话,张目持刀欲行砍下。若非小人用叉搠倒,潘压难免刀下亡身。自古说‘乱臣贼子,人人得而殊之’,我老羊是个铁汉,路见不平,开除此贼,事迹真实,何用涉疑?”左手指若刀斧道:“这凶器可为死证。”右手指着潘鹿道:“这凶徒堪作活证。小人今日首明,非图脱罪,只因杀人于清远山中,恐贻害近山百姓。老爷若欲归罪小人,小人甘受;单便宜了恶党凶徒,得以藉口。下次杰士谁敢仗义救人,自投罗网?”
县官大怒道:“白昼山径杀人,关系匪轻。我怎不要详细审鞫?这杀才反大言抵触,我偏不用死证活证,只断你杀人偿命。”羊雷大笑道:“要杀便杀,吾何惧哉!可惜朝廷用了恁样官吏,岂不激变了百姓!”县官大恼,喝军校将羊雷拖翻行杖。
潘压忙叩头道:“好汉因我杀人,乃是一团侠气,为公非为私也。小人情愿代责。”县官不理,站出公案,喝教将羊雷重打。羊雷伸着两腿,任他行杖。打至四十竹片,方才住手。取出一面铁叶重枷,将羊雷枷了,贴上封条,令牢子押人大狱中监禁。将潘厓主仆二人发下招房拘锁。
次日早堂,佥押已罢,狱内提出三人,带领仵作人役,亲自上马往峡山来检验尸伤。潘鹿掘土,取出潘屿尸首,与县官看了伤痕。着落地方,办棺收殓。县官回衙,依然将三人监下。此时遍处传说其事。
却说回岐驿前有一富户,姓卞,号为心泉。与羊雷是姑表弟兄,闻这消息,带些银两,忙人县中探望。牢头、节级得了财物,放进狱中,与羊雷相见。羊雷备将前事说了,卞心泉叹道:“热心常管是非多,当今之世,是那奸巧机变的人占了便宜,似贤弟耿直无私,舍己为人的,多招飞祸。今系此不见天日之处,谁来救你?”
羊雷道:“天地间死生自有定数,何足介意?但可惜日前急忙里差了念头,不放潘压走脱,自行出首,同禁图圄。这不是救人不彻之处?深可痛恨。”
卞心泉又宽慰一番,相别出狱,径人招房里来见了潘压,埋怨道:“我表弟羊雷,为兄禁于大狱,坐视不救,何也?”潘压道:“小可家门不幸,骨肉相戕,遭此大变,反累令亲受无妄之祸,我岂不欲救取?节级哥几遍价说合,有通关节的活路,早下锹掘,可以挽回。奈旧岁将资本托与浙西店家收买货物,目今出行,只带的随身盘缠,怎能够救令亲出狱?故此朝暮忧煎,觅死无路。”
卞心泉道:“我有一计,可救舍亲。但所费之物,兄肯绍否?”潘压道:“足下若能救出羊兄,一概费用,加倍奉还,如若虚言,天雷可击。”卞心泉道:“既如此说时,我且去酌议停妥,然后奉闻。”潘压欢喜应诺。
卞心泉离了招房,回家和浑家商议牧羊雷门路。浑家道:“羊叔叔系是至亲,理应救护,但人命重情,县官作对,非大破钱财,不能分解。况羊叔叔家事凉薄,倘代他应去,银两决无下落,我与你着甚紧要?”卞心泉道:“羊家兄弟系嫡亲瓜葛,暂时落难,我与你岂忍坐视?凡使费之物,不拘多寡,自有一囊主绍还,愁他作甚?所虑者县主恶厉,等闲间近傍他不得,因此委决不下。”浑家笑道:“银子若有边际,要觅门路,诚为易事。”卞心泉道:“据我论之,钱财易处,门路难寻。”
浑家道:“近山识兽,傍水知鱼。我等生理人家,怎解公门径路?我想苍头卞诚的老婆舅娄小狗,是本县门子,何不唤他来商议,必有分晓。”卞心泉省悟道:“是呀,是呀!”即唤卞诚去寻娄门子讲话。
傍晚,娄小狗方来,见了卞心泉,声喏道:“员外呼唤,本该立时造府,因敝主宴客,耽搁了半日,万罪,万罪!”卞心泉道:“你是个官身,进退由不得自己,怎讲得罪二字?且请坐下蔬饭。”娄小狗谦虚不敢就坐,卞心泉一把捺定坐了。
二人吃了数巡酒,娄小狗道:“员外见招,不知有何吩咐?”卞心泉道:“日前峡山杀人,被县主监系狱中那一条汉子,你道是兀谁?”娄小狗道:“那汉子唤做羊雷,讲是本山猎户,委实生得雄伟,像个杀人不眨眼的凶徒,故敝主生疑,拘禁于狱。”
卞心泉道:“这羊雷是我嫡亲姑舅表弟,面虽丑恶,心实鲠直,专一抱不平,替人出色,惹下这场大祸。我意欲出力救他,奈无门路可人,故请兄来面议。若有可通之径,我亦不吝钱财。”娄小狗道:“原来羊公是员外至亲。天幸,天幸!稍若迟延,待这人去了,则羊君弄假成真,今生断不能脱离大狱。”卞心泉道:“这是怎么说?”
娄小狗道:“半月之前,敝主小奶奶的哥子来衙里探望,就便讲说,分上图一个小富贵。小奶奶吩咐合衙人役,寻觅三五百两的人情才妙。员外你看,这清远县窄小去处,怎有那大来头关节?舅爷坐了十余日,好生嗟叹。小奶奶心下不乐,终日与老爷作闹,要赍发银两与他回去。你想酸鬼的银子,不是性命?怎肯囊里取出来与人?单好生发别人的钱钞,做那官路人情,乃读书人本色。那晚敝主因人命重情,盘诂了几句,谁料羊君是一卤直汉,出言唐突,触犯了敝主,受下一顿竹片,押禁牢中。敝主正人私衙,兀自怒气未息,发话道:‘这人命事未否真实,欲待拘提潘厓家眷审问,系于隔县事体,做甚冤家?明日差的当捕役押解回三水县去,任彼查鞠便了。’次日暮途不知何人通甚言语,敝主变卦,说潘厓家事巨富,暗令节级索彼白银五百两送到舅爷,登时释放出狱。数日来不见动静,我谅羊、潘二君祸事个远。敝主变转脸皮,提出狱来重刑拷打,不怕你不屈陷成招,拟成大辟,申文转详上司已定,再无可生的机栝。员外有心救援令亲,作速整办银两方好。”
卞心泉欢喜道:“这机会甚妙,但五百两之数觉乎太多。”
娄小狗道:“羊君乃尊府至亲,姐姐又蒙员外妈妈抬举,小子可有用力之处,无不尽情。员外一壁厢打点财物,明日候早堂事毕,小子自来相约,切莫迟误。”卞心泉又劝了数杯,娄小狗相别去了。卞心泉乘夜秤兑银两,专候消息。
次早,娄小狗溜人县衙厢房内来。此时天色尚未明亮,那舅子睡着,问是何人。
娄小狗道:“小的是门役,有事禀上舅爷。”那男子笑道:“来的却好,有甚事床上来讲。”娄小狗走近床前,那舅子一手搂定,极头极脸地干下一火,才问道:“你为甚事,侵早至此?”娄小狗撒娇撤痴的将前事说了,又道:“潘厓、羊雷,都是小人至亲,遍处措置,只凑得三百两银子。内中说合者加二扣除,舅爷看小人薄面,莫嫌轻鲜,老爷处善言方便,饶放二人出狱,实感再生之德。”那舅子满口应承:“只要现兑银子,扣除之数,任凭你罢。”
娄小狗踅进私衙,服侍县官出早堂事毕,慌奔往卞家来说:“我已将这事对舅爷说了,彼一口咬定,非五百金不可。小于又展转哀求,彼即慨让二百金,但要现兑人手,方才行事。心采欢喜,随即兑银交与娄小狗。”娄小狗道:“员外,不是恁般行事,这银子毕竟要员外觌面交割,彼此放心。小子怎挑若干系的担子。”
卞心泉道:“老成持重之论也。”唤小厮背了银匣,一同取路往县前来。娄小狗借一间空房,接舅爷与卞心泉相见,将银子秤估交割明白,两下相别。
午后县官取出三人,重录口词,对潘压道:“我老爷闻知你的系旧家,何以遭此内变?今放汝回去,凡事将就些罢,不可复去兴词告理,妄费钱财。”潘压道:“谢老爷金言。”县官指潘鹿道:“这奴才谋害家主,法应凌迟处死,然不知与那死者孰为首从,暂且监禁大狱,从容拟罪。”潘压道:“谢老爷天恩。”
只见这羊雷圆睁两眼,看着公座。县官笑道:“是了,那晚我老爷屈责你几下,今嗔目上视,莫非怀恨乎?”羊雷道:“杀人偿命,理之自然。责我几下,何恨之有!”
县官大笑道:“汝面貌虽然丑恶,却是一条鲠直肚肠。还有一件,若果系潘屿、潘鹿谋害家主,汝仗义杀其一人,足称侠气。倘徇私妄杀无辜之人,你那死罪还脱不去哩!”羊雷道:“砍下头颅不过碗口大小一个疤痕,要杀便杀,何必老爷如此反覆劳神!”县官冷笑道:“到底汝是一个刚直不挠的汉子,难得,难得!”当下令潘厓回籍,羊雷宁家,将潘鹿依然押入狱中。
二人出得县门,卞心泉迎着,忻喜倍常,领二人到家下将养。潘厓道:“小可于山中险受凶徒杀害,幸遇羊老丈仗义救取,今系圈固之中,又感长者施仁解释,铭刻于心,誓当报效。明府所费之物,返舍后随即奉偿。”卞心泉道:“且从容见掷,不必恁地慌促。”
羊雷道:“据你们言语,大哥用甚银两么?”卞心泉笑道:“所费不多,只去得白金三百两,托娄门子转送与大尹的舅子,才放得贤弟出来。”羊雷十分感激。潘厓便欲动身,卞心泉留定,过了一宿。
次日羊雷谢别兄嫂和潘厓,取路回大罗山来到了家下。留潘压坐于外厢,自进内室见了母亲,细说前事。劳氏道:“十余日儿不回家,教我想的好苦。谢得龙天护口,赖哥子救你出狱,不然怎样了结!”羊雷道:“萍水相逢,也是宿缘一会,儿便受些苦楚,中心无怨。今潘官人要回家去,儿虑他孤身无伴,山路难行,意欲护送至三水地界方回,娘不必悬念。”劳氏道:“这也是好事,一去就回,切奠耽阻。”羊雷整出酒饭吃罢,潘压谢了劳氏,二人离了大罗岭,径取东南山路而行。傍晚借一村舍人家歇息,次日赶早趱路。
行至西官镇上,饭店中打中火。二人正待举箸,背后一人将潘压劈领揪住。喊道:“强贼在此,众人快来!”潘压回头看时,认得这人,忙叫:“哥哥为何?”早被一伙青衣汉子撵住,取一条臂膊大小的绳子夹脖子吊了。
原来那伙人是三水县中积年缉捕公人,奉着县主钧帖,因潘压亲伯潘有廉告称有本银二千三百两托义男潘鳄、潘鹿随侄潘压同往浙西收买缎匹,不期兽侄辄起谋心,纠合大罗山强盗羊雷,于路杀死潘屿,尽劫银两,反赴清远县出首,以图漏网。
乞本县拘提众恶亲审,追赃正典。又虑缉捕公人不认的潘压,故唤长子潘厕同来擒捉。不期于饭店中相遇。
当下潘厕见羊雷生得雄伟,与兄弟共桌吃饭。对缉捕说:“这人面貌丑恶,决是强贼羊雷,一并拿了送官。”众公人喊一声“是”,簇拥向前擒捉。
羊雷手起一拳,打中潘厕额角,仰面便倒。众缉捕一齐抽出暗器,攒拢乱打。
羊雷侧身闪过,拔起一枝桌脚,横拉将出来,就如猛虎一般,势不可当。近身的皆被打倒、离远的倒退出门外,喊叫地方救应。羊雷飞奔出去,又打倒数人。此时欲待救了潘压问上,见镇上四围人集,只得单身退步。
后面地方、保正闻说是大盗,又见行凶拒捕,打伤了公人,聚集四十余名土兵、健汉,唿着哨子,执了枪棒,云飞电掣地从后赶来。
羊雷昕得喊声渐近,四顾无处躲避,就于路旁扳下一杆树枝,反迎将转来。接着众人大喊一声,打将人去。众人齐举枪棒,劈面刺来,怎当的羊雷力大如山,挺着那连枝带叶树,橛刺地一扫,众人连排儿跌倒。随后又一伙人拥上,又被羊雷撺倒,其余四散奔走。羊雷拽开脚走,径往西北山径中去了。
地方、保正见羊雷去远,不敢追袭,搀扶打伤之人,同至西官镇,与缉捕等共五十余人,监押潘压同往三水县来见大尹,细禀其事。
大尹亲验众人之伤,十分骇异。缉捕等与地方人役破颅折臂、损目伤脸、血肉淋漓者共三十五人。大尹大恼,不由潘压分辩,拖翻打了四十竹片,发下狱中监候。
次日,拘唤潘压浑家并潘有廉父子四人通族邻里,细加审鞫。
潘有廉道:“小人三子,懦弱无能,只可坐食,故将二千余两血本托与义男潘屿、潘鹿,随恶侄同至浙地收买缎匹,为糊口之计。不料潘厓暗串清远县大盗羊雷,杀死潘屿,将资本尽行劫去,复设谋出首,幸清远大爷参破,监候狱中,小的已经告明,蒙老爷差公人勾唤恶犯为义男伸冤。谁想巨盗羊雷,肆恶伤人,复行遁去。求爷台只将潘压严刑拷讯,自有羊雷下落。”大尹唤潘厓审问,这潘厓连声叫屈。
未审怎生分辩,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