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阴霾太盛日倾晖,怪异频生正气衰。
违众独施盘错器,瞿郎无愧掞天才。
话说黄衣之神因白衲道人盘诘,当下答道:“予奉天旨,颁行于五月初旬,博平四州二十三县遍行瘟疫,葫魅囊妖,各逞其力,凡一概忠臣孝子、义夫节妇,存仁积德之家,皆不敢轻犯;所侵扰者都是那奸臣、逆子、阴险作恶之门。葫芦、黄囊所贮药物,遍洒于诸州各县溪涧井河之内,除良善已外,服此水者,尽罹灾厄。”
白衲道人大笑道:“汝三神俱奉天庭差遣,水、火无情,不分善恶,一概施行,甚非上帝好生之念;反不如瘟疫使者,福善祸恶,甚合天理,方显至公顺逆之报。”正说问,渐闻四野鸡声起,银河斗柄横。那三位神道齐和一声便走。这白衲道人两手措住二神,抵死不放,单被那黄衣者脱身而去。
红、黑二神火咤道:“老子苦缠,误了我等大事,岂不惧天曹谴责乎?”白衲道人笑道:“我只为生灵救释水火二难,便将我万刃加身,轰雷击首,亦所甘心。岂虑天庭之责?”红黑二神意欲行凶脱走,奈何这老子道高德重,难以相犯。两下拖拖扯扯,不觉天色将明。那二神无奈,只得撇下火轮、皂旗、红黑二囊,化作两道清风,望空而去。白衲道人满心欢喜,掘开岩下之土,将前物埋藏,用蒲团覆之,昼夜坐于其上,救了临淄一州房屋并淮河千万人性命。有诗为证:
波涛汹涌焰飞腾,焚溺须知大数成。
白衲委身诒二怪,惠敷黎庶贺升平。
再说博平所辖四州各县,于乾封二年五月间,遍处瘟疫大行,死者甚众,故州县官员奏闻朝廷。此时瞿廷柏车从已临博平地界,本州官吏迎接人城,至廉访衙门,权为公署。众官备言诸州各县无分城市村乡,排家儿睡倒,不唯百姓死亡之惨,便是诸官家眷,病丧者相继。
瞿琰道:“天灾流行,预当禳解,况州县衙门,原有医官承值,何不普施药饵,救济沉疴?”官吏道:“何处不建斋设醮,祈攘救度,并不见什么感应。州县药局中聚集明医高士,遍舍药剂,也不曾医的一人痊可。正是有田无人耕种,有屋无人居住,有路无人行走,故则得申奏朝廷,求蠲粮税。今幸老大人大驾亲临,万民之福也。”
瞿琰道:“本司感蒙圣恩,除授今职,正为这事而来。明日即有公文行下州县,凡我按临,随处要取朱砂、黄纸候用,切奠迟误!”诸官不知其意,唯唯辞去。
次日,瞿琰升堂,博州知县亲送朱砂、纸札到来。瞿琰已写下榜谕数张,交与知县,差人各处张挂,令一概病染瘟疫者,不拘官吏士民,给符一纸,烧灰吞下,立刻可愈。
此时博州满城百姓知闻,纷纷然倩人往廉访司中取符。这朱、符恰也灵验的紧,患疫之人焚灰吃下,顷刻间腹中作响,解下些黄水,便觉清爽,渐思饮食,三二日中平复如故。瞿琰初时亲自给符,次后渐渐人多,应接不迭,将符托与知县转付各坊保正,散与患病之家,戒谕余剩之符,仍然交纳,倘有藏匿者,必染重疾丧身。
那县官、保正见灵符如此神验,谁敢藏留片纸。这瞿侍中亲往各州诸县巡行已遍,照样给散朱、符,吞者即痊,不知救活几千万生灵,补足了天地间多少元气。这博平州二十余县百姓,各创生祠,妆塑瞿琰金身,四时祭祝,以报其恩,这是后话,按下不题。
再表瞿侍中七月内离却长安,至博平来,又是半载。此际见各州百姓俱已宁静,总章二年正月,回京复命。进朝见天子,山呼舞蹈毕,天子慰劳道:“博平百姓尽罹大疫,赖卿之力,周全亿万性命,卿亦劳剧之甚。”瞿琰俯伏道:“臣倡弱竖子,感蒙圣恩,锡以重爵,代国济民,何云劳剧?臣至博平,往返迟滞,有违钦限,乞天恩垂鉴,赦宥逗遛羁缓之罪。”
天子龙颜大悦,又道:“自卿去后,中宫即染内疾,迁移数月,不能与朕同朝视政久矣。朕思卿既能治疫,则诸疾亦能攻疗否?”瞿琰道:“臣之朱、符,诸恙可治,娘娘龙体不安,臣明早书符进于璇官,娘娘用无根水吞下,瞬息便能痊可。”
瞿琰正待谢恩出朝,忽内侍传出国母懿旨,召瞿侍中入宫诊脉用药。瞿琰道:
“臣之药与诸医不同,不用那望闻问切,只书对症灵符,立能奏效。”天子道:“中富既宣卿面瞧病症,焉可不往?”瞿琰俯伏谢罪,慌随内侍人富。举目细观宫中景致,十分壮丽,但见:
雕梁画栋,永巷瑶斋;四围粉壁涂椒,遍处榱椽饰玉。龙床垂锦帐,层层金璧辉煌;风枕覆鸳衾,霭霭麝兰旋绕。穿宫太监身衣蟒,近座昭仪貌若花。
且说瞿侍中进于瑶斋之前,见武后头裹龙纹玄色之帕,身穿亵服,凭几观书。
宫人报人,武后宣瞿琰进斋,俯伏山呼。武后笑道:“椒阁之中,不须行此大礼。”令官人扶起,赐锦墩坐于几侧,细问博平事体。瞿琰逐一奏闻。武后道:“烦卿保全黎庶,不日奏过官家,必行升擢。”瞿琰顿首谢恩。
武后道:“自卿去后,朕偶染一笃疾,已经数月。每一昼夜三五遍胸膈作疼,最难禁受。御医院诸生,虽用药调治,随止随发势无定期。近日来愈加剧痛。朕觉怆惶,势甚狼狈,烦卿细诊脉息,果是不起之症,卿当直陈。毋隐匿以误朕事。”
瞿琰暗思:“脉理深奥,未得真传,岂可遣行诊按?如竟辞不谙,反激其怒。大率妇人之疾,多根于气,若究得病之源,竟以恼怒发挥,必中其窍。”当下筹画已定,覆奏道:“臣医术以望闻问切为视病之本,臣观娘娘血华尤颜,声清神足,瞻视有常,语言循序,乃寿征也。正当躬修圣德,辅助至尊,总理万机,以致太平之治,何因微恙,便云不起?待臣细诊龙脉,对症用符,片刻奏功。”
武后大喜,令官人取龙锦之袱,放于几上,伸出如牙似雪、温香玉润的一只右臂来,令翟侍中诊脉。瞿琰凝神闭目,将两指搭上,诊视一回;武后又举起左臂,看罢,瞿琰俯伏于几案之前。武后忙舒春笋般纤纤玉指,轻轻抉起,赐坐再谈。
瞿琰道:“臣按娘娘龙脉,肝息带弦,尺关洪芤,似乎恼怒中所染之恙。臣用宽胸开郁灵符,娘娘服之,顷刻见效。”
武后大悦道:“妙,妙,妙!卿医可称国手,虽古之扁鹊、华佗,莫能过也。且莫谈卿之符药灵验何如,但观切脉之神,宛如目睹,岂不令人敬服!只为着亲侄周国公,朕前念椒房至亲,奏过官家,委以国政,兼署钱粮武库事务。八月中,朝廷钦差薛郎将统领人马征剿高丽,彼面奏官家,说军中器械不敷,圣限紧迫,恳发御林武库中兵器暂给众军,候奏凯之日,交纳补足。官家允其奏疏,令国侄开库给与。谁想这库自先帝用魏征九功舞偃武修文之议,即收兵器藏贮库中,儿及三十余载。前启钥看时,但见杆棒堆叠满地,不见刀斧枪戟之影。官家闻奏,已自骇然,叵耐这一伙狂妄好事书生,拴党上疏,诬劾国侄恃宠横行,藏匿兵器,意图他变。朕此时见了奏章,猛然怒激,胸膈中便觉疼痛。卿言及此,切中病源,但不知果能痊愈否?”
瞿琰道:“娘娘症候不过是疥癣之恙耳,何劳圣虑。”
武后道:“卿药甚时可得?”
瞿琰道:“圣躬有恙,臣子寝食不宁,岂容迟缓?赐臣朱砂、纸札,立刻可献。”
武后令宫人捧过笔砚、朱砂、黄纸,瞿琰书罢符篆,便欲辞出。武后道:“卿少年隽拔,岂不知臣子事君父之理乎?”瞿琰道:“臣事君以忠,子事父以孝,乃三纲五常之理,臣岂不知?”武后微笑道:“卿既知纲常伦理,汤药亲尝之论何在?今日天色已瞑,留卿暂宿宫中,焚符整药,调摄朕躬,还烦参酌国侄库中亡失兵器一事,卿毋辞退之速。”
瞿琰心下已解其意,忙俯伏奏道:“臣用符药,单取那阳健阴柔之妙,方奏奇效,不然徒用无益。”武后道:“何为阳健阴柔之妙?”瞿琰奏道:“比如娘娘龙体秉坤顺至柔之恙,如用药宜选阴人于亥时阴旺时分,汲无根水焚符调和,伏侍娘娘服下,俄顷见功。又如臣等蝼蚁之躯,倘用药时,必须阳人调摄,才有实效。若使阴阳溷淆,此符有何灵验乎?”武后道:“聆卿析言已知阴阳化工之理,但交亥刻服药,这时候尚有余暇,与卿一谈以祛睡魔可乎?”瞿琰道:“臣得侍龙颜,亲聆珠玉,臣无任感戴;然圣体未药之先,不宜嘉言以乱神恙,须默坐观想,则药奏功甚易。”
武后是个聪明绝顶的皇后,见瞿琰屡屡危言求退,心下反喜他是一少年英哲、真诚君子;又暗思,符药或用阴阳之术,似亦近理,故不复逗遛,令中贵官二员、宫女四人,执金莲宝炬送归私第。瞿琰叩首谢恩。
正待出官,武后又宣转叮嘱道:“朕侄周国公失去军器一事,烦卿留心询察,倘有踪迹,必加卿以不次之赏。”瞿琰领旨出富,径回刘枢密院中来,厚赠中贵宫人回宫覆旨。
当晚刘仁轨兄弟叙情,彼此将往事说了一番。瞿琰道:“皇后以周国公武库失兵器重务委弟询察,弟想这事实为特异,难以稽查。”
刘仁轨道:“昔日你爹爹在日,将一切药书授我,曾于《本草大全》上见一种异药,名为鼷鼠,善能食铁,其肠可为利剑,价值千金。兵器库中镇以石狻貌,则无此鼠之害。以我度之,莫非今日亦是这光景么?”瞿琰道:“大哥何不以此说奏明朝廷,亦见博古之才?”刘仁轨道:“孟子云:‘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古本虽载此说,未可必其真否。如孟浪赛闻,倘库中无迹,反获诳君之罪,是以不果耳。”
瞿琰道:“大哥所议乃老成斟酌之见,然著述书籍,必是老师宿儒、高人达士之笔,若无稽考,徒传何益?明日待弟宛转奏闻皇上,其说在于有无之间,且开武库试寻踪迹,有则古典不讹,无亦不欺于上。”刘仁轨点头称善。
弟兄们商议后,又经数日,中贵官传国母懿旨,宣瞿琰入朝。武后道:“前服卿神剂,朕宿病即痊,已曾转达至尊,攫卿爵秩矣。”瞿琰道:“君父有恙,剖肝割股,臣子之职当然。既娘娘龙体痊安,洪福所致,臣何功之有?”武后道:“朕危症复瘳,实赖贤卿符药之神,何谦抑如是耶?前因国侄武库之失,托卿询察,曾有主见否?”
瞿琰道:“臣前奉旨为周国公查考武库所失物件,实无踪影。臣闻人言:禽兽昆虫之类,亦有食铁者。臣细思其说,荒唐不足深信;然宇宙间常闻怪事,容或有之。求娘娘传旨,委国戚与臣等同人武库一观,或失或存,便知的确。”
武后大喜,就于御案上写下旨意,宣周国公武承嗣、吏部尚书卢承庆、侍中大夫瞿琰、侍中张文瑾、中书令郝处俊,率军校百人,同至武库复查所失军器。旨意一出,满朝臣宰尽笑武后之痴,连武承嗣亦暗中疑惑。
当下奉了玉音,相约五位大臣同往武库中来。管库官吏开了锁钥,众人齐人看时,但见杆棒堆积满地,并不见尺寸之铁。众人四散观望,满腔子怀着暗笑,都道国母心痴,信这稚子虚谈诡说,空在此鬼魇。
这瞿琰留心寻觅,自前厅转至西厂,只见贴墙屋柱边有一小穴,光溜溜似有物出入的模样。瞿琰令军校用铁锹掘将了去,掘至五尺多深,其穴又转一弯,就随变掘下去数尺有余,又转一弯。瞿琰看了,暗忖个中必有奇物。又喝军校锹下,随弯倒曲,共有七个穴道,约有三丈之深,只见一坑,方圆九尺五六,四围光洁可爱,中间横铺一榻,乃红土堆就的,宛似人家床帐。瞿琰看了,更是骇异。上前细看,土榻之上,居中乃三片赤泥,侧通一窍。瞿琰仔细端详,心下甚喜。令军校周围张物布置,跨上土榻,亲自动手拨开赤泥,只见二鼠端伏于中。但见:
深坑屈曲,赤土玲珑;蹲卧处光净无尘,出入径陵嶒有景。圆耳细目,视听极聪;平额阔唇,行藏最滑。淡青头尾,似断续之云;洁白身躯,如平堆之雪。
那二鼠猛然见了瞿琰,急纵身跃起,早被军校举布袱罩了,紧紧描定。一齐欢喜道:“今日才出库中执役之枉!”
张文瓘、郝处俊笑道:“凡鼠种类不一,处处有之,何以知其食铁?乃妄诞之辞耳。”武承嗣兀自不信,瞿琰唤军校拿银丝笼一个,将二鼠提人笼中,回朝覆旨。
次日早朝,天子坐于前殿,武后垂帘听政。周国公武承嗣、吏部尚书卢承庆、侍中张文瓘、中书令郝处俊、侍中大夫瞿琰朝见毕,武承嗣将库中所擒之鼠奏闻天子。
武后令取过鼠笼,验其真伪。
武后看罢,笑道:“瞿侍中足有卓见,此鼠圆耳细目,阔嘴平额,头尾皆青,遍身雪白,亦为世间罕物,可有名否?贤卿又何知其能食铁也?”
瞿琰正欲答应,旁边转过中书侍郎许敬宗,执简当胸,向前启奏。不知所奏何言,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