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檄文一纸达清都,顷刻真仙下九衙。
积德自能昌后裔,天教老蚌产明珠。
话说唐太宗天子屏退诸臣,令叶耘近于龙案,细陈天庭所见何事。叶枟奏道:
“臣奉陛下檄文,即至天庭见上帝。上帝细加检阅,龙颜大喜,称羡陛下诚心感格,足见忧国忧民之意。然兵火饥馑、鬼魅淫邪混乱四海,大数已定,无所逃避。臣再三求恳不已,上帝聚集灵霄宝殿文武仙班商议。只见左班队里闪出一员天将,赤脸红须,相貌赫奕。臣视之,乃辅圣大将军苟元帅。奏道:‘臣昨奉玉音,巡察仙官大典释教真诠,查得通玄护法仁明灵圣禅师林太空,原系西天雷音寺佛祖高徒维摩尊者托生。梁朝乱世,受尽百难千魔,道行弥坚,救度凡庸,其功不浅。今已归西成道,万劫不磨。门下弟子正一静教诚德普化真人杜伏威,历尽苦境,方居王位;又有求甘霖赈济之迹。正一成宁淳德普济真人张善相,举家积善,未尝妄戮生灵。后居王职,复能诛讨凶寇罗默伽莫,安黎庶以全尹氏之节,复令文曲星阮绘夫妻完聚。今俱位证仙班。只有正一五显仁德普利真人薛举,在生杀戮太重,又无利物济民之德,理应再生下界,重积阴功,待行满之日,复升仙秩。其父志义虽为定远土地+未证真修。林太空之徒苗知硕、樵云、印月、沈性成、胡性定等,先作后修,俱能解脱,久已道转法轮,降生阳世。候其修持玄悟,共诣南宫。此系诸天仙品合议,伏乞王旨施行。’上帝道:‘适有叶道人奉大唐天子檄文到此,预设清斋以消天谴。当使薛真人下界。前闻卢溪府城隍、辰溪县社令奏称:毗离村处士瞿天民孝义兼全,阴功浩大,虽有二子,柔懦无成。即令薛真人降生其家,日后扫除暴乱,殄灭妖氛,腰金衣紫,食禄万钟。待功行完成,另加升授。’臣谢恩以退。但天机不宜轻露,伙乞圣恩秘而不言,庶国家人民之福也。”
天子重赏叶枟,御笔亲记其言,藏于金柜。众臣并无知者。当下差官分投而去,饥荒的发粟赈济,赦免本年粮税;变乱的调兵征剿,一面出榜招安。此时天下重见太平,有诗为证:
纷纷四海尽疮痰,圣主征兵复赈饥。
拨雾见天云绝翳,黎民重睹太平时。
且说瞿天民那晚避兵独坐中堂,直至天晓,并无动静,举家庆贺。数日后人报王铁头被各郡聚兵追逼,已率众下海去了。地方安堵如故。瞿天民复要上山守墓,不期当日闻报,骤马回家,因马前失,跌伤右足。此时足疾举发,不能行动,暂且在家守制。令侍女阿媚随身伏侍。
数月之后,瞿天民复感风疾,自觉狼狈,唤一家男女进房,嘱以后事毕。又对二子道:“汝二人俱已老成,我已放心得下。但阿媚事我已来,怡颜悦色,曲尽婢妾之礼。不意有妊,我甚惭颜。有累于汝二人。若天幸生男,汝二人以财产十分之一与之过活;不幸生女,待其长大,择一佳婿,只将我房内物件赠之,足见汝二人孝敬之心也。”
瞿珏、瞿璇悲泣受命,举家凄然流泪,止有张氏在旁,嗔目四顾。
忽家童来报,重熙庵住持黄一池闻员外有恙,特来问候。又说庵内清净,接员外到彼养病。瞿天民欢喜道:“家下甚觉嘈杂不宁,且往庵里静养一番,再看病体若何。”当下整备眠车,带两个家僮径往重熙庵去了。
话分两头,且说张氏见阿媚怀孕,心中忿忿不乐。当夜和丈夫道:“公公年高甚没张主,和这阿媚歪货鸟厮账,耽了身孕。若生女子,倒也罢了;倘生一个男儿,将家产重新分派,岂不你我受亏。这事如何摆拨得下?”瞿珏道:“这是我家事。你妇人家管他则甚!”张氏怒道:“活死坯,现成的财产不要,反撒泼与那歪货的杂种!”瞿珏骂道:“花嘴婆娘,这阿媚是爹爹收在身旁,幸生得一男半女,是我嫡亲手足,分我财物,与你何干?”张氏跌足道:“罢,罢,罢!前世不修,嫁你这蠢物。一些世务也不省。呕死我也。”夫妻二人唧唧哝哝,争了半夜方睡。
次日令丫鬟接聂氏到房里来吃茶。二人坐定,张氏道:“昨日公公所讲的话,婶婶心下何如?”聂氏道:“公公叮嘱之言,一一依他便了。”张氏低头道:“哦,哦。”
聂氏道:“阿姆沉吟不语,却是为何?”张氏叹道:“罢了,你做好人,我何苦作甚冤家。”聂氏道:“阿姆有话明言,为恁的含糊不悦?”张氏道:“当初婆婆在日,家法井井有条,那一个丫鬟使女政近公公?只因婆婆死后,这阿媚歪辣货,终日搽脂抹粉,万般做作,婶婶可曾见来?”聂氏笑道:“这是不必讲的。”张氏道:“公公被她引上了,种成孽债,若生一个女儿,纵陪妆奁财帛,却也有限;倘生一个孩子,三股分了产业,岂不是一桩大患。”聂氏道:“婆婆临终时,原劝公公收这女子在旁服侍,既以怀娠,无可奈何。”
张氏道:“这身孕果是公公骨血,分了家私,我和你还忿得过。那妮子妆神作魅,倘和家僮辈暗里做下勾当。生下男女时,却不是将瞿门的财物把与外人受用?”
聂氏道:“这女子倒也唧溜,兀谁敢上得她的崖岸?”张氏道:“数日前,我往东轩下走过。只见那妮子在轩后阶坡上替顺儿篦头。两个笑嘻嘻地讲话。顺儿这狗抓的,虽然未曾戴上巾帻,年纪却也长成了,那话儿岂不省得。倘有勾搭处,岂是瞿门的亲骨肉?”
聂氏道:“据姆姆所言,事有可疑;但踪迹未露,难以明言。若果见她些破绽时,逐此妮子出门,料公公也难遮护。”
张氏道:“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他们暗中做事,我和你怎有闲工夫去俟候她?只索用些巧术,弄这身孕下来,以免你我日后之忧。”聂氏道:“她好端端耽着身孕,怎地生擦擦打的下来?”张氏道:“不难,我自有一玄机妙算。只要婶婶帮衬着我,管取唾手成功。”聂氏笑道:“但凭姆姆作主,这是两家有益的事体,怎敢违误?”张氏欢喜,摆出茶果,二人吃了一回。
聂氏辞别回房,暗中思忖:“阿媚这妮子,举止敦重,怎有外情?这是公公栽下的种子无疑,便是产下孩子来,把家资三股均分,只去我四分之一。譬如公公不挣下财产。大姆平索做人刁赖,倘堕下阿媚身孕,他一肩卸在我身上来,临期怎生分辨?不如做个人情,周全那妮子,日后也使旁人讲我一声贤哲。”当下筹算已定,也不与夫主讲知。
倏忽过了半月,此时天气炎热,聂氏正在房中洗浴,忽见阿媚笑嘻嘻跨人房来。
手里捧着剥净的莲子,递与聂氏道:“二娘请几个莲子解烦。”又替聂氏擦背。
聂氏洗浴罢,穿了衣服,唤丫鬟烹茶来吃。将阿媚细细看了一会,笑道:“姐姐面皮恁的清减得紧?坐娠可安稳么?”阿媚道:“近日身子甚觉伶仃,四肢无力,饮食便吐,更兼睡梦不宁,故此日加瘦弱哩。”聂氏道:“母瘦黄,必生男。决是个小叔丁。”阿媚道:“只怕奴奴没福。若生男女时,还要二娘抬举哩。”聂氏道:“有一个人讲你的背哩,你可省得么?”阿媚道:“谁讲我的背来?”聂氏道:“那顺儿年已长成,怎不懂识人事,切不可与他亲近。员外知道,不是耍处!”
阿媚点头道:“咦,是了。那日大娘在轩子前行过,我在阶下替顺儿篦头,多分是大娘讲我的背了。”聂氏道:“顺儿虽未戴巾帧,却也是一条汉子,怎要你妇人与他篦头?这是你的差失处。”阿媚道:“那日员外临出门时对我道:‘顺儿这小厮,辛勤劳力,不顾雨湿,头上生了虱子,你可与他篦净了,莫使外人瞧见,嫌憎秽污。’并没别的闲话呢。”
聂氏道:“这也罢了。大娘叉讲你与顺儿说说笑笑,甚是人漆,若使外人窥破,岂不失了面目?”
阿媚道:“说笑的事,委是有的。那日一面篦头,闲话中说道:‘顺儿,你这驴头上生了虮虱,亏我代你捉净了,将甚物件酬谢?’顺儿道:‘今生无甚报你,待来世里我变作一株嚣嚣松松、疙疙瘩瘩大松树,报姐姐大恩。’我问他道:‘你变松树怎的?’顺儿道:松叶茂盛,姐姐可以乘凉;树根疙瘩,姐姐可以擦痒。被我头颅上打了几下,两下不觉发笑。当下见的不过大娘一人。”
聂氏道:“撩牙拨嘴,亦非大家风范,下次切要斟酌。还有一件,你身孕目今是几个月日?腹中也曾见些动静么?”阿媚道:“身而上的苦楚,二娘原是过来人,不必说得。近来腹里常动,四肢倦怠,贪的是打睡,饮食也不索上紧。”聂氏道:“恭喜,这决是个孩子了。”阿媚笑道:“唯恐没这福分。”聂氏道:“福分虽是天生的,却也自要围护。”
阿媚道:“我自得孕已来,饥加食,寒加衣,十分重役不敢向前。只好这等调摄了。”
聂氏道:“调养身体,这是分内的事,理之自然。比如有一个人暗中算计害你,你可也知道么?”阿媚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暗里人生妒忌,教我如何省的?”
聂氏道:“那要害你的人,你道是兀谁?乃佛爷的弟子,尊姓弓长。”阿媚点头道:
“我自幼到员外家里来,一味地低声下气。二娘你曾见我冲撞谁来?大娘与我无仇,何苦暗生妒害?”聂氏笑道:“你已活了二十余岁,不知一些世务。假如你我路上捡得一匹缎子,本该对半均分,旁边转出一人,见了强要三股拨开,你心下服也不服?”
阿媚道:“二娘良言,我尽知道;但我不幸,有此妊娠,系是前生冤债。二娘怎地遮避我,临盆有庆,子母团圆,不拘是男是女,情愿沿门抄化度日,不慕家资,只求全命。”说罢,磨盘的流下泪来。聂氏道:“不须苦切,亦不必相疑于我。我讲的话一片真心,黄天在上。”阿媚道:“二娘美意,我岂不知?但大娘子是一家人,欲行妒害,捕风捉影,节外生枝,教奴怎防备的许多?”聂氏道:“你母子欲全性命,件件都要依我,管取无虞。”阿媚道:“二娘金言,倾耳敬听。”
聂氏道:“第一件,无正务不可擅进大娘房里;第二件,饮食不可乱用;第三件,家僮小厮不可假以颜色、闲谈玩耍;第四件,登楼上梯,汤火之旁。切宜保重;第五件,纵有病患,不可妄服药饵;第六件,凡遇疑心周折之事,即刻与我等当面说破,我若有言,尔必争执,以免人疑;第七件,黑夜之间,不可擅行出入。若依此数件,管教喜事周全。分娩之际,稳婆一切房内事务,我自调停。若生下一女,倒也放心得下,恁不必堤防;倘产下一孩子时,寸步不可离身,直待长大成人,汝母子才为有幸。”
阿媚双膝跪下道:“感二娘恁地用心,这大恩天高地厚,侥幸生一孩童,将所分财产尽归二娘户下,分文不取。我母子愿靠二郎度日罢了。”聂氏扶起道:“快不要讲这话,但愿你母子团聚,日后另有个定夺。”阿媚千恩万谢去了。
数日后,阿媚更觉身体疲倦,饮食下咽便行呕吐,日逐爱吃酸甜之物。忽一日下午,正倚着窗槛上闲看。小厮阿晓猛然踅近前来,笑道:“姐姐为何面皮儿恁的黄瘦了?”阿媚道:“正是,只因身子不快,故此消瘦。”阿晓道:“可思量些甚么饮食哩?”阿媚道:“不思想甚的吃。”阿晓道:“我常听得姐姐呕吐,这是胃口不健之故;吃些酸甜物件,亦可止吐。”阿媚道:“员外不在家里,那有闲钱去买?”阿晓一面嘻嘻地笑,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儿,递与阿媚,道:“这是蜜浸的山楂梅片,姐姐用些倒妙。”阿媚道:“此物你从何得来?”阿晓道:“早上大郎令我买札,送与前村侯社长贺寿,就便抽分来的。”
阿媚打开包儿看时,果是山楂梅片,香喷喷的,恰也爱人。正欲取吃,心下转道:“前二娘吩咐我甚的来?此事决有线脚呢。”依旧包了,递与阿晓道:“我恶心吃不下,还你去罢。”阿晓不接,径自去了。阿媚不动,藏于厨内。
次日侵晨,阿媚才披衣起来,令丫鬟房外取火。忽见阿晓踅入门来,手内捧着热腾腾十余枚果馅圆子,道:“这粉圆子是一新店家所制,极其精洁,我特意买来奉敬。”阿媚摇头不受。阿晓抛于桌上跑去了。
阿媚梳洗毕,手巾拿了这两件东西,径到轩子中来,接出张、聂妯娌二人,将阿晓两次送物件来的话说了。又道:“今早我才穿衣离床,他即闯入卧房里来,不知是何主意。员外知道,岂不有言?乞大娘、二娘作主。”
张氏侧头瞧壁,只不做声。聂氏将两个包子看了,笑道:“这猢狲将来孝敬你,也是他一团好情,你便吃些何妨?”阿媚正色道:“二娘是何说话?我是员外房里人,怕少了吃的穿的?纵要些食用,岂不与大娘、二娘处索取,怎受腌躜小厮的东西?侵早无故进房,更是恼人。”
张氏道:“你是坐妊的人,不宜吃恼。凡要物件,只问我取便了,不必理这小杀材。员外知道,那一顿竹片在头颅上打滚哩。媚姐你着甚气蛊?且回房里睡觉将养将养。”聂氏也劝了一番。阿媚进房去了。
妯娌二人把圆子蜜团分来吃了。聂氏道:“这小猢狲委实可恶,怎地暗里将物件去诱耍?个中不怀好意。”张氏附耳道:“这是我的计策,令那小厮去试拨她,不想妮子却有此斤两,且自消停,再作理会。”聂氏点头去了。
张氏自回卧房暗想,坐立不宁。想了许久,猛然画得一计,顷刻问蓦叫心疼,抓床卷席,十分凶重。台家男女都来看觑,连夜接医调治。挨至三鼓,张氏开服,周围睃看,只有阿媚不在跟前,当下假接着胸脯,对丈夫呻吟道:“我疼得发昏,忘失了一位女医,我这病,大率是中寒,旧病沙子复发。阿媚姐善于挑沙,偏不在此。”瞿珏忙令人呼唤。
阿媚闻大郎之命,急急披衣来看。见说要他挑沙,难以推却,就与张氏探指擦臂。此时聂氏挨近身旁,将阿媚衣角一扯。阿媚虽然会意,又不能退步,且将绳子扎了指头,取银针刺下。张氏大叫一声,将右膝往阿媚小腹上着力一膝。
阿媚先已留心,面庞虽向着张氏,身躯原是虚站的。见张氏恨的一声,右膝挑起,即忙望后倒退了数步。张氏把捉不定,刮搭地跌了一跤。瞿珏慌的搀扶不迭。
聂氏、阿媚掩口暗笑。张氏本系假病,谁料失足跌下,被凳角擦伤了腰,反成真病。
呼疼叫痛,半夜不得着枕。心下懊恨不已。直至天晓,众人散去。张氏一连十余日不能起床,直待服了几剂桃仁活血丹,又贴上生肌定痛膏药,才得平复。心内暗忖,展转不乐。复请聂氏计议。不知聂氏来否,商量出甚样计策来,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