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曰:
翠被香浓,笙歌乍歇,洞房佳景思量。止含羞解扣,欲上牙床。无端几句调情语,弄一天好事,幸张屠娘,啼泣论黄数点,急煞新郎。闻言非忍,恶口相伤,恨少年心性,忒觉猖狂。把千金一刻,看做平常。今宵轻恕风流过,恐伊家看惯行藏。且教先受波查,权硬着心肠。
右调《高阳台》
当夜新人轿到寓所,傧相掌礼交拜,引入洞房。合卺酒毕,楚卿替她除下珠冠,若索偷眼一看,此惊非小,原来是喜新。暗想父母好糊涂,向说是胡楚卿,什么又是吴子刚,明日知道必有话说。又转念饭店住时,原对我说,有本事两个都是我的,想必他脚力大,楚卿不敢与他争,我女子在家,从来总是姻缘,只索凭他罢了。只见楚卿斯斯文文,在桌边作一个揖道:“夫人,下官当初偶到上蔡,闻得夫人才貌无双,特央遂平县尹俞老爷说亲,令堂不允。后来考科举,传闻令尊大人选诗择婿,偶乘兴而来,不意选中。那时下官心上还有些疑惑,唯恐是个虚名,今日得靓芳容,果然王嫱再世,秦女重生,下官深幸了。但夫人大才,未经拭目。今夜花烛洞房,正《花魂》、《鸟梦》两诗会合之时,肯赐捧览,以慰鄙怀否?”若素听了一番话,又惕然道:
“这个是胡楚卿,喜新原对我说,年貌相同,一时难辨,今日果然。”答道:“闺阁鄙词,不堪污目。”楚卿道:“夫人才欺谢女,慧轶班姬,正宜夫唱妇随,何须过逊?”若素对楚卿道:“替我唤采绿进来。”采绿进房,若素叫她取拜匣开了,自己捡出《花魂》、《鸟梦》的诗,放在桌上。楚卿故意道:“这位尊婢名采绿吗?”答道:“正是。”
楚卿打发出去,闭上房门,把诗在灯下细看。当时若素觑楚卿举止雍容,言词婉丽,暗喜道:“比喜新更胜一筹,终身之幸。”看官,为何一人而前后不同起来?不知当初做书童时节,见了若素,虽是风流妩媚,未免心慌意乱,进退轻浮孩子气,鬼头鬼脑身段;及至京门外,店中相遇,虽则大模大样,却是言尖语辣,有凌逼的意思,若素满心惕各,先带一分拒他的主意,却不曾有倚翠偎红的款致;今日中了进士,妻子已到手,大红袍、犀角带,心安意适,讲话也自在了,举动也官体了,所以若素一双俊眼,就似得胜于喜新意思起来,有小词曲附笑:
记得爹爹说与姐姐,胡郎俊哉,合卺之夕,灯儿下偷睛微觑,果然生得玉堂人物,大样官襄,顿教人喜逐颜开,去下疑胎。只恐他风流忒煞,不唯怜香惜玉,叫我难挨。想一想倒有些愁来。
若索正在欢喜。楚卿看完诗,忽然点头道:“意如月上海棠,韵似花堤莺啭,具此慧心,焉得无红叶传情、蓝桥密约之事乎?”若素听得悚然道:“啊哟,此话何来?必须说个明白。”楚卿道:“是尊婢衾儿对我讲的。她说当初吴子刚慕夫人才貌,扮作书童,投入贵府,曾与他联吟迭和。后来令堂知道,惊走了,不曾到手。下官所以疑到此处。或者衾儿瞒我,替夫人赖着些他话不可知。”若索哭起来,骂道:“衾儿这贱丫头,彼时你看上了喜新,偷我的诗稿与他,你如今要独占乾坤,都要在我名下,谤我是非,我与你不得甘休!”对楚卿道:“如今衾儿在哪里?”楚卿道:“在我家里。”若索道:“这个亲做不成,我是路柳墙花,明日送我回去,叫衾儿来对明白,再作区处。”看官,你道楚卿心上,本是了了,无非调情取乐的意思,见若素认真起来,哭个不止,没奈何走近身边,赔着笑脸,将左手从后面搭在若索左肩上,把右手衣袖,替她拭泪道:官原是取笑,夫人请息怒!若素把身躯一撇,推开楚卿手道:
“别事好取笑,这话可是取笑的?”只是哭。楚卿唱个喏道:“赔礼了。”若索道:“放屁!你什么人,敢强奸我?”楚卿道:“低稳些,外人听见不雅!哪有丈夫强奸娘子的?”若索道:“谁是你娘子?就弄得大家出丑。”楚卿道:“不过取笑,衾儿并无此言,甚称夫人守礼。”若素听了,心上暗转道:“如此吴子刚是个好人,我身子就无事了,只娶秦小姐与他便妥。”遂答应道:“这是真吗?”楚卿道:“怎么不真?今番息怒了,请睡吧!”若索道:“初相会,就如此恶取笑,必等衾儿来,当面一白。”楚卿道:
“索知夫人冰清玉润,今又见才貌出群,心中得意,故取笑一句,是我不是了,不必介怀!别样等到衾儿,这个衾儿替不得你。”遂搂过来,若素皱着眉,含着羞,只得凭楚卿宽衣解带,抱上床来。正是:
娇姿未惯风和雨,吩咐才郎着意怜。
明日俞彦伯别去。却说库公子当日吓坏了,一边着人挨访,自己连夜八京,不敢对父亲说,后来挨访的回报,俱说远近并无踪迹,库公子听了,思量娇怯怯的女子,要走也没有这等快,必定自溺了。当时也就丢开。及至今日,自己不曾中,闻得沈家中了两个女婿,初十日才嫁去,心上疑惑起来。先着人到朱家一访,谁知沈长卿托过的,门公道:“沈家有两个亲生小姐。”那人又问:“你家小姐可曾到上蔡去吗?”门公道:“娘舅家里,常年去惯的。”及到沈家来访,正遇着李茂,遂问道:“沈老爷共有几位小姐?”李茂见这人像官宦家的,有心应道:“三位。”那人道:“都嫁了不曾?”李茂道:“大小姐嫁与遂平吴翰林,第二个是娘舅家里,嫁与库举人,第三个前日嫁与鹿邑胡翰林。”库公子得了此信,心上小鹿般突突道:“一向长卿在刑部牢,不暇去探候,倘或问起女儿,怎么处?”只得与父亲商议,又替他题一本,是买好的意思。朝廷准下,改抚大同等处。长卿揣知其故,往库家致谢,回说不在家。长卿令李茂问门公道:“我家小姐在此好否?老爷夫人因家中多事,未及问候。”准知库家也预先嘱托门上,答道:“你家小姐,另住在别宅,不曾进京。”李茂回复长卿。长卿一路好笑。
明日,库公子只得备一个门婿贴来拜见。长卿见了,茶罢,长卿恐库公子不安,先说道:“二小姐虽非已出,原是远族侄女,因彼父母双亡,老妻抚如己子,书画诗词,色色精巧,两个小女不能如其一二。老夫素所钟爱,今幸配贤婿,所托得人矣!但老夫妆资未备,慊慊于衷耳。”审文肚中转念:还好,幸喜得是继女,因答道:“原来不是岳父所出……”说未完,两个翰林齐到,三位姨丈会面,推让半日,倒是长卿道:“依小女排行吧。”审文居右,楚卿居末,子刚居中。茶罢,长卿留酒,审文苦辞,说道:“小婿别令爱多时,归心似箭,明日就要回乡,当回去料理行装。但岳母尚当拜见。”长卿假意道:“老妻渴欲识贤婿一面,奈方才朱襟兄家请去了。”审文怕话出马脚,遂说道:“后会有日。”作别出门而去。三个人笑得口合不拢。以后库家也不来,长卿也不去那里,想继女自不关切,这里也不去截树寻根,各自心照,乐得两边无事,闲话休提。
过了三日,楚卿对若素道:“我如今要回乡祭祖。子刚连次催促,要与你面白娶还他美人之事。想起来,也该与他结局才好。”若索道:“你去择一个日子,先打发人去下聘,一面告假回乡,顺路停妥此事吧。”楚卿暗喜,遂择四月初六日。若素令李茂持彩缎八表里盒、金钗数事,吩咐许多话,打发先行。
楚卿、子刚告过假,同夫人初二日起身,长卿因上告老表未下,对楚卿道:“你同小女先行,我待旨下,同你丈母随后就到。”楚卿着蔡德先往张家湾,雇三只大座船,唤车辆搬运件物停妥。初二日清早,家人与若素一千先起身。程朝奉与楚卿、子刚饯别,直至上午起身,只得住在章义门外。
若素赶到大船宿歇。明日起身,不见楚卿到,叫两只船先开,留一只等候。是日早起,子刚与楚卿赶至通州,见前面四五乘车,送一个丽人来,原来是衾儿同几个家人使女轩然而至。子刚喜道:“久望不到,正在悬望。我今回乡了,请到舟中细叙吧。”同至河口,子刚管家接着说:“胡奶奶等不及,先开两只去了。”楚卿突然大笑道:“甚好机会!”齐下船来,各见礼过。衾儿称贺一番,退入房舱,隔屏语道:“等程家亲眷起身,二月初十日,忽京中写字回了,我就不作意上来,到后报中进士,有人说做翰林就不得出京。婆婆恐无人照顾,我又念着小姐,所以今日才来。”子刚道:“小姐已做过亲,船在前面,如今又要替楚卿兄娶一位。”衾儿问其故,楚卿遂把前后事情并假子刚名字说一遍。衾儿笑道:“这番是得陇望蜀了。”楚卿道:“总是我不该,全望嫂嫂遮盖!今日来得正好,真是一座解星。但目下千万吩咐水手,要离前船一二里,到初五日晨后,方可同歇。嫂嫂会我夫人,断不可说出以前缘故。”
又叮嘱如此如此。衾儿道:“待她上来,安可反欺小姐?”楚卿隔屏作两揖道:“日间要瞒我夫人,夜间过船,又要求你尽情直说,方可解得争闹。”子刚笑道:“何须着急?我两个自然依计而行。只要谢媒酒盛些罢了。”楚卿大喜,路上另觅一只小船,赶上大船来。未知如何用计娶得秦小姐否,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