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硕阁

第五回 栖云庵步月访佳人

5,99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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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世间何事最难禁?才色相逢意便深。

在昔文王歌窈窕,至今司马露琴心。

千秋佳话非虚业,百载良缘实素襟。

拙鸠空有争巢力,那得鸳鸯度绣针。

话说柳友梅自那日游湖遇见二美人之后,心下十分想慕,甚至废寝忘食。到了次日,先打发抱琴回去,自己祇托为考试进城,就与竹凤阿、杨连城作别。刘有美亦自托有事别去不题。

祇有柳友梅心上想着二位美人,一经往杭城中来,各处物色,并无下落,祇得回身转出城来。行了数里,到了一个旷野所在,柳友梅此时心上已走得个不耐烦,但远远望见一个小庵,中间树林阴翳,竹影交加,虽然木土结构,却也幽雅可爱。柳友梅寻访了一日,不免神思困倦,巴不能到个所在歇息,遂一径到小庵来。

那小庵门前抱着一带疏篱,曲曲折折,鲜花细草点缀路径;到得庵门,门栽着数株杉树,排列着三四块文石。柳友梅便于石上小憩,祇见庵门上边额着‘栖云庵’三字。中间走出一个老僧,近前把柳友梅仔细一看,惊问道:‘相公莫非柳月仙么?’柳友梅惊起,忙问道:‘老师何得就知小生姓名?’老僧道:‘老僧昨夜偶得一梦,梦见本庵伽蓝菩萨吩咐道:“明日有柳月仙到此,他有姻缘事问你,你须等待他。”今日老僧因此等了一日,并无一人,直到这时候才遇见相公,故尔动问。’柳友梅一发惊讶,暗想道:‘此僧素不相识,晓得我的姓氏,已就奇了,为何把小生的心事都说出来?我正要寻访二美人的下落,何不就问他一声。’因上前作揖道:‘老师必是得道高僧,弟子迷途,乞师指示!’那老僧道:‘不敢,不敢,且请到里面坐。’

柳友梅随着老僧,就一步步到正殿,殿上塑的是一尊白衣大士。柳友梅拜过,老僧就延至方丈,施礼毕,分宾主坐下。待过茶,那老僧问道:‘请问相公尊居何处?因甚到此?’柳友梅道:‘小生山阴人氏,先京兆就是柳继毅。昨同敝友游湖,偶尔到此。’老僧道:‘原来就是柳太爷的公子,失敬了!数年前小僧在京时,也曾蒙令先尊护法,是极信善的,不意就亡过了,可叹,可叹!’柳友梅道:‘敢问老师大号?’老僧道:‘衲号静如。’柳友梅道:‘敢问老师与小生素未相识,缘何便如小生姓名,且独见肺腑隐情?’老僧道:‘小庵伽蓝最是灵应,老僧因梦中吩咐,故尔详察到此。老僧哪里得知?’柳友梅道:‘原来如此。’静如就吩咐道人收拾晚斋。柳友梅又问道:‘宝刹这样精洁,必定是一方香火了。但不知还是古刹,还是新建?’静如道:‘小庵叫做栖云庵,也不是古迹,也不是一方香火,乃是本府雪太守捐俸建造的,已造了四五个年头。’柳友梅道:‘雪太爷为何造于此处?’老僧道:‘太爷祇因无子,与他夫人极信心奉佛,为此建造这一所正殿,供奉白衣观音,要求子嗣,连买田地也费了一二千金。’柳友梅道:‘如今雪太爷有子么?’静如道:‘儿子终有一个,他未生子时,已先生下一位小姐。’柳友梅道:‘莫说生一位小姐,便生十位小姐,也比不得一个儿子。’静如道:‘柳相公,不是这般说。若是雪太爷这位小姐,便是十个儿子,也比不得。’柳友梅道:‘却是为何?’静如道:‘这位小姐生得有沉鱼落雁之容,闭花羞月之貌,自不必说;就是些描鸾刺绣样样精工,也不为稀罕;最妙是古今书史,无所不通,做出来的诗词歌赋,直欲压倒古人。就是雪太爷的诗文,也还要他删改。柳相公,你道世上人家有如此一个儿子么?’柳友梅听见说出许多美处,不觉身体酥荡,神魂都把捉不定起来,暗想道:‘据老僧说来,刘有义之言验矣!’忙问道:‘这位小姐曾字人否?’静如道:‘哪里就有人字?’柳友梅道:‘他父亲现任黄堂,怕没有富贵人家门当户对的,为何尚未字人?’静如道:‘若论富贵,这就容易了。雪太爷却不论富贵,祇要人物风流,才学出众。’柳友梅道:‘这个也还容易。’静如道:‘还有一个难题目,雪老爷意思原欲就于任上择婿,但是来议亲的,或诗,或赋,要做一篇,直等雪太爷与小姐中意,方才肯许。偏有那小姐的眼睛又高,遍杭城秀士做来诗文,再无一个中意,所以耽阁至今,一十七岁了,尚未字人。闻得近日雪太爷又出什么新巧诗题,叫人吟咏,想也是为择婿的意思。’柳友梅道:‘原来如此。’心下却暗喜,这段姻缘却就在这里明白。又想道:‘祇是所闻又如所见,眼见的是两位,耳闻的又祇是一个,又不见,有些疑惑,祇是一个美人有了消息,那一位美人不愁无下落矣。’

不一时,道人排上晚斋,二人吃了。不觉月已昏黄,静如道:‘相公今日行路辛苦,祇怕要安寝了。’便拿了灯,送到一个洁静房里,又烧一炉好香,泡一壶苦茶,放在案上,祇看柳友梅睡了方才别去。

柳友梅听了这一片话,想起那湖上遇见的两个美人,与静如所说的小姐,不胜欢喜,祇管思量,便翻来覆去,哪里睡得着?祇得依旧的穿了衣服起来。推窗一看,祇见月色当空,皎洁如同白昼,遂步出庵门前闲步。一束月色甚佳,一来心有所思,不觉沿着一带疏蓠月影,便出庵门。离有一箭多远,忽听得有人笑话。柳友梅仔细一望,却是人家一所花园。园内桃李芳菲,便信步走进去。走到亭子边,往里面一张,祇见有两个人,一边吃酒,一边做诗。柳友梅便立住脚,躲在窗外听他。听见一个穿黄的说道:‘下面这个险韵亏你押。’那个穿绿的道:‘下面的还不打紧,祇上面这几个字,哪一个不是险韵?费了心了,除了我老张,再有那个押得来?’穿黄的说:‘果然押得妙!越地才子不得不推老兄。再做完了这结句,那女婿便稳稳的做得成了。’穿绿的便低着头,想了又想,哼了又哼,直哼唧了半晌,忽大叫道:‘有了,有了!妙得紧,妙得紧!’忙忙拿笔写在纸上,递与穿黄的看。穿黄的看了,便拍掌道:‘妙,妙!真个字字学老杜,不独韵押得稳当,且有许多景致。兄之高才捷足,弟所深服者也!’穿绿的道:‘小弟诗已成,佳人七八到手,兄难道就甘心罢了?’穿黄的道:‘小弟往日诗兴颇高,今夜被兄压倒,再做不出。且吃几杯酒,睡一觉,索性养养精神,却苦吟一首,与兄争衡。’穿绿的道:‘兄既要吃酒,待小弟再把此诗吟咏一遍,与兄听了下酒如何?’穿黄的道:‘有理,有理!’穿绿的遂高吟道:

雨落阶前水满溪,绿绳牵出野牛西。

风大吹开杨柳絮,片片飞来好似鸡。

穿黄的也不待吟完,便乱叫道:‘妙得甚!妙得甚!且贺一杯再吟。’遂斟一杯递与穿绿的。穿绿的欢喜不过,接了酒一饮而干,又续吟道:

烟迷隐隐山弗见,波起皱皱湖不齐。

画也难描春日景,船中歌曲像莺啼。

穿绿的吟罢,穿黄的称羡不已,赞道:‘后面两联一发好得紧!’柳友梅在窗外听了,忍不住失声笑将起来。

二人听见,忙赶出窗外来,见了柳友梅,便问道:‘你是何人,却躲在此处笑我们?’柳友梅道:‘学生偶尔看月到此,因闻佳句清妙,不觉手舞足蹈,失声唐突,多得罪了!’二人看见柳友梅一表人物,说话又凑趣,穿黄的道:‘兄原来是知音有趣的朋友。’穿绿的道:‘既是个妙人,便同坐一坐何如?’便一把手扯了柳友梅同到亭子中来。

柳友梅道:‘小弟怎好相扰?’穿绿的道:‘四海皆兄弟,何妨!’遂让柳友梅坐了,叫小的们斟上酒,因问道:‘兄尊姓大号?’柳友梅道:‘小弟贱姓柳,表字月仙。敢问二位长兄高姓大号?’穿黄的道:‘小弟姓李,贱号个君子之君、文章之文。’因指着穿绿的说道:‘此兄姓张,尊号是良卿,乃是敝地第一个财主兼才子者也。这个花园便是良卿兄读书的所在。’柳友梅道:‘如此失敬了。’张良卿道:‘月仙兄这样好耳,隔着窗便都听见了!咏便咏个《春郊》,祇是有些难处。’柳友梅道:‘有甚难处?’张良卿道:‘最难是首尾限韵,小弟费尽心力,方得成篇。’柳友梅道:‘谁人出的诗题,要兄如此费心?’张良卿道:‘若不是个妙人儿,小弟焉肯费心!’柳友梅道:‘既承二兄相爱,何不一发见教!’李君文道:‘这个话儿有趣,容易说不得,兄要说时,可吃三大杯,便说与兄听。’张良卿道:‘有理,有理!’遂叫斟上酒。柳友梅道:‘小弟量浅,吃不得许多。’李君文道:‘要听这趣话儿,祇得勉强吃。’柳友梅当真吃了。张良卿道:‘柳兄妙人,说与听罢。这诗题是敝府太尊的一位小姐出的。那位小姐生得赛西施,胜王嫱,十分美貌,有誓不嫁俗子,祇要嫁个才子,诗词歌赋敌得他过,方才肯嫁。太尊因将这难题目难人,若是做得来的,便把这小姐嫁他,招他为婿。因此小弟与老李拼命苦吟。小弟幸和得一首,这婚姻便有几分想头。柳兄你道好么?’柳友梅听了明知就是静如所言,却不说破,祇说道:‘原来如此,敢求原韵一观。’张良卿道:‘兄要看时,须也做一首请教请教。’柳友梅道:‘弟虽不才,若见诗题,也杜撰几句请正。’

张良卿在拜箧中取出原韵,递与柳友梅。柳友梅看了,分明是湖上吟咏的二题,假意道:‘果然是难题目,好险韵,好险韵!’张良卿道:‘既已看了,必求做诗。’柳友梅道:‘班门弄斧,祇恐遗笑大方。’李君文道:‘我看柳兄如此人物,诗才必妙,莫太谦了!’遂将笔砚移到柳友梅面前。柳友梅不好推逊,祇得提笔抻抻墨,就吟诗一首云:

《春闺》

雨后轻寒半野溪,绿机懒织日衔西。

风帘静卷雕梁燕,片月催残茅店鸡。

烟锁天涯情共远,波深春水思难齐。

画眉人去归何日,船阻关河猿夜啼。

柳友梅写完了,递与二人道:‘勉强应教,二兄休得见笑!’二人看了柳友梅笔不停书文不加点,信手做完,甚是惊讶,拿来念了两遍,虽不深知其意,念来却十分顺口,不像自己七扭八拗,因称赞道:‘原来柳兄也是一个才子,可敬,可敬!’柳友梅道:‘小弟俚言献丑,怎如张兄字字珠玉!’张良卿道:‘柳兄不要太谦,小弟是从来不肯轻易赞人的。这首诗果然和得敏捷而快,合式而妙。’柳友梅道:‘张兄佳作已领教过,李兄妙句还要求教。’李君文道:‘小弟今日诗兴不发,祇待明日,见过小姐的真诗方做哩。’柳友梅道:‘原来李兄这等有心。但小姐的真诗如何便得一见?’李君文道:‘兄要见小姐的真诗,也不难,祇是他两个题目,兄祇做一首,恐怕还打不动小姐。兄索性把这《春郊》的诗一发做了,小弟明日便把小姐的真诗与兄看。’柳友梅道:‘李兄不要失言。’张良卿道:‘李兄是至诚君子,小弟可以保得,祇要兄做得出第二首。’柳友梅此时已有几分酒兴,又一心思量看见那小姐的真诗,便不禁诗思勃勃。提起笔来,又展开一幅花笺,任意挥洒,不消半刻,早又和成一首《春郊》诗,递与二人。二人看了,都吓呆了,口中不言,心下想道:‘这才是真正才子!’细展开一看,祇见上写道:

《春郊》

雨过春色媚前溪,丝柳牵情系襄西。

风陈穿花惊梦蝶,片云衔日促鸣鸡。

烟光凝紫连山迥,波影浮红耀水乔。

画意诗情题不到,船楼鼓吹听莺啼。

二人读完了,便一齐拍案道:‘好诗,好诗!真做得妙!’柳友梅道:‘醉后狂愚,何足挂齿。那小姐的真诗,还要求二兄见赐一看。’李君文道:‘这个自然,明日觅来一定与兄看。就是倒不曾请教得,吾兄不像这里人,贵乡何处?因甚到此?今寓在何处?’柳友梅道:‘小弟就是山阴县人,昨到城中访一朋友,出城天色已晚,今借寓在前面栖云庵,偶因步月得遇二兄。’张良卿道:‘原来贵县就是山阴,原是同省,今年乡试还做得同年着哩。’柳友梅道:‘不惟同省,益且同学,小弟倒忝在钱塘学中。’张、李二人道:‘原来兄贵庠倒进在这里,我说兄必竟是个在庠朋友,若是不曾进过的,哪有这等高才捷作?兄既寓在栖云庵,一发妙了,明日奉拜,就可见小姐的真诗了。’三人一心都想着小姐,祇管小姐长、小姐短,不觉厌烦。你一句,我一句,说得有兴,复移酒到月下来吃,直吃得大家酩酊,方才起身。张、李二生送出园门,柳友梅临别时,又嘱咐道:‘明日之约,千万不要忘了!’二人笑道:‘记得,记得!’

三人别了,此时已有三更时候,月色转西,柳友梅仍照旧路回到庵中去睡,心下想道:‘我道佳人难遇,必须寻遍天下,不期就在杭郡访着,可谓三生有幸。’又想道:‘访便访了一个佳人的消息,祇是那一位美人,不知又在何处?倘若一般俱不能成美,成个虚相思,却也奈何!’既又想道:‘既有了消息,便蹈汤赴火,也要图成,难道做个望梅止渴罢了么?’左思右想,真个亿万声长吁短叹,几千遍倒枕捶床,直捱到数更才朦胧睡去。正是:

才人爱色色贪才,才色相连思不开。

必竟才郎怀美色,果然美色惜真才。

未知柳友梅毕竟何如,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