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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法国人的头颅落地了,特别熟悉外国情形的英国人告诉她们,说法国人儿戏般的骚动颇有演为流血惨剧的可能。于是西邓斯夫妇渡海去把女儿领了回来。在巴黎经历着米拉博与劳白比哀那般领袖们统治的期间,这些女孩子亦长大成人了。

莎丽,十八岁,已经承受了母亲遗传给她的美,匀称的线条,悭勃尔家特有的鼻子,褐色的绒样的眼睛,尤其是使西邓斯夫人特别动人的那种又坚决又温柔的神气,莎丽也同样的秉受了。玛丽亚,十四岁,还有些粗犷之气,但她的眼睛却是美妙无比,性情也异常的活泼。姊妹俩身体很娇弱,父系血统中有过不少的肺痨病者,因此母亲老是替她们担心。

她们回来看见家里依旧是高朋满座;洛朗斯马上来访问她们。莎丽的美貌把他迷住了;简练的线条与完美的轮廓原是他心爱的,西邓斯夫人二十岁时他便为了这些颠倒过来,此时又在莎丽身上重新发见了。他常常出神地望着她,可以消磨整个黄昏。她也觉得往日对他的敬爱之情重复苏醒了。一俟他向她求婚时,她立即快乐地应允下来。这是一个严肃的善心的女郎,爽直的脾气不欢喜如那些世俗的女子般装出欲迎故拒的样子。

西邓斯夫人对于儿女素来当做知己的朋友一般看待;洛朗斯的请求与莎丽的答复,她过了一天便已知道。她感到一种自然而然的不安的情操。她认识洛朗斯已有十年,知道他脾气的暴戾与变化无常。一个天才在人生中常常获得唯暴君方能获得的宽容;人家原恕他的使性,什么规律也不能制服他的怪僻;凡是做他的妻子或情妇的人,必得要有超人的忍耐性才行。在洛朗斯永远的笑容之下,掩藏不了他的自私与苛求的性格。

但西邓斯夫人把女儿的品性看得那么优越,认为即是这个难与的男子,她的女儿亦能对付得了。最深沉的严肃,最可爱的风趣,莎丽兼而有之。她的完满的德性,使她的母亲联想到莎士比亚剧中几个可爱的女子型,又是天真又是严肃。因此,她对于这件婚事原则上表示同意,但为了莎丽年事尚轻,并为试验洛朗斯的爱情是否稳实可靠起见,她要求他订婚时间必须长久,在若干时间内不令西邓斯先生知道。她已惯把女儿的事情当做自己的一般,不愿受丈夫的无聊的议论。

靠着西邓斯夫人的维护,未婚夫妇得以自由会见。他俩常在伦敦的各大公园散步。有时,莎丽也到画室里去,洛朗斯常以替她描绘各式各种的速写为乐。

一向与莎丽形影不离的玛丽亚,从此常常孤单了。她看着姊姊很幸福,心中引起一种莫名其妙的反应。姊姊的深沉质朴的性格,她比任何人都感得真切;她亦温柔地爱着她,但对于姊氏竟把她俩从童时起便深表敬爱的男子征服了这回事,不免含有几分妒意。几个月之内,她出人意表地换了一个样子,在她母亲与姊姊的充满的姿色旁边,她居然发见了一种犷野热烈的丰姿来惹人怜爱,而这些特点也许正是她母亲与姊姊所没有的。

一个少女在一种魅人的魔力从自己身上诞生出来的时候,确有说不出的陶醉之感。她从暗晦幼弱的童年突然转入成人的阶段,具有广大无比的魔力。在她身旁,最刚强的男子亦将心旌摇摇不能自主。她觉得只要一句话,一个动作便可使他们变色。这种征服男子的快感,待她一朝辨识之后,再也不肯放弃了。她并不象姊姊一般受着道德或宗教的束缚。她难得思想;她的动作颇象一头善于戏弄的动物。当母亲想和她谈什么正经的或高深的问题时,她会用一种撒娇的神气支开:她是轻佻的,迷人的,没有牺牲的勇气。

啊,她居然跃跃欲试的想用她的魔力向洛朗斯进攻了!在有些极细微的标记上面,她认为洛朗斯是不难觉察她的魔力的。莎丽也太大意,把自己对于洛朗斯的爱情表露得太显明了;但这可怕的男子只要没有什么阻碍需要他战胜时便不耐烦。她答应他的亲吻已经成了习惯,觉得腻了。这艺术家,女性美的热烈的崇拜者,常爱窥测少女的脸容,从精微幽密的动作上参透她的心意,这种试探给予他一种甘美的乐趣。他渴想把这飘忽的细腻的爱娇在画布上勾勒下来。他常言他的野心是要描绘童贞的少女的红晕,但他说从没有一个画家获得成功。

他屡次要求他的未婚妻带玛丽亚同去散步,莎丽天真地答应了,玛丽亚暗暗欢喜的接受了。她率直的机巧使洛朗斯的好奇心大为兴奋。卖弄风情的能耐,莎丽是全然外行,于玛丽亚却是天生的本领,莎丽一朝用情之后,唯有祝祷爱人的幸福;玛丽亚却似和自己游戏那样,故意逗引人家试探,等到人家向她进攻时却又立刻拒绝,对于她自己挑拨起来的男子的举动,突然做出佯嗔假怒的神气。老于风月的洛朗斯,看到这种游戏便大大的激动了。莎丽的地位慢慢地被这些新角儿占去了,她变成宽容的天真的旁观者。爱神,这魔鬼般的神怪莫测的导演,已经取消了莎丽所担任的角色,但她只是不觉得。

不久,洛朗斯与玛丽亚不知不觉的情投意合了。在好些地方,他俩的趣味不约而同的很融洽,但和莎丽的意见格格不入。莎丽欢喜朴素的衣衫,欢喜平淡无奇落落大方的形式,洛朗斯与玛丽亚却不讨厌奇装异服,欢喜令人出惊。两人都爱豪华的生活,广博的交际,阔气的应酬;莎丽呢,只希望有一座小小的房子,照顾儿童,接待稀少的朋友。她也不大重视金钱,期望洛朗斯每年只作少数的肖像,只要是精品。玛丽亚却迎合这青年画家的天性,爱好作漂亮的肖像,画得快,赚得多。虽然莎丽生性沉默,提防着不使主要的事情受着风波,此刻也不免和未婚夫常常争执。玛丽亚,确切的计划固然是没有,但往往把谈话牵涉到与自己有利与姊姊有害的题目上去。

洛朗斯变得烦躁易怒,非常暴戾。他有时对待莎丽很冷酷。他也随时后悔,责备自己,说:“真是,我疯了!她没有一些缺点。但我舍得失掉另外一个么?”他和所有与他同类的男子一样,对于一切女子都妒羡。因为他胸无定见想占有好几个女子,所以在二美之中更不知选择了。但他心中已有放弃莎丽的倾向,因为他觉得更能左右她。莎丽的爱情是经得起失恋的打击而不会破灭的;唯其如此,象洛朗斯那样的男子更加跃跃欲试的想负她了。

然而这些情绪还在渺渺茫茫酝酿之中,他亦不敢率尔承认。在他心地最好的时候,他批判自己非常严厉。在镜子前面,用他惯于猜度脸相的眼睛毫不姑息地望着自己:“是的,他想,在口与下顎上面确有坚决果敢的表情,但这坚决果敢并不基于理智,而是肉的,纯粹是兽性的产物。”站在这样客观的地位上,他颇想抑止自己的情欲。但男子对于这种功夫是不大高明的,被抑制的肉欲自会用种种化妆的面目出现,决计瞒不过动了爱情的女人。

莎丽原是三个人中意志最坚定的一个,她因为沉默寡言之故,最先发觉这种局面的难于长久,最先发觉她的爱人爱上了她的妹妹。凄恻之余,她立刻退让了,“这是很自然的,她想。她比我美丽得多……生动得多可爱得多……我的严肃令人厌烦;我又不能而且不愿改变这种态度。”

每晚总是玛丽亚疲乏了先上床,莎丽在床前和她谈天。她们欢喜这样的长谈。在某次谈话终了时,莎丽温柔地问她,她是否确信不爱洛朗斯。玛丽亚脸色绯红,一时间目光也不敢对着莎丽了。她们中间再也不用别的解释。

莎丽告诉洛朗斯,说他尽可自由决定,那时他真诚地演了一幕喜剧,装做绝望的样子。他先是否认,终于招供了。她要他去见西邓斯夫人向玛丽亚求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