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朋友感动之余,反复读着他的信,对他又是怜悯又是担忧,想他在悲凉孤独之中不知要变成什么样子,这时候,歌德却快快活活的走下瑯河流域。他要到高勃莱兹去,因为他约好梅克在特拉·洛希夫人家相会。
远远里是一带苍茫的山脉,在他头上是岩石堆成的白峰,在他脚下,在阴暗的山峡里面,是柳荫夹岸的河流,合凑起来是一幅凄凉得可爱的风景。
往事的回忆还很新鲜,但能够舍弃惠兹拉的幻惑也有一种得意之感,可把胸中的愁闷冲淡许多。他自忖道:“这件故事能不能用来作一首挽歌?……或者做一首牧歌?”有时,他自问他的天赋是否偏于描画风景。“好罢,我将把我美丽的小刀丢入河里,要是我见它落水,我便做一个画家;要是我的视线给柳荫掩住了,我便永远放弃绘画。”
他没有看见刀子下沉,但瞥见水花四溅,占卜的结果似乎模棱两可。他决意缓日再定主意。
他一直走到安斯,随后坐船下莱茵河,到了特拉·洛希夫人家。他受着亲热的款待。恃拉·洛希参议是一个体面人物,极崇拜服尔德。是一个怀疑派和玩世派的人,他的夫人自然是富于情感的了。她出版了一部小说,招待文人,把她的家变成了智识阶级的集会所,她这种举动是不为丈夫赞成的,或竟是反对的。
歌德感到兴趣的,尤其是玛克西米丽安·特拉·洛希的黑眼睛,她才十六岁,是一个美丽的,聪慧的,早熟的姑娘。他陪她到乡间远足,和她谈着上帝与魔鬼,自然与心灵,卢梭与高斯密斯,总而言之,他尽量的炫耀自己,好似世界上就从未有过绿蒂这个人。而且想起绿蒂只使他对于新交更加兴奋。他在日记中写道:“旧情的回声尚未在空中消失之前,已经听到新爱的音响在心头嘹亮,这真是非常愉快的感觉。正如我们看了落日西沉的景色,更爱回看新月东升一样。”
但不久,他应当回到佛朗克府去了。
一个人于失意之后回到家里,总觉得有颓丧与安息两重情操。鸟雀试想高飞而高飞不起;躲在窝里时却又苦想着它无法翱翔的海阔天空。青年人避过了苛刻的恶意的世界;回到老家,因为一切习惯都是家庭造成之故,他自然遇不到多大的冲突;他重新尝到那么单调的况味,与家庭的亲切殷勤的束缚。
凡是出过门的人,因为有了比较的意识,故回来看见家人依旧闹着陈旧无聊的纠纷,格外觉得惊异。歌德从小听厌了的老话又听到了;妹妹高奈丽怨着父亲,母亲又怨着高奈丽,脾气不大好弄的歌德参议又想立刻把儿子拉回到研究律师案卷的路上去。至于这儿子自己,脑袋里装满了创造到一半的人物,却想不到现实世界。
歌德素来痛恨的忧郁,竟占住了他的心。他以为唯一的出路是立刻着手一部巨大的文学著作。难解决的只是选择问题。他老想写一部浮士德,或者帕罗曼德,或者凯撒。但起草了好几个计划,写了好几行诗句重又涂抹了撕掉了之后,他懂得一些好东西也写不成;在他和工作之间总有一个形象阻梗着,那便是绿蒂。
他的口唇保存着她唯一的亲吻的滋味;他的手保存着那双坚劲柔软的手的触觉;他的耳朵保存着那种庄重轻快的音调。此刻他远离了她,他觉得她的一切都是属于他的。只要他坐在书桌前面,他的思念便会神游于痛苦虚妄的梦想之中。他象别人一样,想把过去的情景重新构造起来。假使绿蒂还未订婚……假使凯斯奈没有那么可敬那么善良……假使他自己也不是那么老实假使他有勇气不走……或假使他有勇气毁灭自己,把磨难他的形象和他的思想同时毁灭……
他在床头挂着一张绿蒂的侧影,是一个外方的艺术家用黑纸剪成的像,他如醉如狂,诚心诚意的望着她。每晚睡觉之前,他拥抱她和她说:“绿蒂,你允许我拔下你的一支别针么?”夜色将临时,他往往坐在肖像前面,和他丧失了的女友喃喃不已的长谈。这些行动,最初是自然而然,不知不觉的流露的,几天之后,却变成了空洞凄楚的礼拜,但他觉得这样可以抚慰一下心中的愁闷。这张平庸的,甚至可笑的剪影,对他简直变成了神座一般的东西。
他几乎每天有信给凯斯奈,并且要他在夏绿蒂面前多多致意。提到恋爱问题时,他惯用在惠兹拉时一半说笑一半凄怆的语调,那时唯有这样才可诉说他心中的激情而不致伤了凯斯奈的心。他在信中写道:“我们曾经谈到云雾以上的事情。我是什么也不知道,我所知道的是,必须老天爷是一个硬心肠的人才能把绿蒂留给你。”
又有一次他写道:“绿蒂没有梦见我,我很不高兴,我要她今晚就梦到我而绝对不和你说。”
有时,他被恼怒与骄傲的心思冲动了,说:“在我不能和绿蒂说已有别一个女子爱我了,很爱我了之前,我将不再写信。”
作了几次尝试以后,他不得不承认在没有把胸中的郁结宣泄以前,他实在无法开始那筹思已久的文学工作。写一部以绿蒂为主题的书罢,把她作为书中的女主角罢,这是他此刻觉得唯一能做的工作。
他的材料很丰富,有日记,有回忆,激动的情感也还十分鲜明,但他仍旧遇到巨大的困难。题材是贫弱得可怜:一个青年到一个地方,爱上一个已经有主的女子,在困难的情况之下退缩了。这可成为一部书么?为什么他要走呢?凡是女读者一定要埋怨他。要是他真的动了爱情,他便该留着啊。事实上,歌德的出走是因为他艺术的召唤与创造的意志战胜了他的爱情。但除了一般艺术家外,谁又懂得这种举动?他愈想愈觉得题材的平凡浅薄,愈觉没有传出自己的故事的能力,同时对于一切文学工作也愈觉得憎厌。
到了十一月中旬,凯斯奈告诉他一件惊人的新闻。年轻的耶罗撒拉,常常穿着蓝色礼服、黄色背心,在月下散步、被人笑为“相思病者”的那个忧郁的美少年,竟用手枪自杀了。
“可怜的耶罗撒拉!歌德在复信中写道……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使我惊骇万分……有些人觉得万事都不如意,因为他们中着虚荣与崇拜偶像的毒,这次的不幸——我们大家的不幸;都应让这种人负责。唉,那些家伙真是给魔鬼迷住了!可怜的青年……当我散步回来在月下遇见他时,我说‘他害着相思病’,绿蒂当还记得我曾因此大笑……我和他谈话不多。在动身的时候我把他的一册书带走了,我将把它和他的往事永远保存起来。”
别人的变故常常能令歌德发生真诚的情感,因为这些变故极象他自己的生涯中可能发生而没有发生的断片。他对于耶罗撒拉事件的好奇心,简直到了病态的程度。他明白感得,假使他的性格稍微不同,假使他的智慧中间缺少了什么成分,他也很可能做出这等绝望的举动。他得知这件恶耗时的第一个念头是“我书中的关键找到了”,所以他更加注意这件事情。是啊,他的故事中的主角可以而且应该自杀。死,唯有死,才能使他的情节有伟大悲壮的局面。
他要求凯斯奈把他对于这件事情所能知道的尽量告诉他,凯斯奈也就非常卖力的替他写了一篇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