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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自编《人间词话》选

2,42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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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于七、八年前,偶书词话数十则。今检旧稿,颇有可采者,摘采如下。

1

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词所以独绝者在此。

2

言气格,言神韵,不如言境界。境界,本也;气格、神韵,末也。境界具,而二者随之矣。

3

有造境,有写境,此理想与写实二派之所由分。然二者颇难区别。因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写之境,必邻于理想故也。

4

境非独谓景物也。情感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

5

“红杏枝头春意闹”,著一“闹”字,而境界全出。“云破月来花弄影”,著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

6

境界有大小,然不以是而分优劣。“细雨鱼几出,微风燕子斜”,何遽不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宝廉闲挂小银钩”,何遽不若“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也。

7

《诗·蒹葭》一篇,最得风人深致。晏同叔之“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意颇近之。但一洒落,一悲壮耳。

8

“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诗人之忧生也。“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似之。“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诗人之忧世也。“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车系在谁家树”似之。

9

成就一切事,罔不历三种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此等语均非大词人不能道。然遽以此意解诸词,恐为晏、欧诸公所不许也。

10

太白词纯以气象胜。“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寥寥八字,遂关千古登临之口。后世唯范文正之《渔家傲》,夏英公之《喜迁莺》,差堪继武,然气象已不逮矣。

11

温飞卿之词,句秀也。韦端己之词,骨秀也。李后主之词,神秀也。词至李后主而境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宋初晏、欧诸公,皆自此出,而花间一派微矣。

12

冯正中词除《鹊踏枝》、《菩萨蛮》数十阕最煊赫外,如《醉花间》之“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虽韦苏州之“流萤渡高阁”、孟襄阳之“疏雨滴梧桐”,不能过也。

13

“画屏金鹧鸪”,飞卿语也,其词品似之。“弦上黄莺语”,端己语也,其词品亦似之。若正中词品欲于其词求之,则“和泪试严妆”殆近之欤?

14

欧阳公《浣溪沙》词“绿杨楼外出秋千”,晁补之谓:只一“出”字,便后人所不能道。余谓:此本于正中《上行杯》词“柳外秋千出画墙”,但欧语尤工耳。

15

少游词境,最为凄婉。至“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则变而凄厉矣。东坡赏其后二语,犹为皮相。

16

东坡之词旷,稼轩之词豪,无二人之胸襟而学其词,犹东施之效捧心也。

17

读东坡、稼轩词,须观其雅量高致,有伯夷、柳下惠之风。白石虽似蝉蜕尘埃,终不免局促辕下。

18

昭明太子称,陶渊明诗“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之与京”,王无功称,薛收赋“韵趣高奇,词义晦远。嵯峨萧瑟,真不可言”,词中惜少此二种气象;前者坡词近之,后者唯白石略得一二耳。

19

白石写景之作,如“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高树晚蝉,说西风消息”,虽格韵高绝,然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梅溪、梦窗诸家写景之作,其病皆在一“隔”字。北宋风流,过江遂绝,抑真有风会存乎其间耶?

20

东坡、稼轩词中之狂,白石词中之狷,若梅溪、梦窗、草窗、玉田、西麓、竹山之词,则乡愿而已。

21

问“隔”与“不隔”之别,曰:“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写情如此,方为不隔。“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写景如此,方为不隔。词亦如之。如欧阳公《少年游》咏春草云“阑干十二独凭春,晴碧远连云。千里万里,三月二月,行色苦愁人”,语语皆在目前,便是不隔;至换头云“谢家池上,江淹浦畔,吟魄与离魂”,使用故事,便不如前半精彩。然欧词前既实写,故至此不能不拓开;若通体如此,则成笑柄。南宋人词,则不免通体皆是“谢家池上”矣。

22

国朝人词。余最爱宋直方《蝶恋花》“新样罗衣浑弃却,犹寻旧日春衫著”,及谭复堂之“连理枝头侬与汝,千花百草从渠许”。以为最得风人之旨。

23

近人词如复堂之深婉,彊村之隐秀,当在吾家半塘翁上。彊村学梦窗,而情味较梦窗反胜。盖有临川、庐陵之高华,而济以白石之疏越者。学人之词,斯为极则。然于古人自然神妙处,尚未梦见。半唐《丁稿》和冯正中《鹊踏枝》十阕,乃《骛翁词》之最精者。“望远愁多休纵目”等阕,郁伊惝恍,令人不能为怀。《定稿》只存六阕,殊为未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