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硕阁

未刊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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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白石之词,余所最爱者,亦仅二语,曰:“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2

诗至唐中叶以后,殆为羔雁之具矣。故五代、北宋之诗,佳者绝少,而词则为其极盛时代。即诗词兼擅如永叔、少游者,亦词胜于诗远甚。以其写之于诗者,不若写之于词者之真也。至南宋以后,词亦为羔雁之具,而词亦替矣。此亦文学升降之一关键也。

3

曾纯甫中秋应制,作《壶中天慢》词。自注云:“是夜西兴亦闻天乐。”谓宫中乐声,闻于隔岸也。毛子晋谓:“天神亦不以人废言。”近冯梦华复辨其诬。不解“天乐”二字文义,殊笑人也。

4

梅溪、梦窗、玉田、草窗、西麓诸家,词虽不同,然同失之肤浅。虽时代使然,亦其才分有限也。近人弃周鼎而宝康瓠,实难索解。

5

余填词不喜作长调,尤不喜用人韵,偶而游戏,作《水龙吟》咏杨花,用质夫、东坡倡和韵,作《齐天乐》咏蟋蟀,用白石韵,皆有与晋代兴之意。然余之所长殊不在是,世之君子宁以他词称我。

6

余友沈昕伯自巴黎寄余《蝶恋花》一阕云:“帘外东风随燕到。春色东来,循我来时道。一霎围场生绿草,归迟却怨春来早。  锦绣一城春水绕。庭院笙歌,行乐多年少。著意来开孤客抱,不知名字闲花鸟。”此词当在晏氏父子间,南宋人不能道也。

7

樊抗夫谓余词如《浣溪沙》之“天末同云”,《蝶恋花》之“昨夜梦中”、“百尺朱楼”、“春到临春”等阙,凿空而道,开词家未有之境。余自谓:才不若古人,但于力争第一义处,古人亦不如我用意耳。

8

叔本华曰:“抒情诗,少年之作也。叙事诗及戏曲,壮年之作也。”余谓:抒情诗,国民幼稚时代之作。叙事诗,国民盛壮时代之作也。故曲则古不如今,(元曲诚多天籁,然其思想之陋劣,布置之粗笨,千篇一律,令人喷饭,至本朝之《桃花扇》、《长生殿》诸传奇,则进矣。)词则今不如古。盖一则以布局为主,一则须伫兴而成故也。

9

北宋名家以方回为最次。其词如历下、新城之诗,非不华瞻,惜少真味。

10

散文易学而难工,骈文难学而易工。近体诗易学而难工,古体诗难学而易工。小令易学而难工,长调难学而易工。

11

古诗云:“谁能思不歌,谁能饥不食?”诗词者,物之不得其平而鸣者也。故“欢愉之辞难工,愁苦之言易巧”。

12

社会上之习惯,杀许多之善人;文学上之习惯,杀许多之天才。

13

词之为体,要眇宜修,能言诗之所不能言,而不能尽言诗之所能言。诗之境阔,词之言长。

14

言气质,言神韵,不如言境界。境界为本也;气质、格律、神韵,末也。有境界,而三者随之矣。

15

“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美成以之入词,白仁甫以之入曲,此借古人之境界为我之境界者也。然非自有境界,古人亦不为我用。

16

词家多以景寓情。其专作情语而绝妙者,如牛峤之“甘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顾琼之“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欧阳修之“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美成之“许多烦恼,只为当时,一饷留情”,此等词古今曾不多见。余《乙稿》中颇于此方面有开拓之功。

17

长调自以周、柳、苏、辛为最工。美成《浪淘沙慢》二词,精壮顿挫,已开北曲之先声。若屯田之《八声甘州》,玉局之《水调歌头》“中秋寄子由”,则伫兴之作,格高千古,不能以常词论也。

18

稼轩《贺新郎》词“送茂嘉十二弟”,章法绝妙,且语语有境界,此能品而几于神者。然非有意为之,故后人不能学也。

19

稼轩《贺新郎》词:“柳暗凌波路。送春归猛风暴雨,一番新绿。”又,《定风波》词:“从此酒酣明月夜,耳热。”“绿”、“热”二字,皆作上去用,与韩玉《东浦词·贺新郎》以“玉”、曲叶“注”、“女”,《卜算子》以“夜”、“谢”叶“食”、“月”,已开北曲四声通押之祖。

20

谭复堂《箧中词选》谓:“蒋鹿潭《水云楼词》与成容若、项莲生,二百年间,分鼎三足。”然《水云楼词》小令颇有境界,长调惟存气格。《忆云词》亦精实有余,超逸不足,皆不足与容若比。然视皋文、止庵辈,则倜乎远矣。

21

贺黄公裳《皱水轩词筌》云:“张玉田《乐府指迷》其调叶宫商,铺张藻绘抑亦可矣,至于风流蕴藉之事,真属茫茫,如啖官厨饭者,不知牲宰之外别有甘鲜也。”此语解颐。

22

周保绪济《词辨》云:“玉田,近人所最尊奉,才情诣力,亦不后诸人,终觉积谷作米、把缆放船,无开阔手段。”又云:“叔夏所以不及前人处,只在字句上著功夫,不肯换意。”近人喜学玉田,亦为修饰字句易,换意难。

23

词家时代之说,盛于国初。竹垞谓:“词至北宋而大,至南宋而深。”后此词人,群奉其说。然其中亦非无具眼者。周保绪曰:“南宋下不犯北宋拙率之病,高不到北宋浑涵之诣。”又曰:“北宋词多就景叙情,故珠圆玉润,四照玲珑。至稼轩、白石,一变而为即事叙景,使深者反浅,曲者反直。”潘四农德舆曰:“词滥觞于唐,畅于五代,而意格之闳深曲挚,则莫盛于北宋。词之有北宋,犹诗之有盛唐。至南宋则稍衰矣。”刘融斋熙载曰:“北宋词用密亦疏、用隐亦亮、用沈亦快、用细亦阔、用精亦浑。南宋只是掉转过来。”可知此事自有公论。虽止弇词颇浅薄,潘刘尤甚;然其推尊北宋,则与明季云间诸公,同一卓识也。

24

唐五代、北宋之词,所谓“生香真色”。若云间诸公,则采花耳。湘真且然,况其次也者乎!

25

《衍波词》之佳者,颇似贺方回。虽不及容若,要在锡鬯、其年之上。

26

近人词如复堂词之深婉,彊村词之隐秀,皆在吾家半塘翁上,彊村学梦窗而情味较梦窗反胜。盖有临川、庐陵之高华,而济以白石之疏越者。学人之词,斯为极则。然古人自然神妙处,尚未梦见。

27

宋直方《蝶恋花》“新样罗衣浑弃却,犹寻旧日春衫著”、谭复堂《蝶恋花》“连理枝头侬与汝,千花百草从渠许”,可谓寄兴深微。

28

《半唐丁稿》和冯正中《鹊踏枝》十阕,乃《鹜翁词》之最精者。“望远愁多休纵目”等阕,郁伊惝恍,令人不能为怀。《定稿》只存六阕,殊为未允。

29

固哉,皋文之为词也!飞卿《菩萨蛮》、永叔《蝶恋花》、子瞻《卜算子》,皆兴到之作,有何命意?皆被皋文深文罗织。阮亭《花草蒙拾》谓:“坡公命宫磨蝎,生前为王、舒辈所苦,身后又硬受此差排。”由今观之,受差排者,独一坡公已耶?

30

贺黄公谓:“姜论史词,不称其‘软语商量’,而称其‘柳昏花暝’,固知不免项羽学兵法之恨。”然“柳昏花暝”,自是欧、秦辈以属。吾从白石、不能附和黄公矣。

31

“池塘春草谢家春,万古千秋五字新。传语闭门陈正字,可怜无补费精神”,此遗山《论诗绝句》也。梦窗、玉田辈,当不乐闻此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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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清邃阁论诗》谓:“古人有句,今人诗更无句,只是一直说将去。这般一日作百首也得。”余谓北宋之词有句,南宋以后便无句。如玉田、草窗之词,所谓“一日作百首也得”者也。

33

朱子谓:“梅圣俞诗不是平淡,乃是枯槁。”余谓草窗、玉田之词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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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怜诗酒瘦,难应接许多春色”、“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此等语亦算警句耶?乃值如许费力。

35

文文山词,风骨甚高,亦有境界,远在圣与、叔夏、公谨诸公之上,亦如明初诚意伯词,非季迪、孟载诸人所敢望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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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李希声诗话》曰:“古人作诗,正以风调高古为主。虽意远语疏,皆为佳作。后人有切近的当、气格凡下者,终使人可憎。”余谓北宋词亦不妨疏远。若梅溪以降,正所谓“切近的当、气格凡下”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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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竹垞痛贬《草堂诗余》而推《绝妙好词》,后人群附和之。不知《草堂》虽有亵诨之作,然佳词恒得十之六、七。《绝妙好词》则除张、范、辛、刘诸家外,十之八九,皆极无聊赖之词。甚矣,人之贵耳贱目者之多也!

38

《提要》载《古今词话》六卷,国朝沈雄纂。雄字偶僧,吴江人。是编所述上起于唐,下迄康熙中年。然维见明嘉靖前合口本《笺注草堂诗余》,林外《洞仙歌》下引《古今词话》云:“此词乃近时林外题于吴江垂虹亭。”(明刻《类编草堂诗余》亦同)案《升庵词品》云:林外字岂尘,有《洞仙歌》,书于垂虹亭畔,作道装,不告姓名,饮醉而去,人疑为吕洞宾。传入宫中,孝宗笑曰:“云崖洞天无锁,‘锁’与‘老’叶韵,则‘锁’音扫,乃闽音也。”侦问之,果闽人林外也。《齐东野语》所载亦略同。则《古今词话》宋时固有此书,岂雄窃此书而复益以近代事欤?又《季沧苇书目》载《古今词话》十卷,而沈雄所纂只六卷,益证其非一书矣。

39

“君王枉把平陈业,换得雷塘数亩田”,政治家之言也。“长陵亦是闲邱陇,异日谁知与仲多”,诗人之言也。政治家之眼,域于一人一事。诗人之眼,则通古今而观之。词人观物须用诗人之眼,不可用政治家之眼,故感事、怀古等作,当与寿词同为词家所禁也。

40

宋人小说,多不足信。如《雪舟脞语》谓,台州知府唐仲友眷官伎严蕊奴,朱晦庵系治之。及晦庵移去,提刑岳霖行部至台,蕊乞自便。岳问曰:“去将安归?”蕊赋《卜算子》词云:“住也如何住”云云。案此词系仲友戚高宣教作,使蕊歌以侑觞者,见朱子《纠唐仲友奏牍》。则《齐东野语》所纪朱、唐公案,恐亦未可信也。

41

唐五代之词,有句而无篇。南宋名家之词,有篇而无句。有篇有句,唯李后主降宋后之作,及永叔、子瞻、少游、美成、稼轩数人而已。

42

唐五代、北宋之词家,倡优也。南宋后之词家,俗子也。二者其失相等。然词人之词,宁失之倡优,不失之俗子。以俗子之可厌,较倡优为甚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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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恋花》“独倚危楼”一阕,见《六一词》,亦见《乐章集》。余谓:屯田轻薄子,只能道“奶奶兰心蕙性”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等语固非欧公不能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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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会真记》者,恶张生之薄倖而恕其奸非。读《水浒传》者,恕宋江之横暴而责其深险。此人人之所同也。故艳词可作,唯万不可作儇薄语。龚定庵诗云:“偶赋凌云偶倦飞。偶然间慕遂初衣。偶逢锦瑟佳人问,便说寻春为汝归。”其人之凉薄无行,跃然纸墨间。余辈读耆卿、伯可词,亦有此感。视永叔、希文小词何如耶?

45

词人之忠实,不独对人事宜然,即对一草一木,亦须有忠实之意,否则所谓游词也。

46

读《花间》、《尊前集》,令人回想徐陵《玉台新咏》。读《草堂诗余》,令人回想韦縠《才调集》。读朱竹垞《词综》、张皋文、董子远《词选》,令人回想沈德潜《三朝诗别裁集》。

47

明季国初诸老之论词,大似袁简斋之论诗,其失也,纤小而轻薄。竹垞以降之论词者,大似沈归愚,其失也,枯槁而庸陋。

48

东坡之旷在神,白石之旷在貌。白石如王衍口不言阿堵物,而暗中为营三窟之计,此其所以可鄙也。

49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文学之事,于此二者不可缺一。然词乃抒情之作,故尤重内美。无内美而但有修能,则白石耳。

50

诗人视一切外物,皆游戏之材料也。然其游戏,则以热心为之。故诙谐与严重二性质,亦不可缺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