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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谈诗

3,43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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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文

单音字、象形、母音煞尾、四声,这些便是中文这种文字的特征。

对对子,在念书的时候;作骈文,在摇笔的时候:这些花样所以为中国所特有,自然是为了单音字的缘故。由赋而律诗而四六,骈文所采取的路程是以新巧为目标的;湘绣,景泰蓝便是这种细腻的工技在另一方面的表现。至于七律之内,有富丽的一体,那是与君臣这一伦相为表里的……耶教《圣经》内颂主的诗歌,岂不便是为了希伯来文是一种排比的文字,所以那样纯朴而闳伟么?

在诗歌的本身之内,排比原来便是一种主要的取得节奏的工具;不过那是属于质体方面,并不属于文字方面的,不谈。

象形不过是六书之一;然而形声内有一半,假借内也大约有一半,是象形的,指事、会意、转注,这三书也是以象形为枢纽。

由篆、隶而演化为现行的楷字、象形这一书所原有的画意,那是已经消失了。不过在读古代的诗歌之时,我们还是要把它牢记着。从前有“篆文十三种”,那是一件聪明的工作……可惜还没有《篆文楚辞》这一部书印出来。

只就《诗经》来说罢。《葛覃》一诗的

维叶萋萋,

黄鸟于飞,

集于灌木,

其鸣喈喈。

这四句,它们便完全是一个象形之美。“维”字的左半假借来象形葛叶,并由葛麻而联想到桑丝,那是极自然的;“维”字的右半是一个“隹”字,这是因为篆字的象形之美。在当时还活着在歌诗者的心目中,所以口里还没有唱到“黄鸟于飞”,心里却早已经看见那个——那些——跳跃在葛丛之间的隹鸟了。“萋萋”这个叠词一面象形出了叶子,一面又象形出了叶子之繁夥,浓密。在后代的诗歌内它所以成为茂草的典型的,不可避免的状词,并不是无因的。“黄”字的草头,茎脚,“飞”字与“集”字与两个“于”字的象形,“灌”字的美不胜收,这些都值得我们细细的去啄,用了黄鸟的嘴。篆文的“其”字活像是一只鸟横站在枝条之上,“喈喈”便是“关关”,所以要在这里用“喈喈”这个叠词,不单是为了那两个“口”字,并且是因为在它们的右边,又有两个颜色的字。

中文字都是母音煞尾的,除了鼻音字,那是以子音煞尾,(旧剧中的净角,遇到了鼻音字的时候,恨不得把它千锤百炼,这便是这种文字的特征在另一种艺术之内的表现。)在诗韵内,“真”字与“青”字未尝不可以相叶。仅要是作一首预备谱入音乐的诗歌,那时候,真韵的字最好还是不要用来与音韵的字相叶。

四声内,入声是极为紊乱的,即如“声”字的入声是“束”,同时,“沙”字、“觞”字、“谁”字、“收”字、“书”字等等的入声也是“束”。国音之内,并没有入声,这或者便是它的一种优点。

平仄是旧诗的脊骨;到了词,不仅是讲究平仄,并且连平声内的阴平、阳平、仄声内的三声都去讲究了,这可以说是旧诗——广义的——在韵律学上所发展到了的极点,有人说,新诗在韵律方面的努力应当追论到姜,这是一句有文学史眼光的话。

旧诗内固然阳韵、阴韵都用;用阴韵极多的《诗经》,开卷第一篇的《关雎》,便有这么四句:

参差荇菜,

左右流之——

窈窕淑女,

寤寐求之——

不过这当中的“流之”与“求之”,照国语说来,应该是“流动着”与“企求着”;读起来,自然是着重在流字与求字之上。这是作新诗的人,在叶阴韵的时候,所要记住的一点。阴韵只宜于用在节奏需要急促的短歌之内,以及谐诗之内。

叠词与连绵词都是由双声叠韵之内产生出来的,只有一个程度上的分别。连绵词这三个字里面的连绵二字便是叠韵;其余如“连连”、“绵绵”这两个叠词,以及“连理”、“连纤”、“缠绵”、“绵密”,等等的双声词、叠韵词,简直是连绵不绝。

旧诗之内,除去叠词、连绵词,虚字以外,便是许多的单字。这些单字,作诗的人尽可以凭赖着一己的匠心,自由的去安排。即如《九歌》内《东皇太一》的两句:

吉日兮——辰良,

穆将愉兮——上皇——

这里面“辰良”的“良”字便是状词倒置,“穆将愉”的“穆”字便是辅词倒置。又如杜甫的:

香稻啄余鹦鹉粒,

碧梧栖老凤凰枝——

这里面的“香稻”与“鹦鹉”,“碧梧”与“凤凰”,便是主位与宾位倒置。新诗要想在文法上作到一种变化无穷的地步,一方面固然应当尽量的欧化,一方面也应该由旧诗内去采用,效法这种的长处。

旧诗并不是一行一逗,或者一行一句的。即如《诗经·邶风》内《柏舟》一诗的首章:

泛彼柏舟,

亦泛其流;

耿耿不寐,

如有隐忧——

微我无酒,

以敖以游——

这全章便只是一气呵成的一句。这六行诗里面,何尝有一处是单调无谓的对仗;它们之内的每行,都是一种不相雷同的文法上的结构。

明喻(Simile)是要不落套,并且以少胜多,加鲆饩持视肓稍兜摹!恫莩妗肥且桓龊美?

子:

喓喓草虫

趯趯阜螽;

未见君子,

忧心忡忡;

既已见止,

既已觏止,

我心则降——

这一章诗,我们不应当盲从前人的曲解,而应当认为是与下两章相呼应的;第二行的“阜”便是下文的“南山”,也便是在秋风初来时起了望远之情的那个女子所登的山……坡前茂草中的虫鸣,已经染上了感伤的色调,它正像“鹿跳”在心头的忧情,只能感觉到,并不能捉摸住是在那里;也有草虫,如同女子的叹息那样,跳跃到了外面来,不过依然是落进了草内,如同叹息虽是叹息了,心内的忧情依然是没有减少那样;同时,这活跃的草虫又是譬喻女子的“君子”的,她忘记了采蕨采薇,一把把它捉到了掌心,由它在握起了的手掌里面去跳动,这种获得的愉快,与她终于看见了所思者的愉快,正是一样。

再由《汝坟》举出一个例子来:

未见君子,

惄如调饥——

这第二行里用挖肚子来譬喻挖心,是多么新颖、确切。

只就《诗经》,只就其中的《周南》来讲,并且只讲比喻,已经这样;那么,旧诗之丰富,也便可想而知了。旧诗之不可不读,正像西诗之不可不读那样;这是作新诗的人所应记住的。

(二)诗人的生活

“诗言志”,“志者:心之所之也”。

这一颗心,创造出来的时候,是耗用了几许的想象,几许的理智!

它是情感的中枢,实际的、抽象的,它有两重的功用。按照了天所给与的节奏,它无昼无夜的搏动着……它并不知道它的功用是什么。

有些时候,搏动的声响传到了耳中;那便是它在破坏并且创造的时候。

实际的说来,它并不在身体的正中;所以实际的人们嚷着要正心。它并无知无识的,它只会节奏的搏动,有时候快些,慢些,有时候热些,冷些,等到它停歇下来了的时候,正心的呼声也便寂然了。

高踞在心内的七魄,在六十年以前,已经安下了根苗,在六十年以后,又留下了种子。收纳着它们的外体,那尽可以变行无穷;它们的实质,这却是还与当初穴居的时候一样。

除非是创造超人。许多的梦想都已经实现了;这最后的一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