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硕阁

三、白话文

17,70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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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适 附周树人、徐志摩

 

 

胡适,字适之,安徽绩溪人,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哲学博士,归国后遂任北京大学文科教授。文学革命之论,自适发其机缄。初梁启超创新民之文体,章士钊衷逻辑为论衡,斯亦我行我法,脱尽古人恒蹊者矣。然袭文言之体,或有明而未融之处,而士钊之逻辑文学,浅识尤苦索解。故当第一次《甲寅》风行之日,北京《亚细亚日报》记者黄远庸致书士钊以相切论曰:“居今论政,不知从何说起。远意当从提倡新文学入手。综之当使吾辈思潮,如何能与现代思潮相接触而促其猛省,而其要义,须与一般之人生出交涉,法须以浅近文艺,普遍四周。

史家以文艺复兴为中世改革之根本,足下当能悟其消息盈虚之理也。”士钊答曰:“提倡新文学,自是根本救济之法,然必其国政治差良,其程度不在水平线下,而后有社会之事可言,文艺其一端也。”观其辞有抑扬,殆未以远庸之言为尽然,然胡适则谓:“士钊逻辑文学之大病,在不能‘与一般之人生出交涉’,如远庸所云也。”远庸,名为基,以字行,江西九江人。父儒藻,文采秀发,诸生不第,遂薄宦浙江。母姚,汉上名族,习礼明诗。远庸问学夙成,实资母教。年十六,补诸生。二十岁,举于乡。明年连捷,中前清光绪甲辰进士,以知县即用。时朝廷设进士馆,新第之授京职者,得入馆肄业,或游学外国,三年程其功课以为高下而迁除之。远庸不得京职,而有志于游学,请于当国,再三乃许。于是赴日本,入中央大学习法律科,黾勉研索,昕夕无间,且以余力旁及英吉利文字。己酉秋,学成回国,实为宣统元年。调邮传部,奏改员外郎。时掌部者为尚书徐世昌,侍郎汪大燮、沈云沛,咸相引重,派参议厅行走兼编译局纂修官。会部纂《邮电航路四政条例》成,将奏御,前缺例言,诸曹郎皆以时促,不敢任,独以属远庸,给札郎署,不逾晷,成数千言,叙述详赡,文词渊雅,见者服其工捷。远庸之东游而归也,同里李盛铎亦归自欧洲,同僦居于海岱门内,远庸方肆力于文学,又有志于朝章国故。盛铎告之曰:“吾见欧士之谙近世掌故者,多为新闻撰述家。以君之方闻博涉,必为名记者。”而远庸从事新闻记者之业,实基于此。国变以后,部长留之曹署,而远庸绝意进取,谢不往也。时京沪诸报,各以新闻论著相属。远庸文章,典重深厚,胎息汉魏,及是为洞朗轩辟,辞兼庄谐,尤工通讯,幽隐毕达,都下传观,有纸贵之誉。然论治不能无低昂,论人不能无臧否,而于国民党尤多砭戒,以故名益盛而仇者忌者日益滋。及袁世凯为帝,属为文以赞,而远庸高名迹近,不欲应,不敢不应,草一文若讽若嘲。

世凯既心不喜,而传者遽言远庸劝进也。徒以言论文章,观听所系,世凯必欲用之,而仇袁者则必欲杀之。袁世凯欲使远庸之上海,主干《亚细亚日报》以为帝制张目。远庸心知不可,久迟且无幸,亟浮海避日本,居数日,若有人踪,东渡美洲,抵桑港,遇刺而死,年三十二岁。

远庸风神朗澈,和易近人,簪舄交错之时,远庸一至,则谈谐泛演,四座春生。居日本久,缟纻弥广,每当宴集,辄促致辞,音响方终,赞叹盈耳。闻远庸之死,咸奔走告语,太息弥襟,谓此才之不易得也。生平持论,以为:“文艺家之能独立者,以其有人生观。人生观之结果,乃至无解决、无理想,乃至破坏一切秩序、法律及世俗之所谓道德纲常,而文艺家无罪焉。彼其职在写象,象如是现,写工不得不如是写,写工之自写亦复如是。故文艺家第一义在大胆,第二义在诚实不欺,技之工拙存乎其人,天才亦半焉。吾国人之文学家,好称文以载道,而所谓古文学者,什有七八如此。大抵论教必尊孔,论伦理必尊礼教,论文必尊所谓古文,皆吾所谓专制一孔之见,其于今日决当唾弃。”海盐朱联沅、芷青诵说其文而大赏叹曰:“是能谈新文艺者,吾生几见。”遂相交欢。而远庸自谓每见芷青,则一见一心醉,见即与谈所谓新文艺者,其大旨以为:“吾人今日思想界,乃最重写实及内照之精神,虽甚粗糙而无伤也。余既不能修饰其思想,则亦不能修饰其文字。若真有见之发怒而冷笑者,则即余文之价值也。”联沅辄冷然善焉。联沅既以早夭,远庸又不良死,而于所谓新文艺者,徒托诸空言,未及见诸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及胡适自美洲毕所学而归,都讲京师,倡为白话文。

其友人陈独秀诵其说而张之,以其长大学文科,锐意于意大利文艺改革之事也。登高之呼,薄海风动,骎骎乎白话篡文言之统,而与代兴为文章之宗焉。其论文学革命之法,有《文学改良刍议》、《历史的文学观念论》、《建设的文学革命论》、《论文学的改革进行程序》、《谈新诗》、《尝试集自序》、《国语文法概论》、《五十年来之中国文学》诸篇,具著《胡适文存》。而其中可以考见胡适文学革命思想之历程者,盖莫如《尝试集自序》,其辞曰:

我现在自己作序,只说我为什么要用白话来做诗。这一段故事,可以算是《尝试集》产生的历史,可以算是我个人主张文学革命的小史。

我做白话文字,起于民国纪元前六年(丙午),那时我替上海《竞业旬报》做了半部章回小说,和一些论文,都是用白话做的。到了第二年(丁未),我因脚气病,出学堂养病。病中无事,我天天读古诗,从苏武、李陵直到元好问,单读古体诗,不读律诗。那一年我也做了几篇诗,内中有一篇五百六十字的《游万国赛珍会》,和一篇近三百字的《弃父行》;以后我常常做诗,我往美国时,已做了两百多首诗了。我先前不做律诗,因为我少时不曾学对对子,心里总觉得律诗难做,后来偶然做了些律诗,觉得律诗原来是最容易做的玩意儿,用来做应酬朋友的诗,再方便也没有了。我初做诗,人都说我像白居易一派。后来我因为要学时髦,也做一番研究杜甫的工夫。但是我读杜诗,只读《石壕吏》、《自京赴奉先咏怀》一类的诗,律诗中五律我极爱读,七律中最讨厌《秋兴》一类的诗,常说这些诗文法不通,只有一点空架子。

自民国六、七年到民国前二年(庚戌),可算是一个时代。这个时代已有不满意于当时旧文学的趋向了。我近在一本旧笔记里(名《自胜生随笔》,是丁未年记的)翻出这几条论诗的话:

作诗必使老妪听解,固不可;然必使士大夫读而不能解,亦何故耶?(录《怀麓堂诗话》)

东坡云:“诗须有为而作”。元遗山云:“纵横正有凌云笔,俯仰随人亦可怜。”(录《南濠诗话》)

这两条都有密圈,也可见我十六岁时论诗的旨趣了。

民国前二年,我往美国留学。初去的两年,作诗不过三首,民国成立后,任叔永(鸿隽)、杨杏佛(铨)同来绮色佳,有了做诗的伴当了。集中《文学篇》所说:

明年任与杨,远道来就我。山城风雪夜,枯坐殊未可。
烹茶更赋诗,有倡还须和。诗久灰冷,从此生新火。

都是实在情形。在绮色佳五年,我虽不专治文学,但也颇读了一些西方文学书籍,无形之中,总受了不少的影响,所以我那几年的诗,胆子已大得多。《去国集》里的《耶稣诞节歌》和《久雪后大风作歌》都带有试验的意味。后来做《自杀篇》,完全用分段作法,试验的态度更显明了。《藏晖室札记》第三册有跋《自杀篇》一段说:

吾国作诗每不重言外之意,故说理之作极少。……求一朴蒲(Pope)已不可多得,何况华茨活(Words Worth)、贵推(Goethe)与白朗吟(Browning)矣。此篇以吾所持乐观主义入诗。全篇为说理之作,虽不能佳,然途径具在。他日多作之,或有进境耳。(民国三年七月七日)

又跋云:

吾近来作诗,颇能不依人蹊径,亦不专学一家。命意固无从摹仿,即字句形式亦不为古人成法所拘,盖颇能独立矣。(七月八日)

民国四年八月,我作一文,论“如何可使吾国文言易于教授”。文中列举方法几条,还不曾主张用白话代文言。但那时我已明言“文言是半死之文字,不当以教活文字之法教之”。又说:“活文字者,日用语言之文字,如英、法文是也,如吾国之白话是也。死文字者,如希腊、拉丁,非日用之语言,已陈死矣。半死文字者,以其中尚有日用之分子在也。如犬字是已死之字,狗字是活字,乘马是死语,骑马是活语,故曰半死文字也。”(《札记》第九册)

四年九月十七夜,我因为自己要到纽约进哥仑比亚大学。梅觐庄(光迪)要到康桥进哈佛大学,故作一首长诗送觐庄。诗中有一段说:

梅君梅君毋自鄙,神州文学久枯馁,百年未有健者起,新潮之来不可止,文学革命其时矣。吾辈势不容坐视,且复号召二三子,革命军前杖马箠,鞭笞驱除一车鬼,再拜迎入新世纪。以此报国未云菲,缩地戡天差可拟,梅君梅君毋自鄙。

原诗共四百二十字,全篇用了十一个外国字的译音。不料这十一个外国字就惹出了几年的笔战。任叔永把这些外国字连缀起来,做了一首游戏诗送我:

牛敦,爱迭孙;培根,客尔文;索虏与霍桑,“烟士披里纯”。鞭笞一车鬼,为君生琼英。文学今革命,作歌送胡生。

我接到这诗,在火车上依韵和了一首,寄给叔永诸人:

诗国革命何自始?要须作诗如作文。琢镂粉饰丧元气,貌似未必诗之纯。

小人行文颇大胆,诸公一一皆人英。愿共僇力莫相笑,我辈不作腐儒生。

梅觐庄误会我“作诗如作文”的意思,写信来辩论。他说:

……诗文截然两途。诗之文字与文之文字,自有诗文以来,无论中西,已分道而驰。……足下为诗界革命家,改良诗之文字则可;若仅移文之文字于诗,即谓之革命,谓之改良,则不可也。……以其太易易也。

这封信逼得我把诗界革命的方法表示出来。我的答书不曾留稿,今钞答叔永书一段如下:

适以为今日欲救旧文学之弊,先从涤除“文胜”之弊入手。今人之诗徒有铿锵之韵,貌似之辞耳,其中实无物可言。其病根在重形式而去精神,在于以文胜质。诗界革命当从三事入手:第一,须言之有物;第二,须讲求文法;第三,当用“文之文字”时,不可故意避之。三者皆以质救文之弊也。……觐庄所论“诗之文字”与“文之文字”之别,亦不尽当。即如白香山诗:“城云臣按六典书,任土贡有不贡无。道州水土所生者,只有矮民无矮奴。”李义山诗:“公之斯文若元气,先时已入人肝脾。”此诸例所用文字,是“诗之文字”乎?抑“文之文字”乎?又如适赠足下诗:“国事今成遍体疮,治头治脚俱所急。”此中字字皆觐庄所谓“文之文字”。……可知“诗之文字”原不异“文之文字”,正如“诗之文法”原不异“文之文法”也。(五年二月二日)

“诗之文字”一个问题也是很重要的问题,因为有许多人只认风花雪月,蛾眉朱颜,银汉玉容等字是“诗之文字”,做成的诗读起来字字是诗。仔细分析起来,一点意思也没有。所以我主张用朴实无华的白描工夫,如白居易的《道州民》,如黄庭坚的《题莲华花寺》和杜甫的《自京赴奉先咏怀》。这类的诗,诗味在骨子里,在质不在文。没有骨子的滥调诗人决不能做这类的诗。所以我的第一条件便是“言之有物”。因为注重之点在言中的“物”,故不问所用的文字是诗的文字还是文的文字。觐庄认做“仅移文之字于诗”,所以错了。

这一次的争论是民国四年到五年春间的事。那时影响我个人最大的,就是我平常所说的“历史的文学进化观念”。这个观念是我的文学革命论的基本理论。《札记》第十册有五年四月五日夜所记一段如下:

文学革命,在吾国史上非创见也。即以韵文而论,三百篇变而为骚,一大革命也。又变为五言、七言,二大革命也。赋变而为无韵之骈文,古诗变而为律诗,三大革命也。诗之变而为词,四大革命也。词之变而为曲、为剧本,五大革命也。何独于吾所持文学革命论而疑之?文亦遭几许革命矣。自孔子至于秦汉,中国文体始臻完备。六朝之文……亦有可观者。然其时骈俪之体大盛,文以工巧雕琢见长,文法遂衰。韩退之所以称“文起八代之衰”者,其功在于恢复散文,讲求文法,此一革命也。……宋人谈哲理者,深悟古文之不适于用,于是语录体兴焉。语录体者,禅门所常用,以俚语说理记言……此亦一大革命也。至元人之小说,此体始臻极盛。……总之文学革命至元代而极盛。其时之词也,曲也,剧本也,小说也,皆第一流之文学,而皆以俚语为之。其时吾国真可谓有一种“活文学”出现。傥此革命潮流,不遭明代八股之劫,不遭前后七子复古之劫,则吾国之文学已成俚语的文学,而吾国之语言早成为言文一致之语言,可无疑矣。但丁之创意大利文学,却叟辈之创英文学,路德之创德文学,未足独有千古矣。惜乎,五百余年来,半死之古文,半死之诗词,复夺此“活文学”之席,而“半死文学”遂苟延残喘以至于今日。……文学革命何可更缓耶?何可更缓耶?

过了几天,我填了一首《沁园春》词,题目就叫做“誓诗”,其实是一篇文学革命宣言书:

更不伤春,更不悲秋,以此誓诗。任花开也好,花飞也好;月圆固好,月落何悲。我闻之曰:“从天而颂,孰与制天而用之。”更安用,为苍天歌哭,作彼奴为。文章革命何疑?且准备搴旗作健儿。要前空千古,下开百世;收他臭腐,还我神奇。为大中华,造新文学,此业吾曹欲让谁?诗材料,有簇新世界,供我驱驰。(四月十三日)

这首词上半所攻击的是中国文学“无病而呻”的恶习惯。我是主张乐观,主张进取的人,故极力攻击这种卑弱的根性。下半首是《去国集》的尾声,是《尝试集》的先声。

以下要说发生《尝试集》的近因了。

五年七月十三,任叔永寄我一首《泛湖即事》诗。这首诗里有“言棹轻楫,以涤烦疴”和“猜谜赌胜,载笑载言”等句,我回他书说:

诗中“言棹轻楫”之“言”字及“载笑载言”之“载”字,皆系死字。又如“猜谜赌胜,载笑载言”两句,上句为二十世纪之活字,下句为三千年前之死句,殊不相称也。(七月十六日)

不料这几句话触怒了一位旁观的朋友。那时梅觐庄在绮色佳过夏,见了我给叔永的信,他写信来痛驳我道:

足下所自矜为文学革命真谛者,不外乎用“活字”以入文,于叔永诗中,稍古之字,皆所不取,以为非“二十世纪之活字”。……夫文字革新须洗去旧日腔套,务去陈言,固矣。然此非尽屏古人所用之字,而另以俗语白话代之之谓也。……足下以俗话白话为向来文学上不用之字,骤以入文,似觉新奇而美,实则无永久价值。因其向未经美术家锻炼,徒诿诸愚夫愚妇无美术观念者之口,历世相传,愈趋愈下,鄙俚乃不可言。足下得之,乃矜矜自喜,炫为创获,异矣。如足下之言,则人间材智、选择、教育,诸事皆无足算,而村农伧父皆足为诗人美术家矣。甚至非洲黑蛮,南洋土人,其言文无分者,最有诗人美术家之资格矣。

至于无所谓“活文学”,亦与足下前此言之。……文字者,世界上最守旧之物也。……足下乃视改革文字如是之易乎?……

觐庄这封信不但完全误解我的主张,并且说了一些没有道理的话,故我做了一首一千多字的白话游戏诗答他。这首诗虽是游戏诗,也有几段庄重的议论,如第二段说:

文字没有雅俗,却有死活可道。古人叫做欲,今人叫做要;古人叫做至,今人叫做到;古人叫做溺,今人叫做尿;本来同是一字,声音少许变了。并无雅俗可言,何必纷纷胡闹?至于古人叫字,今人叫号;古人悬梁,今人上吊;古名虽未必不佳,今名又何尝不妙?至于古人乘舆,今人坐轿;古人加冠束帻,今人但知戴帽;若必叫帽作巾,叫轿作舆,岂非张冠李戴,认虎作豹?……

又如第五段说:

今我苦口哓舌,算来却是为何?正要求今日的文学大家,把那些活泼泼的白话,拿来锻炼,拿来琢磨,拿来作文演说,作曲作歌。出几个白话的嚣俄和几个白话的东坡,那不是“活文学”是什么?那不是“活文学”是什么?

这一段全是后来用白话作实地试验的意思。

这首白话游戏诗是五年七月二十二日做的,一半是朋友游戏,一半是有意思做白话诗。不料梅、任两位都大不以为然。觐庄来信大骂我,他说:

读大作如儿时听莲花落,真所谓革尽古今中外人之命者。足下真豪健哉!盖今之西洋诗界,若足下之张革命旗者,亦数见不鲜。最著者有所谓Futurism,Imagism,Free Verse,及各种Decadent movements in Literature and in Arts,大约皆足下俗话诗之流亚,皆喜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自豪,皆喜诡立名字,号召徒众,以眩世人之耳目,而己则从中得名士头衔以去焉。……

信尾又有两段添入的话:

文章体裁不同。小说词曲固可用白话,诗文则不可。今之欧美狂澜横流,所谓“新潮流”、“新潮流”者,耳已闻之熟矣。诚望足下勿剽窃此种不值钱之新潮流以哄国人也。(七月二十四日)

这封信颇使我不心服,因为我主张的文学革命,只是就中国今日文学的现状立论,和欧美的文学新潮流并没有关系。有时借镜于西洋文学史,也不过举出三四百年前欧洲各国产生“国语的文学”的历史,因为中国今日国语文学的需要很像欧洲当日的情形,我们研究他们的成绩,也许使我们减少一点守旧性,增添一点勇气。觐庄硬派我一个“剽窃此种不值钱之新潮流以哄国人”的罪名,我如何能心服呢?

叔永来信说:

足下此次试验的结果,乃完全失败是也。……要之,白话自有白话用处(如作小说、演说等),然不能用之于诗。如凡白话皆可为诗,则吾国之京调、高腔,何一非诗?……乌乎适之!吾人今日言文学革命,乃诚见今日文学有不可不改革之处,非特文言白话之争而已。吾尝默省吾国今日文学界,即以诗论,其老者,如郑苏盦、陈伯严辈,其人头脑已死,只可让其与古人同朽腐。其幼者,如南社一流人,淫滥委琐,亦去文学千里而遥。旷观国内,如吾侪欲以文学自命者,舍自倡一种高美芳洁之文学,更无吾侪侧身之地。以足下高才有为,何为舍大道不由,而必旁逸斜出,植美卉于荆棘之中哉?……惟以此(白话)作诗,则仆期期以为不可。……今且假令足下之文学革命成功,将令吾国作诗者皆高腔京调,而陶、谢、李、杜之流,将永不复见于神州,则足下之功又何若哉?……(七月二十四夜)

觐庄说:“小说词曲固可用白话,诗文则不可。”叔永说:“白话自有白话用处,然不能用之于诗。”这是我最不承认的。我答叔永信中说:

……白话入诗,古人用之者多矣(此下举放翁诗及山谷、稼轩词两例)。……总之,白话之能不能作诗,此一问题全待吾辈解决。解决之法,不在乞怜古人,谓古之所无,今必不可有,而在吾辈实地试验。一次“完全失败”,何妨再来?若一次失败,便“期期以为不可”,此岂科学的精神所许乎?

这一段乃是我的“文学的实验主义”。我三年来所做的文学事业,只不过是实行这个主义。

答叔永书很长,我且再抄一段:

……今且用足下之字句以述吾梦想中之文学革命曰:(1)文学革命的手段,要令国中之陶、谢、李、杜敢用白话京调高腔作诗。(2)文学革命的目的,要令白话京调高腔之中产出几许陶、谢、李、杜。(3)今日决用不着“陶、谢、李、杜”的陶、谢、李、杜。若陶、谢、李、杜生于今日,仍作陶、谢、李、杜当日之诗,则决不能更有当日的价值与影响。何也?时代不同也。(4)吾辈生于今日,与其作不能行远,不能普及的五经、两汉、六朝、八家文字,不如作家喻户晓的《水浒》、《西游》文字。与其作似陶、似谢、似李、似杜的诗,不如作不似陶、谢,不似李、杜的白话诗。与其作一个学这个、学那个的郑苏盦、陈伯严,不如作一个实地试验,“旁逸斜出”,“舍大道而弗由”的胡适之。……吾志决矣,吾自此以后,不更作文言诗词。……(七月二十六日)

这是第一次宣言不做文言诗词。过了几天,我再答叔永道:

古人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文字者,文学之器也。我私心以为文言决不足为吾国将来文学之利器。施耐庵、曹雪芹诸人已实地证明作小说之利器在于白话。今尚需人实地实验白话是否可谓韵文之利器耳。……我自信颇能用白话作散文,但尚未能用之于韵文。私心颇欲以数年之力实地练习之。倘数年之后,竟能用文言白话作文作诗,无不随心所欲,岂非一大快事?我此时练习白话韵文,颇似新辟一文学殖民地。可惜须单身匹马而往,不能多得同志,结伴同行。然吾去志已决。公等假我数年之期,倘此新国尽是沙碛不毛之地,则我或终归老于“文言诗国”亦未可知。倘幸而有成,则辟除荆棘之后,当开放门户,迎公等同来莅止耳。“狂言人道臣当烹。我自不吐定不快,人言未足为重轻。”足下定笑我狂耳。……(八月四日)

这时我已开始作白话诗。诗还不曾做得几首,诗集的名字已定下了,那时我想起陆游有一句诗“尝试成功自古无”,我觉得这个意思恰和我的实验主义反对,故用“尝试”两字作我的白话诗集的名字,要看“尝试”究竟是否可以成功。那时我已打定主意,努力做白话诗的试验;心里只有一点痛苦,就是同志太少了,须“单身匹马而往”,我平时所最敬爱的一班朋友都不肯和我去探险。但是我若没有这一班朋友和我打笔墨官司,我也决不会有这样的尝试决心。《庄子》说得好:“彼出于是,是亦因彼。”我至今回想当时和那班朋友,一日一邮片,三日一长函的乐趣,觉得那真是人生最不容易有的幸福。我对于文学革命的一切见解,所以能结晶成一种有系统的主张,全都是同这一班朋友切磋讨论的结果。五年八月十九日我写信答朱经农(经)中有一段说:

新文学之要点,约有八事:

(一)不用典。

(二)不用陈套语。

(三)不讲对仗。

(四)不避俗字俗语。

(五)须讲求文法。以上为形式的一方面。

(六)不作无病之呻吟。

(七)不摹仿古人,须语语有个我在。

(八)须言之有物。以上为精神(内容)的一方面。

 

这八条,后来成为一篇《文学改良刍议》(《新青年》第二卷第五号,六年一月一日出版)。即此一端,便可见朋友讨论的益处不少了。

我的《尝试集》,起于民国五年七月,到民国六年九月我到北京时,已成一小册子了。这一年之中,白话诗的试验室里只有我一个人。因为没有积极帮助,故这一年的诗,无论怎样大胆,终不能跳出旧诗的范围。

我初回国时,我的朋友钱玄同说我的诗词“未能脱尽文言巢臼”,又说“嫌太文了”。美洲朋友嫌“太俗”的诗,北京的朋友嫌“太文”了,这话我初听了很觉得奇怪。后来平心一想,这话真是不错。我在美洲做的《尝试集》,实在不过能勉强实行了《文学改良刍议》里面的八个条件,实在不过是一些刷洗过的旧诗。这些诗的大缺点就是仍旧用五言、七言的句法。句法太整齐了,就不合语言的自然,不能不有截长补短的毛病,不能不时时牺牲白话的字和白话的文法,来迁就五七言句法。音节一层,也受很大的影响。第一,整齐划一的音节没有变化,实在无味。第二,没有自然的音节,不能跟着诗料随时变化。因此,我到北京以后所做的诗,认定一个主义,若要做真正的白话诗,若要充分采用白话的字、白话的文法和白话的自然音节,非做长短不一的白话诗不可。这种主张,可叫做“诗体的大解放”。诗体的大解放就是把从前一切束缚自由的枷锁镣铐,一切打破,有什么话,说什么话,话怎么说,就怎样说。这样方才可有真正白话诗,方才可以表现白话文学的可能性。《尝试集》第二编中的诗,虽不能处处做到这个理想的目的,大致照这个目的做去。这是第二集和第一集不同之处。

以上说《尝试集》发生的历史。……我觉得我的《尝试集》至少有一件事可以供献给大家的。这一件可供献的,就是这本诗所代表的“实验的精神”。我们这一班人的文学革命论所以同别人不同,全在这一点试验态度。……我们认定白话实在有文学的可能,实在是新文学唯一的利器。但是国内大多数人都不肯承认这话——他们最不肯承认的,就是白话可作韵文的唯一利器。我们对于这种怀疑,这种反对,没有别的法子可以对付,只有一个法子,就是科学家的试验方法。科学家遇着一个未经实地证明的理论,只可认他做一个假设,须等到实地试验之后,方才用试验的结果来批评那个假设的价值。我们主张白话可以做诗,因为未经大家承认,只可说是一个假设的理论。我们这三年来,只是想把这个假设用来做种种实地试验——做五言诗,做七言诗,做严格的词,做极不整齐的长短句,做有韵的诗,做无韵的诗,做种种音节上的试验——要看白话是不是可以做好诗,要看白话诗是不是比文言诗要更好一点。这是我们这班白话诗人的“实验的精神”。我这本集子里的诗,不问诗的价值如何,总可以代表这点实验精神。这两年来,北京有我的朋友沈尹默、刘半农、周豫才、周启明、傅斯年、俞平伯、康伯情诸位,美国有陈衡哲女士,都努力作白话诗。白话诗的试验室里的试验家渐渐多起来了。但是大多数的文人仍旧不敢轻易“尝试”。他们永不来尝试,如何能判断白话诗的问题呢?耶稣说得好:“收获是很多的,可惜做工的人太少了。”所以我大胆把这本《尝试集》印出来,要想把这本集子所代表的“实验的精神”贡献给全国的文人,请他们大家都来尝试尝试。

我且引我《尝试篇》作这篇长序的结论:

“尝试成功自古无”,放翁这话未必是。我今为下一转语:“自古成功在尝试。”请看药圣尝百草,尝了一味又一味。又如名医试丹药,何嫌六百零六次?莫想小试便成功,那有这样容易事。有时试到千百回,始知前功尽抛弃。即便如此已无魂,即此失败便足记。告人“此路不通行”,可使脚力莫枉费。

我生求师二十年,今得“尝试”两个字。作诗做事要如此,虽未能到颇有志。作《尝试歌》颂吾师,愿大家都来尝试。

此可以窥见胡适文学革命思想之历程焉。所以自号于天下者有三:曰八不主义也,曰历史的文学进化观念也,曰文学的试验精神也。稽其著述,言八不主义者,有《文学改良刍议》、《建设的文学革命论》焉。言历史的文学进化观念者,有《历史的文学观念论》、《五十年来之中国文学史》焉。至文学试验之精神,则表以《尝试集》之一序焉。一时和之而首为驱除难者,陈独秀及浙江钱玄同也。林纾、马其昶之伦,皆文章老宿,而纾尚气好辩,尤负盛名,为适所嫉,摭其一章一句,纵情诋毁,复嗾其徒假名曰王静轩者,佯若为纾辩护,同时并刊驳难而耸观听。及纾弟子李濂镗,欲访所谓王静轩者而与之友,则乌有先生也,叹曰:“昔人所谓不信之至欺其友,不意镗亲见之。”纾则愤气填膺而无如何。既以摧抑不得伸喙。独安徽梅光迪、江西胡先骕,故偕适留学美国,称欢交,然论文学则龂龂不相下。适倡革命,而光迪、先骕主存古,与适持。先骕尤褒弹不遗余力。胡适以仿古之文言文为死文学,而新倡之白话文为活文学,文学有死活,无雅俗。胡先骕曰:“不然。文学之死活,以其自身之价值而定,而不以其所用之文字之今古为死活。故荷马之诗,活文学也,以其不死不朽也,乔塞Chaucer之诗,活文学也,以其不死不朽也。梭和科Sophocle之戏剧,活文学也,以其不死不朽也。席西罗Cicero之演说,活文学也,以其不死不朽也。

蒲罗大Plutarch之传记,活文学也,以其不死不朽也。反而论之,Edgar Lee Masters之诗,死文学也,以其必死必朽也,不以其用活文字之故而遂得不死不朽也。陀司妥夫士忌、戈尔忌之小说,死文学也,不以其轰动一时,遂得不死不朽也。适之君之《尝试集》,死文学,以其必死必朽也,不以其用活文字之故而遂得不死不朽也。物之将死,必精神失其常度,言动出于常轨,适之君辈之诗之卤莽灭裂,超于极端,正其必死之征耳。一种运动之价值,初不系于成败,而一时之风行,亦不足为成功之征。舍以古今为死活,则是世间无不朽之著作,而每种名著,时过境迁,至多亦不过流传二三百年矣。天下宁有是理耶?”胡适以为:“欧洲中古时,各国皆有俚语,而以拉丁文为文言,凡著作书籍皆用之,如吾国之以文言著书也。其后意大利有但丁诸文豪,始以其国俚语著作,诸国踵兴。

今日欧洲诸国之文学,在当日皆为俚语,迨诸文豪兴,始以‘活文学’代拉丁之死文学,有活文学而后有言文合一之国语也。”胡先骕曰:“不然。语言若与文字合而为一,则语言变而文字亦随之变。故英之Chaucer去今不过五百余年,Spencer去今不过四百余年,以英国文字为谐声文字之故,二氏之诗已如我国商周之文之难读,而我国则周秦之书尚不如是。盖欧文谐声,中文辨形。谐声之文字,必因语言之推迁而嬗变。辨形之文字,则虽语言逐渐变易,而文字可以不变。故吾国文字不若欧洲各国文字之易于变易也。向使言文合一,文随语变,宋元之文已不可读,况秦汉、魏晋乎?此正中国言文分离之优点。夫《盘庚》、《大诰》之所以杂于《尧典》、《舜典》者,即以前者为殷人之白话,而后者乃史官文言之记述也。故元曲之白话,于今不多可解,然宋元人之文章则与今日无别。论者不思其便利,而欲故增其困难乎?抑宋元以上之学,已可完全抛弃而不足惜,则文学已无流传于后世之价值,而古代之书籍可完全焚毁矣。斯又何解于西人之保存彼国之古籍耶?且西人言文何尝合一?其他无论矣,即以戏曲论,夫戏曲本取于通俗也,何莎士比亚之戏曲所用之字至万余?岂英人日用口语须用如此之多之字乎?小说亦本以白话为本也者,今试读Charlotet Bronte之著作,则见其所用典雅之字极伙。其他若Dr.Johnson之喜用奇字者,更无论矣。且历史家如Macawlay,Prescott,Green等,科学家如达尔文、赫胥黎、斯宾塞尔等,莫不用极雅驯、极生动之笔以纪载一代之历史,或叙述辩论其学理,而令百世之下犹以其文为规范,此又何如耶?大抵口语所用之字句多写实,而文学所用之字句多抽象,用白话以叙说高深之学理,而欲期以剀切简明,难矣。今试用白话以译Bergson之创制《天演论》,必致不能达意而后已,若欲参入抽象之名词、典雅之字句,则又不为纯粹之白话矣。又何必不用简易之文言,而必以驳杂不纯之口语代之乎?”胡适以为:“五言七言之诗,句法整齐,不合语言之自然,而有截长补短之病,故诗体之大解放,在打破一切枷锁自由之枷锁镣铐。五七言之整齐句法,亦枷锁诗体自由之一种枷锁镣铐也。

”胡先骕曰:“不然。中国之有五七言诗,犹西国之有Meter也。惟欧语复音多,故不能如中国四言、五言、七言之整齐,然必高音低音错综而为Meter,而限定每句所含Feet之数,自希腊荷马以来即然。主张解放之大诗家威至威斯Wordsworth以为:‘可悲之境况与情感,写以句法整齐之韵文,以视用散文之效力为久远。’又谓:‘由整齐之句法所得之快乐,盖为由不同而得有同之感觉之快乐。’辜勒律Coleridge已谓:‘诗与文之别,即在整齐之句法与叶韵。’德昆西Dequincey以为:‘整齐之句法,可辅助思想之表现。’汉特J.H.Leigh Hunt以为:‘诗之佳处,在全体整齐,而各部分变异。’波Poe以为:‘整齐句法与音节皆不容轻易抛弃者。’英诗人德来登Dryden以为:‘韵之最大之利益,即在限制范围诗人之幻想。盖诗人之想象力往往恣肆而无纪律,无韵诗使诗人过于自由,使诗人尝作多数可省,或可更加锤炼之句。苟有韵以为之限制,则必将其思想以特种字句申说之,使韵自然与字句相应,而不必以思想勉强趁韵。思想既受有此种限制,审判力倍须增加,则更高深、更清晰之思想,反可因之而生矣。’岂非句法之整齐与叶韵,为诗体之不可废者耶?考之歌谣,靡不以整齐句法为之:‘月光光,姊妹妹’,三言也。‘月亮光光,照见汪洋’,四言也。‘打铁十八年,嫌个破铜钱’,五言也。‘行也思量留半地,睡也思量留半床’,七言也。

此外二三六言、八言、九言、十言特稀。盖二言气促,六言突兀,八、九、十言过长。八、九、十言即有之,亦必分为三、四、五言小段,如‘太夫人,移步出堂前’,虽为八言,然为三言与五言所合成;‘蔡鸣凤,坐店房,自思自想’,虽为十言,然为两三言、一四言所合成。可见四言、五言、七言者,中国语中最适宜之句法也。惟四言诗只盛于周,而五言古诗则自汉魏以至于齐梁,几为唯一之诗体,其时七言诗虽有作者,然不及五言之重要。即至唐宋以还,虽七言古兴,而律诗大盛,然五言古始终占第一重要位置,直至今日,学诗者犹以为入手之途径、最后之规则,其间岂无故哉。盖五言古既可言志,复能抒情,既可叙事,复能体物。阮步兵之《咏怀》,陈子昂之《感遇》,李太白之《古风》,皆言志之诗也。《孔雀东南飞》、《木兰词》,皆叙事之诗也。谢灵运之作,大半皆写景之诗也。诗之能事,五言古几尽能之。所不能者,为七言古诗之剽疾流利、抑扬顿挫,与夫五七言近体诗之一唱三叹,音调铿锵耳。七言古以剽疾流利、抑扬顿挫为本,故宜于笔力矫健之作,故虽说理言志不及五言,而跌宕过之,然以七言古之跌宕委婉,一调叶其声调,使之谐婉,则七言古诗中之长庆体,又为叙事之良好工具矣。

盖叙事贵婉转尽致,因之音节亦尚谐婉。长庆体全用律句以作古诗,其声调之铿锵、情韵之缠绵,遂较平常之七言古诗出一头地。元、白不论,即梅村之能嗣响长庆,亦正以其用长庆体故也。至五七言律诗,以八句四韵之短幅,复以对偶为要旨,自不能如五七言古极纵横阔大尽理穷物之能事。胡适之君必以不讲对仗为改良诗体之一事,则又与于不知诗之甚者也。夫天地间事物,比偶者极多,俯拾即是,虽在周秦之世,诸子名理之言,亦尚排偶,而《古诗十九首》之‘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苏、李诗之‘昔为鸳与鸯,今为参与辰’、‘烛烛晨明月,馥馥秋兰芳’、‘征夫怀往路,游子恋故乡’,皆为对仗。至谢灵运之诗,则几于自首至尾皆为对仗。以后无论五七言古诗,皆寓偶于奇,杂以对仗。虽适之君所推崇之白香山、陆放翁之五七言古诗,亦对仗极多。放翁之五古,且有自首至尾皆用对仗者。古来名人中之喜用单行以作古诗,唯元遗山一人耳。近体诗唯五言、七言排律不耐诵读,其原因初不尽在对仗,盖音调之过于谐婉,实为一大原因。

故虽以老杜五排之波澜壮阔,而喜读之者卒鲜也。在古诗之谐畅,作者能错落其句法以救单调之害耳。此即汉特所谓‘全体整齐而各部变异’,正所以‘达到美之最后之目的’者也。夫单行与对仗各有效用。单行句法雄浑严整,厚重缓和,故不求流动而欲端整之作宜之。言非一端,亦各有当,宁必以去对仗为尽作诗之能事乎?”先骕字步曾,江西南昌人,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农科学士,历庐山森林局副局长、东南大学植物教授,顾先骕治植物学而好谭文学,与胡适友善,而论文不为唯阿。“时代精神”者,胡适之所骛也,先骕曰:“勿骛于‘时代精神’。须知文学之最不可恃者,厥为时代精神,以于事过境迁,不含‘不朽’之要素也。”“文学创造”者,胡适之所夸言也,先骕曰:“勿夸言‘创造’,而忘不可免之摹仿。须知茹古者深,含英咀华,‘创造’即在摹仿之中也。”著有《中国文学改良论》、《文学之标准》、《评〈尝试集〉》、《评胡适〈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具载《学衡》杂志,皆难适而作,寖以失欢,绝交于适焉。

在前清光宣之际,北京大学之文科,以桐城家马其昶、姚永概诸人为重镇。民国新造,浙江派代之而兴,章炳麟之徒乃有多人,登文科讲席,至是桐城派乃有式微之叹。著于林纾《畏庐文集》者,可覆按也。然自陈独秀为文科学长,用适之说,一时新文学之思潮,又复澎湃于大学之内。浙士钱玄同者,尝执业于章炳麟之门,称为高第弟子者也。为人文理密察,雅善持论,至是折而从适,为之疏附。适骤得此强佐,声气腾跃,既倡新文艺以摧毁古文,又讲新文化以打倒礼教,而学生运动亦适一力提倡以臻极盛,然而无以持其后。动而得谤,名亦随之。群流景仰,以为威麟祥凤不啻。梁启超清流夙望,亦心畏此咄咄逼人之后生,降心以相从,适亦引而进之以示推重,若曰:“此老少年也。”启超则弥沾沾自喜,标榜后生以为名高。一时大师,骈称梁、胡。二公揄衣扬袖,囊括南北,其于青年实倍耳提面命之功,惜无抉困持危之术。启超之病生于妩媚,而适之过乃为武谲。夫妩媚则为面谀、为徇从,后生小子,喜人阿其所好,因以恣雎,不悟是终身之惑,无有解之一日也。武谲则尚诈取、贵诡获,人情莫不厌艰巨而乐轻易,畏陈编而嗜新说,使得略披序录,便膺整理之荣,才握管觚,即遂发挥之快,其幸成未尝不可乐,而不知见小欲速,中于心术,陷溺既深,终无自拔之一日也。然当是时,白话文乘方兴之运,先之以《新青年》之摧锋陷阵,胡适、陈独秀、钱玄同诸人实为主干。而风气所鼓,继起应和者,北京则有《新潮》月刊、《每周评论》,上海则有《民国日报》附张之“觉悟”、《时事新报》之“学灯”,推波助澜,一以“国语的文学,文学的国语”十字为宣传,是则胡适建设的文学之鹄者也。于是教育部以民国九年颁“小说课本改用国语”之令,而白话文之宣传,益得植其基于法令。势力既盛,流派斯分。有写以中国之普通话,而文言杂厕在所不禁者,胡适辈是也。有摹仿欧文而谥之曰“欧化的国语文学”者,始倡于浙江周树人之译西洋小说,以顺文直译为尚,斥意译之不忠实,而摹欧文以国语,比鹦鹉之学舌,托于象胥,斯为作俑。效颦者乃至造述抒志,亦竞欧化,《小说月报》盛扬其焰。然而诘屈聱牙,过于周诰,学士费解,何论民众。上海曹慕管笑之曰:“吾侪生愿读欧文,不类见此妙文也。比于上海时装妇人,着高底西式女鞋而跬步倾跌,益增丑态矣。崇效古人,斥曰‘奴性’,摹仿外国,独非‘奴性’耶?”反唇之讥,或谑近虐。然始之创白话文以期言文一致,家喻户晓者,不以“欧化的国语文学”之兴而荒其志耶?斯则矛盾之说,无以自圆者矣。或者以白话之盛,而有周树人之“欧化的国语”,比之文言之盛,而有章士钊之“欧化的古文”。然章士钊之“欧化的古文”谨严,而周树人之“欧化的国语文”则词意拖沓。章士钊之“欧化的古文”条达,而周树人之“欧化的国语文”则字句格磔。一则茹古涵今,熔裁自我;一则生吞活剥,模拟欧文,孰为得失,必有能辨之者焉。

自胡适之创白话文也,所持以号于天下者,曰:“平民文学也,非贵族文学也。”一时景附以有大名者,周树人以小说著,徐志摩以诗闻。而树人著小说,工于写实,所为《阿Q正传》,尤为世所传诵。志摩为诗则喜堆砌,讲节奏,尤崇震动,多用叠句排句,自谓本之希腊,而欣赏自然,富有玄想,亦差似之,一时有诗哲之目。树人擅写实,志摩喜玄想,取径不同,而皆揭“平民文学”四字以自张大。后生小子,始读之而喜,继而疑,终而诋曰:“此小资产阶级文学也,非真正民众也。树人颓废,不适于奋斗。志摩华靡,何当于民众。志摩沉溺小己之享乐,漠视民众之惨怚,唯心而非唯物者也。至树人所著,只有过去回忆而不知建设将来,只见小己愤慨而不图福利民众。若而人者,彼其心目何尝有民众耶?”若由小己而转向民众以继起有闻者,曰郭沫若、郁达夫。郭沫若代表青年抵抗一派,郁达夫代表青年颓废一派,而其所以可贵,则要在意趣之转向劳动阶级。而于是所谓新文艺之新而又新者,盖莫如第四阶级之文艺,谥之曰普罗文学者是也。郭沫若、蒋光赤实魁于曹。其精神则愤怒抗进,其文章则震动咆哮,以唯物主义树骨干,以阶级斗争奠基石,急言极论,即此可征新文艺之极左倾向。而周树人、徐志摩则为新文艺之右倾者。其集会结社,则有文学研究会、新月社,以代表右倾。而左倾者,则有所谓左翼作家联盟、自由运动大同盟、无产阶级文艺俱乐部、国际文化研究会、马克斯主义文艺理论研究会、普罗诗社、社会科学家联盟,风起云涌,万窍怒号,其不知者尚阙如也。至于胡适喜谈国故,新青年则讥之曰:“胡适之赶逐不上我辈,跪向故纸堆中去矣。”波靡流转,莫知所届。向之诮人落伍者,转瞬而人讥落伍。十年推排,已成老物,身名寂寞,胡适盖不胜今昔之感。而逐林纾之后尘,以为后生揶揄云,又岂适始计之所及料也哉?余故著其异议,穷其流变,而以俟五百年后之论定焉,亦当世得失之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