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硕阁

学术志前言

1,47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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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史氏曰:

余观周秦间,儒者动辄曰墨、曰儒墨。以昌黎大儒推尊孟氏,谓不在禹下,而亦有“孔必用墨,墨必用孔”之言。窃意墨子之说,必有以鼓动天下之人使之尊信者。今观于泰西之教,而乃知之矣。

余考泰西之学,其源盖出于墨子。其谓“人人有自主权利”,则墨子之“尚同”也;其谓“爱汝邻如己”,则墨子之“兼爱”也;其谓“独尊上帝,保汝灵魂”,则墨子之“尊天明鬼”也。至于机器之精、攻守之能,则墨子备攻备突、削鸢能飞之绪余也。而格致之学,无不引其端于《墨子·经上下篇》。当孟子时,天下之言,半归于墨,而其教衍而为七。门人邓陵、禽猾之徒,且蔓延于天下。其人于泰西,源流虽不可考,而泰西之贤智推衍其说,至于今日。而地球万国行墨之道者,十居其七。距之辟之于二千余岁之前,逮今而驳骏有东来之意。呜呼!何其奇也。

余足迹未至欧洲,又不通其语言文字,未由考其详。顾余闻东西之人,盛称泰西者,莫不曰其国大政事、大征伐,皆举国会议,询谋佥同而后行。其荐贤授能,拜爵叙官,皆以公选。其君臣上下,无疾苦不达之隐,无壅遏不宣之情。其人皆乐善好施,若医院,若义学,若孤独园,林立于国中。其器用也,务以巧便胜。其学问也,实事求是,日进而不已。其君子小人,皆敬上帝,怵祸福。其法律,详而必行。其武备,修而不轻言战。余初不知其操何术致此,今而知为用墨之效也。

余读《墨子》诸篇,每引尧、舜、禹、汤之事以证其说。其说之善者,容亦有合于吾儒,而独其立教之要旨,专在于尚同、兼爱,则大异。彼谓等天下而同之,擞遂万物而利之,天下之人喜,人人得自伸其权,自谋其利,故便其说之行而乐趋之。交相爱则交相利,苟利于众,则同力合作,故事易举。无所甚亲于父兄,无所甚厚于子孙,故推其爱于一国,而君臣上下无甚差别。相维相系,而民气易固。学问则相长也,工巧则相示也,故互相观摩,互相竞争,而技艺日新。而又虑其以同裨同,无所统而易于争乱也,故称天以临之,使人人知所敬而不敢肆,由是而教诫修焉。明法以范之,立义以制之,使人人知所循而不敢逞;讲武以防之,使人人有所惮而不敢犯。由是而政令肃焉,由是而武备修焉。彼欲行其尚同、兼爱之说,而精详如此,行之者其效又如此,胥天下而靡然从之,固无足怪。

然吾以为其流弊不可胜言也,推尚同之说,则谓君民同权,父子同权矣;推兼爱之说,则谓父母兄弟,同于路人矣。天下之不能无尊卑,无亲疏,无上下,天理之当然,人情之极则也。圣人者知其然而序以别之,所以已乱也。今必欲强不可同、不能兼者兼而同之,是启争召乱之道耳。幸而今日泰西各国物力尚丰,民气尚朴,其人尚能自爱,又恃其法令之明,武备之修,犹足以维持不败。浸假而物力稍绌,民气日嚣,彼以无统一无差等之民,各出其争权贪利之心,佐以斗狠好武之习,纷然其竞起,天之不畏,法之不修,义之不讲,卒之尚同而不能强同,兼爱而无所用爱,必推而至于极分裂、极残暴而后已。执尚同、兼爱以责人,必有欲行均贫富,均贵贱,均劳逸之说者。吾观欧罗巴诸国,不百年必大乱。当其乱则视君如弈棋,视亲如赘旒。而每一交锋,蔓延数十年,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更有视人命如草菅者,岂人性殊哉?亦其教有以使之然也。

前夫今日,争乱之事吾已见之矣;后乎今日,无道以救之,吾未知其争乱之所底止也。然则韩子之用墨,举其善而言之也;孟子之辟墨,举其弊而言之也。日本之学术,先儒而后墨,余故总论其利弊如此。作《学术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