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史氏曰:
上古之刑法简,后世之刑法繁。上古以刑法辅道德故简,后世以刑法为道德故繁。中国士夫好谈古治,见古人画象示禁、刑措不用则睾然高望,慨慕黄、农、虞、夏之盛,欲挽末俗而趋古风。盖所重在道德,遂以刑法为卑卑无足道也。而泰西论者专重刑法,谓民智日开,各思所以保其权利,则讼狱不得不滋,法令不得不密。其崇尚刑法以为治国保家之具,尊之乃若圣经贤传。然同一法律,而中、西立论相背驰至于如此者,一穷其本,一究其用故也。
余尝考中国之律,魏晋密于汉,唐又密于魏晋,明又密于唐,至于我大清律例又密于明。积世愈多即立法愈密,事变所趋中有不得不然之势,虽圣君贤相不能不因时而增益。西人所谓民智益开则国法益详,要非无理欤?余读历代史“西域”、“北狄”诸传,每称其刑简令行,上下一心,妄意今之泰西诸国亦当如是。既而居日本,见其学习西法如此之详。既而居美国,见其用法施政乃至特设议律一官,朝令夕改以时颁布,其详更加十百倍焉。乃始叹向日所见之浅也。
泰西素重法律,至法国拿破仑而益精密。其用刑之宽严,各随其国俗以立之,法亦无大异。独有所谓《治罪法》一书,自犯人之告发、罪案之搜查、判事之预审、法廷之公判、审院之上诉;其中捕拿之法、监禁之法、质讯之法、保释之法,以及被告辩护之法、证人问之法,凡一切诉讼关系之人、之文书、之物件,无不有一定之法。上有所偏重,则分权于下以轻之,彼有所独轻则立限于此以重之,务使上下彼此权衡悉平,毫无畸轻畸重之弊。窥其意欲使天下无冤民,朝廷无滥狱。呜呼,可谓精密也已!
余闻泰西人好论权限二字,今读西人法律诸书,见其反覆推阐,亦不外所谓权限者。人无论尊卑,事无论大小,悉予之权以使之无抑,复立之限以使之无纵,胥全国上下同受治于法律之中,举所谓正名定分,息争弭患,一以法行之。余观欧美大小诸国,无论君主、君民共主,一言以蔽之曰:以法治国而已矣。自非举世崇尚,数百年来观摩,研究、讨论、修改,精密至于此,能以之治国乎?嗟夫,此固古先哲王之所不及料,抑亦后世法家之所不能知者矣!作《刑法志》。
日本古无刑法,上古有罪,去爪发、诵禊词而已。神武已平东国,使天种子命祓除人民所犯罪,害稼穑、污斋殿谓之天罪,奸淫、蛊毒,谓之国罪,皆从其轻重征赎物,使请神祇而解除之。至应神时,有探汤听讼之法,以泥置釜中煮沸,令讼者手探之,直者不伤手,曲则手烂。雄略时,有焚杀黥面之刑。而武烈帝用刑峻酷,遂至刳孕妇之胎、射杀人于树。
自古,刑无专官。用刑,则令物部司其事。物部,古为掌兵之官,盖是时兵、刑不分职。
亦无律法。
及推古时,上宫太子摄政,始作宪法十七条,后世以为造律之祖。然法中仅为禁饬语,尚非刑名律也。迨孝德朝,依仿唐制始设刑部省,省中分二司:曰赃赎司,曰囚狱司。于是始有刑律。律分十二:一曰名例,二曰卫禁,三曰职制,四曰户婚,五曰厩库,六曰擅兴,七曰贼盗,八曰斗讼,九曰诈伪,十曰杂律,十一曰捕亡,十二曰断狱。亦用五刑。别有八虐[1]、六议[2]等条,大概同唐律。其时,遣唐学生颇有习律者归以教人,而法制颇详明矣。
及王政衰微,将军主政,刑罚或轻或重惟长官之意,并无颁行一定之法。数百年来,政尚严酷,窃盗、诽谤往往罪至于死。
近年王政维新,复设刑部省。明治三年十二月,乃采用明律,颁行《新律纲领》一书,诏曰:“朕敕刑部改撰律书,乃以《新律纲领》六卷奏进。朕与在廷诸臣议,宜令颁布内外,有司其遵守之。”六年五月,又颁《改定律例》一书,诏曰:“朕曩敕司法省,本国家之成宪、酌各国之定律,修撰《改定律例》一书,今编纂告成,朕乃与内阁诸臣辩论裁定,命之颁行,尔臣僚其遵守之。”比《新律纲领》颇有斟酌损益,然大致仍同明律。八年五月,改设大审院、诸裁判所,其职务、事务、章程,及颁发《控诉规则》、《上告规则》乃稍稍参用西律。十年二月,又有更改,自外交条约称“泰西流寓商民均归领事官管辖”,日本欲依通例改归地方官,而泰西各国咸谓日本法律不完不备,其笞杖斩杀之刑不足以治外人,于是日本政府遂一意改用西律,敕元老院依拟佛律、略参国制,以纂定诸律。至十四年二月,遂告成颁行,曰治罪法,曰刑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