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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职业俳优的时期

20,67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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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杭州西湖舞台演戏,毛韵珂君正在城站舞台演唱。有一天同桌吃饭就认识了他。他是上海新舞台有名的花旦(原来叫七盏灯),他与夏家分手以来,已经兼演老生——本来在新舞台的时候他在《新茶花》里演过小生。梆子花旦的嗓子,和二黄花旦不同,所以改老生比较容易。我在同志会时,曾经到新舞台去看过他的《新茶花》,我还记得起他把手插在裤子袋里扯四门唱西皮的光景,可是人家所称赞的是他扮西装女子。他平日最肯用功,丝毫不苟,所以很能得到不少的同情,同行中人也都很称赞他。

我又因毛韵珂认识了薛瑶卿先生,他是个唱昆腔旦角的,小名宝生,听说年轻的时候甚为漂亮,后来改唱二黄青衣,会的戏却不少,腔调全是南边味。他五十多岁还在登台,人人都知道他是个慈和的老人家,他扮一个慈和的老太太,可称绝妙。我自从认识他,不久便做了好朋友,我的昆曲大半是他教的。

在西湖同班的有常春恒,他演过我所排的《卧薪尝胆》,饰越王勾践,颇有声色。他那时候专演武生,此后他休息了几年,再出演时便一跃而享盛名,这也是很难得的。我在西湖,起初因为有我尊、剑云一班人,演过好些新戏,后来他们都走了,我便专演旧戏,《卧薪尝胆》是临走那几天才排的。

我那时候比较新颖的就是红楼戏,如《黛玉葬花》《宝蟾送酒》之类,都颇受欢迎。《葬花》是张冥飞和杨尘因两位老哥合编的,经我改过一次,演过之后,又改一次,便成了我前几年所演的那个样子。说起来可笑:有一天,我在四马路走着忽然肚子痛,就想出恭,恰好遇见冥飞,他说只有尘因家里最近,我就跟他同到尘因那里,一面出恭,一面谈话。在上海无论谁家,除非大阔洋房,没有厕所。大家都是用马桶。放马桶又没有一定的地方,不是门后,便是床后。我们当着熟人,往往随便出恭,不甚客气,尤其是江梦花,他常是把马桶放在客堂正中,许多戏迷朋友坐在他的四围,他议论风生的时候,便四围转过来转过去地载笑载言。有时他坐得特别久,也许哼着腔就把时间忘了。闲话少说,我在尘因家里去出恭,我们一面就谈起要编新戏,当时就决定编《葬花》,便你一句我一句地胡诌起来,第二本剧本成功了。

《葬花》第一次是陈祥云(筱喜禄)演宝玉,是在春柳当余兴演的,可以算是在上海第一次的古装戏。当时没有什么人注意,及至梅畹华第二次到上海,以新装号召,然后相习成风,盛极一时,这可以说是旧戏界一个大波澜,但是若论古装,在谁都没有试办之先,凌怜影、李悲世、汪优游他们,早已在新戏里兴过了,而且很华丽整齐,不过前面梳高髻,后面拖好像辫子的长发,裙上加椭圆形的短裙,那个装束,的确是畹华所创的。

我演《宝蟾送酒》,不穿所谓古装,我是穿褶子套长背心,束腰带,头上梳抓髻,花也戴得很素净。这个戏也是偶然排起来的。冯叔鸾在春柳排全本《夏金桂》,我饰的是宝蟾,叔鸾自饰薛蝌,镜若饰夏金桂,我觉得全剧没有多少意思,就取《送酒》一段编成一出短剧,里面有一段二六是叔鸾编的,可是以后我也没有用它。这出剧我演过之后,许多人模仿,只要是唱花旦的几乎没有谁不会,可是没有谁和我一样。当然好坏放在一边。有些女班子可演得太肉麻,有人说这是我的流毒。最可笑的有几个女伶,她们反说是:“欧阳予倩的《送酒》学得不道地,完全不对的。”

《宝蟾送酒》这出戏,当然没有什么深的意义,也不过是一出普通的笑剧罢了。我从前在《莫里哀全集》里头读过一个剧本,日本译名为《奸妇之夫》,我在头一次演宝蟾的时候,就想到莫里哀这出戏,我也不是存心模仿,也没有丝毫用它的情节,可是我的戏完全是那个戏引出来的。我演过无数次,都是分抄的单片,或是口授给演小生暗记,从来没有过整个的剧本。外边所传,全是由于有些教戏的先生在看戏的时候记下来的,就是大东出版的《戏剧汇考》里面所载的,虽明明写着是我的剧本,可是和我的不同。就如《戏考》里面所载的《葬花》,也少一个头一场。

我历年来所编的二黄剧本很多,从来没有发表过,因为我没有想到把剧本给人看,我只求我能够在台上演。我并不想做剧作家,我只要做一个能胜任的演员。

我头一次在第一台搭班子,演的完全是旧戏,《玉堂春》《祭塔》,最受欢迎。我那时的嗓子真好,又高又亮又脆,又有长劲,所以禁得起累。那时候唱青衣的只要有十来出戏就能够搭班子了。我到了杭州,便除旧戏之外另编了些新的。各处的风气都变了,十余年来非有新作谁都不行,戏饭也不是容易吃的。

我在第一台虽然是下了海,在杭州是出码头搭班的头一次,职业伶人的滋味,觉得很不佳妙。初到的那一天,老板照例请吃一顿饭,叫作下马筵席。在席上所谈的无非是谁在那里卖钱谁不卖钱的话,其次便是商量一些关于戏目的事。他们很希望有些阔朋友来捧捧场,但是我在杭州可以说一个阔朋友都没有。照例伶人到了一个码头,总要去拜拜当地的绅士、报馆,和些江湖上的有力者,但是我绝对不肯干,我以为这是很可以不必的——以为值得一看就来看看,不值得一看便不来看算了。尤其是见着人说一声“请你多捧”,这句话我无论如何说不出口,这是老板最不高兴的。

我在杭州登台,生意只算平平,老板总算没有亏本,也就没有闲话,可是我一天一天觉得不痛快,总想要走。祥云是搭老了班子的,一切他都替我做主,他极力主张只要老板不下辞帖,便可一直干下去,我却越演越觉无味,急于要走,结果我还是没有演满两个月便离开了杭州。我以为勉强混饭吃是再没有那样乏味的。

我虽是每天守着个西湖,因为每天有戏,没有能够畅游,每逢斜风细雨的时候,我一个人徘徊湖上,对着那秀丽的湖水,含雾的远山,不知道哪里来许多的悲感?我自己总觉得我不是个平凡人,我又总觉我是个平凡人,说不出总觉得辜负了什么似的,于是我越发无聊——空自无聊罢了,写几句诗也不过是空话!我自信我意志很强,始终我还是很弱,不然为什么老找不出自己走的路?我的性格是天生矛盾得厉害。

我从杭州回到上海,仍住林绍琴家,身边除新置了几件行头之外,一个钱都不剩,东借西借过日子,每天只是读书学戏。祥云仍然是天天见面,彼此研究,林七爷也教我不少唱的方法。我从那时起,请了克秀山教花旦戏,如《浣花溪》《得意缘》《梅玉配》《双钉记》《乌笼院》《杀媳》之类,接二连三学得不少。那时我早就和贾璧云做了朋友,《乌龙院》的身段是他教给我的。我和他见面的时候很少,但是交情不错,我没有行头的时候,他很不吝惜地借给我,我至今还是很感激他。

那时替我拉胡琴的是张翰臣。他是个旗人,本姓恩,是个式微了的贵族,胡琴拉得不错,可是鸦片烟抽得很厉害,穷途潦倒,不仅是精神不振,而且往往有些恍惚,以后他和我分手,竟不知下落,听说他死了,谁也说不出他死在什么地方,总而言之是个可怜人罢了。

畹华第二次到上海,我在一家熟人的宴会上认识了他,他的戏我也看得比他头一次来的时候为多。我的嗓音,有一部分和他相像,人家以为我的戏是从畹华来的,这却不然。我的戏直接教过我的,第一个是陈祥云,其次江梦花,其次林绍琴(唱功得益较多的要算绍琴),还有便是克秀山、李紫仙、汤双凤、周福喜。李先生也是教我唱,周先生教我刀马和许多花旦戏;间接受影响的便有吴彩霞、梅畹华、贾碧云。我和彩霞相识颇早,以后又同过班,当然有些习染。畹华呢,我不知不觉有些儿和他相像的地方;碧云虽然是梆子花旦,我因为欢喜他这个人,便很注意去看他的戏,尤其他演的风情戏。

冯春航的戏我也很欢喜看,他真有不可及的地方,可是我始终没受过他的影响,这或者是性质不近,而最大的原因,是他不轻易用心做戏,我每每见他不高兴潦草完事,似乎不能引起注意。他个性很强,做戏要趁他的高兴。他不高兴的时候,尽管台下满堂,他的戏随随便便地就完了;尽管台下观客很少,他一高兴便演得比平时长得多,而且丝丝入扣。他的好处是没有过分的动作,没有故意的表情,没有粗鄙的词句,他能在轻淡之中把女孩儿的心事表现得很周到。至于他扮相之美丽,在他年轻的时候真不知颠倒过多少人!他一过三十岁渐渐地身体肥起来,上装的时候,特制一种束胸背心,用三四排纽扣束得紧紧的,然后穿行头,然而还不失其为美。以后他嗓音又塌了,唱不成声,他便不再登台,只看着不如他的许多后进,乱出风头,他越发消极,他的生活也就一天一天趋于穷困了。

那个样儿,就值得挨他几下!”

他诸如此类的事情很多。他到了三十岁以后,便没有那样不羁了。他很想干些事业,便发起伶人识字运动,独力办了间学校,虽然办得不十分久,却很有些成绩,从他的学校里出来的人,都能写信看报,他的功劳是不能埋没的,然而他因此损失了不少的金钱。这事本想从同行中捐募若干,到底杯水车薪无济于事,他便缩小范围,在自己家里邀集些同行或是同行的子弟,自己教他们读书,这是很难得的,他的生活却格外困难了。听说他的儿子快要成就,能继承他的衣钵,名父宜有佳儿。常言说:“家贫出孝子”,春航之贫,正足以见春航。正因其贫,而使其子成就更大,这是大家所希望的。把本事传给儿子,是比把金钱传给儿子好得多呢。

我常常因春航想起许多演戏的。人家以为伶工是很好的职业,能够赚很多的钱,不错,伶工的薪金是比较别的职业高些,可是他们的开销也比较别的职业大。譬如赚一千元的角色,每月的正项开销总要在六百元以上,约计如左:

行头(平均) 二百元

胡琴 一百元

场面津贴 五十元

后台开销 十元

伙计 二十元

家用 一百五十元

应酬(平均) 一百元

零用并医药 六十元

教育费 三十元

合计 七百二十元

照上表所列,约计每月开销七百二十元,从千元中减去七百二十元,尚余二百八十元,宜乎不至亏空,但是往往还是入不敷出的多。何以呢?不省俭当然也是一个原因,意外的开销也实所难免。就行头一项而言,既是有点面子的角色,总要有些新行头,而且还要多换几套,才能保持住自己的面子,观众一面看戏,一面看行头,戏好行头不好,观客还是不如意。世风所尚,行头的华丽新鲜,在舞台上成了重要的条件。而且还有个心理:凡属是伶工谁不想往上?所以几百元的角色,非跟千元以上的角色竞争不可,上了千元的角色非跟数千元的角色竞争不可。不,无论你赚多少钱,站在一个台上,万不能让人说你寒酸。老板聘角色的时候,一定说:“某人玩意儿怎么样,扮相怎么样,行头怎么样。”有些新进的伶工,自顾年轻有望,便借钱也要多置行头,无论如何,招牌要亮才好。彼此竞争,大家站在台上去比,行头费便很难预算了。即如刘筱衡,他每月薪金两千元,他为《头本开天辟地》便置了两千元以上的行头,在他的地位,也是非如此不可。

行头之外,往往还有些意外发生的支出,所以要一步一步谨慎俭约,才可以剩几个钱,不然便能够不拉亏空已经算好。而且最怕失业,如果搭两个月班子歇半年,那就糟了。有时生意不好,薪水往往为老板强迫打折扣,有势力的老板,便尽管生意好,也得每年借故打几回折扣,这是常有的事,都不在预算之内。

青年俳优谁肯平平常常地挨日子?事实上也绝不许这样。无论是在台上在台下,无论搭着班子没搭班子,非放开手放开脚步不能保持自己的地位,所以行头、场面、配角,以及外面的联络,无论花多少钱,都不能打算盘。实情如此,没有法子。只要随便放一放手,就得扯亏空,何况青年人免不了的是浪费?

上海有几个有钱的伶工,他们的钱是开戏馆遇着好机会赚了钱,再拿这个钱做别的买卖来的,专靠卖艺白手成家的实在不多。北平的伶工也有有钱的,他们却有一种特别的环境,只靠戏馆里的观众掏腰包是养不活的。大角色既如此,小角色便更不用说了,后台有一句话,说唱戏的是“金碗讨饭”,的确不错。

我自从做了职业的俳优,绝对不受家庭的接济,家里也实在没有力量能供我的用费。先祖虽然做了不少年的官,他是个儒者,从来没有把钱放在心上。他常说,他只有几千卷书留给子孙,这也就够使子孙不致仰而求人的了。我演戏尤其是瞒了家里,可是乡下人造我许多谣言,往往会传到祖母耳朵里去,曾经因此引起些风潮。祖母呢,无从直接骂我,只是很严重地责备我母亲,母亲对于儿子的择业,素无成见,我也毫不反顾,便一直干下去了。只是在上海穷得没有办法,把所有的东西,当得精光,生活还是无法维持。从杭州回来,东拼西凑地过了好几个月,恰好民鸣社要来聘我再演新戏,出的薪水照我演旧戏一样,这在新戏界是从来未有的。许多朋友都主张我去混混,我便答应了。那时上海新剧界的名角,如郑正秋、顾无为、查天影、汪优游、凌怜影、李悲世、钱化佛、张双宜等都荟萃在民鸣社,我进去,我尊也受了聘,还有任天知也和我在同一天登台,真可谓极一时之盛。平心而论,大家虽然不用剧本,戏也并不怎么坏,不过是一种Melodrama式的东西罢了。

在春柳是无论什么角色都没有名称,可是别家便有所谓什么派什么派的。无为是激烈派正生,正秋是言论派正生,还有所谓风流小生,风骚派、闺阁派、徐娘派种种旦角。我在春柳的后半期,也曾经演过很多不用剧本的戏,信口开河,我也算随便来得,但是遇着无为的激烈派,却把我支使糊涂了。有一次我演他的情人,我们在花园相会,他对台下发了一大篇的议论,引得台下的掌声真如雷震一般,他一段完了,他便背转身来对我说:“我说完了,你说吧。”我实在僵了,一字也说不出,只好敷衍下了场。

有一次就是和天知同场,也是在花园讲恋爱,优游、天影两个是扮两个打岔的青年,正当我们在谈话的当口,他们伸出头来做一个怪相,台下极力欢迎他们的滑稽,满堂大笑。这样一来,可就把任先生的言论打断了。言论派的言论,不克展其所长,而滑稽的变化则层出不穷,于是天知大怒,忽然在握手密谈的时候跳了起来,手中舞动司狄克,奔走满台,他对我说道:“姑娘,你们家里的狗怎么那样多?我非先打了狗再和你说话不可。”于是,正在装着嘤嘤啜泣的我,忍不住笑得没有法子收拾,只好转面内向,用手巾蒙住脸不再抬头。

还有一回排演《武松》;饰武松的就是我尊,优游演的是西门庆。《狮子楼》一场武松追杀西门庆——优游是海军学生,他体操很好,杠子、游泳、跳高都很轻捷,他当和武松格斗的时候,台上搭着高楼,约莫有五六尺高,他纵身一跳已经跨过了栏杆,跳下楼去。西门庆跳了,武松却拿着一把刀,徘徊瞻顾,不敢往下跳,大家都急得要命,已经要预备关幕了,我尊忽然把心一横跳下去了。优游见我尊不来,只好躺在台板上不动,及至我尊跳下去举刀要砍时,他笑着说:“好了好了,就算我死了吧!”诸如此类笑话颇多,可是戏台底下的观众,毫不注意,手掌还是拍着。

那时民鸣社的戏,已经早由志士戏变了专讲情节的戏;这是必然之势。新舞台便由《新茶花》一类的戏趋重到侦探戏方面,那时连着几十本的侦探影片极其盛行,所以有这种模仿。侦探戏的演法是全靠化装和机关布景,新舞台对于这层有独得之秘,所以极其卖钱。

说到上海的舞台第一个大规模用布景的就是新舞台。夏月珊君昆玉思想走先了一步,便大赚其钱。他们的布景最初完全是仿效日本,他们派人到日本去,由市川左团次的介绍,聘了一个布景师和一个木匠,又照日本造了转台,因此演戏的形式也就跟着变了。他们的新戏虽然用锣鼓,却不注重在唱而在白话,正和现在广东所谓锣鼓白话戏是一样的味道。他们的办法,在当时真算一种大改革,现在上海有锣鼓的新戏,不,可以说中国有锣鼓的新戏(不是说话剧),直接间接没有不受新舞台的影响。然而谈到新舞台,不能不追溯王钟声、任天知他们昙花一现的春阳社。说到春阳社,又不能不追溯到东京的春柳。于是曾孝谷、李息霜一方面是最初的尝试者,也可以说是开派的两个人,而日本的籐泽浅二郎和左团次两位实在帮过些忙的。

春柳的戏直接模仿日本的“新派”戏,到陆镜若回国便由“新派”倾向到了坪内博士所办文艺协会的派头。但是同志会在上海在湖南所演的戏,十分之九都还是“新派”的样子。“新派”所采的是佳制戏well-made-play的方法不是近代剧的方法,所以说春柳的戏是比较整齐的Melodrama而不是我们现在所演的近代剧。当时镜若很想演《娜拉》和《野鸭》,我就很想演《复活》和《莎乐美》,我还请一个俄国女人教过几天七条围巾的跳舞,因为她要五块钱一点钟,我那时候太穷便半途而废了。我们只是想,想着就很高兴地对坐着说话,始终没有实现,一来是我们没有很坚强的决心;二来我们因为每天晚上要换新戏,弄得也实在没有工夫;三来有许多人反对,以为那样的东西太难懂了,演也是白演,怕费事不讨好。当然,十五年前的观众和现在是差得远,就是春柳所演的戏还嫌程度高了呢!我还发过一次疯想演Hedda Gabler,那种两根手枪一放的玩意儿,我实在欢喜,但是也没有成功,至于常演的许多戏,离不开是浪漫派的写法,Melodrama的方式,不过春柳顶糟的戏,也只是取材不好,或是演得草率些,剧中悲剧的场面,绝不至有无理的滑稽。就是衣装布景,尽管不十分华丽,绝不肯违背戏情。戏的分幕至多不过七幕,不用幕外,这是和一般不同的地方。

至于其他的文明新戏,虽然大体相似,精神完全不同。它是用日本“新派”的底子,加上中国旧戏的办法混和一处。分幕务求明显,所以不多用暗场,每幕之间又有幕外无理的滑稽异常之多,几乎每个戏里都有一个滑稽仆人,梳着一根红绳扎的小辫子,用铁丝藏在里面弄得弯弯曲曲翘在脑后,一出台便把头一点,那根辫子便在头上怪动起来,引得台下大笑。往往一家遭了惨祸,主人痛哭的时候,这种仆人出来一跳,或是怪哭几声,台底下悲悯的情感完全送到九霄云外,诸如此类,不一而足。这种地方,在民鸣社,虽不能完全革除,却是减少很多,以后连幕外也居然免了。

我在民鸣社,除演新戏而外,也偶然演两出旧戏,因为可资号召,便常派我演,以致视新戏几乎成了副业。这种办法,一时虽颇有效果,但始终还是于剧场不利,我在民鸣社觉得无甚意味,不久也就离开了。我仍然回到湖南,过了一向,瞒着家里把内人接到上海。

在梅白格路祥康里租了一楼一底,胡乱租了几件家具,就成立了小家庭。叔鸾的家,就在对门,他从前的夫人很帮助我们许多的事。夜晚我出去了,她怕韵秋寂寞,常常过来陪伴到很晚都不去。

我自从这回到上海,便又搭了第一台和周信芳、冯春航、吴彩霞同班,从此便正式做了旧戏的青衣花旦。这次在第一台,时候比较久,不大记得了,好像有半年;以后又回家乡一次,再到上海仍然到第一台,不久祥云约我到苏州,演了两个月,生意很不错,可是精神上极不痛快,我不知不觉趋于颓废。除却敷衍几出戏之外,专和一班怪人,饮食征逐,除掉吃,就是游山,发起牢骚来便胡乱哼几句打油腔。没有事便和人打两块一底的麻将,打不满四圈我又跑了,以后便没人肯和我打。有时到茶馆里去下下围棋,有时便一个人到留园假山背后去躲个半天。那时正是袁段纵横,政局昏暗,到了极点。我一天到晚只觉没有路走,消极的愤慨,变成无聊,一天天的日子无不是混过的。同班的人都觉得我的地位很好,看着有许多神经过敏的地方,便以为我有神经病。我那个时候的生活,只“穷”、“愁”两个字可以包括。

我所来往的所谓怪人有两种:一种是江湖上的朋友,一种是失意官僚。卖艺跑码头当然容易和江湖上的朋友接近,我也比较欢喜接近他们,有些地方我也很表同情于他们的生活。至于失意官僚,他们当我是世家子弟,风尘飘泊,一方面对我表些同情,另一方面是要借戏子来寄他的感慨;其次以为戏子跟和尚一样,游山找和尚谈谈,看戏找戏子谈谈,也不失为消遣之一法;还有一种人以为我是前清遗少,我的唱戏是被发佯狂之意,他们各凭自己的意思来找我,我时时听见许多有趣的议论,我也不过是笑笑。到这里我又想起几回趣事。

有一回,有一位先生请我吃船菜,同席还有许多客,船摇过一个庙,大家上去看和尚用血写的《华严经》。大家看完了,提起笔来就在上面题起字来,题得乱七八糟,莫名其妙。我看着实在难过,他们还要叫我也题,我不肯,我说我不会题,内中便有人以为我不甚识字,便回说:“不会题诗题词不要紧,随便写个名字就是。”说着他便替我起个稿子,“某月某日伶欧阳予倩拜观”。还有一个人先奋勇要替我代题,我坚持不要,才算免了。回来的时候,我就说了几句挖苦话,又故意用几个僻典编几句打油腔去奚落一番,便将他们得罪了,从此不相往来。

还有一次,一个武官约我游西园,那里的和尚请他上楼看所藏的经卷,还有些字书,一件一件拿了出来,请他鉴赏。这位老爷连声赞好,他并不识字,和尚对他特别殷勤,放下一本,又取一本摊在他的面前,当时我很想看一看,我便伸手去翻了一翻,那和尚急忙从我手里夺了过去,放在柜里,连睬都不睬我,我这一气非同小可,又不便立时发作,好容易等到吃饭的时候,我在酒席上便打开了话箱。我本从来没有研究过内典,但正在那一向,曾经拿了些《佛道教经》《六祖坛经》《阿弥陀经》《四十二章经》《大乘启信论》《菜根谈》之类的佛书当小说翻过一下,当时我胡乱搬些出来,想去难一难那和尚,谁知他完全不理,一味只和那个武官大人长大人短地讲些替菩萨装金的话,我真失败了!

我在苏州借住在阊门外一家朋友家里。那间房子的后面,满是堂子,晚上吵自不在说,最可恶的每天早晨都有小妓女学唱,蒙蒙眬眬地听去,好像哭似的,所以我有“惭愧生平太萧瑟,朝朝和梦听吴讴”之句,那时候我真无味极了。

最后我又认识了几个文士之流,他们找着我谈谈,便左一首诗右一首诗地送给我。有时要我和韵,有时要我打诗钟,有时又要我题画,这些都是我不欢喜干的,勉强敷衍了几天,觉得总是烦闷,只想约满了我就快些跑。

恰好天影、优游、双云他们合办笑舞台,天影自己到苏州来约我,不久我便回到上海在笑舞台登台。

当时因为有些文士研究《红楼梦》,号称红学,所以红楼戏非常盛行。在上海除我之外演的人甚少,所以一演必然满座。因为要有一个适宜的小生,我便和天影结合起来,把《红楼梦》里面可以编戏的材料全给搜寻出来,随编随演,总共有《葬花》《焚稿》《补裘》《送酒》《馒头庵》《鸳鸯剑》《大闹宁国府》《凤姐泼醋》《鸳鸯剪发》等十出。笑舞台虽然是演新戏的戏馆,可是自从我到了那里,三天两日总要加演红楼戏,临时从外面去找锣鼓,租配角的衣服,虽然费点儿事,一来总是满堂,也就不在乎了。

那时候笑舞台的新戏,从来不用幕外,所以我所演的红楼戏,虽然是照二黄戏编的,却是照新戏分幕的方法来演,因为嫌旧戏的场子太碎,所以就把许多情节归纳在一幕来做,觉得紧凑些,而且好利用布景。双云为了我的戏特意做些新布景,譬如《葬花》,便特制潇湘馆景,很为幽雅:回廊下挂着鹦鹉,纱窗外隐隐翠竹浮青,偶一开窗,竹叶子伸进屋里来。我以后在其他的舞台演,都没有像这样的精美。《晴雯补裘》也是在笑舞台演得好,其他的地方一则没有那么许多旦角;二来不肯专为一出戏十分排练,所以不容易整齐。我的戏都非常之注意配角,每每一个很轻的角色都很关重要,而且我演戏,不专求我一人出风头,要注意整个的平均,在编戏的时候已经就是这样编就的,所以有许多戏不容易实现,勉强去演也是没有结果。即如《补裘》这种戏,换一个地方,换一班配角,便简直不行。不止《补裘》,还有些戏也是一样。

这回我在笑舞台,演戏上没有什么困难,演新戏,偶然也很整齐。如《韩姆列王子》(即哈姆雷特)、《杜司克》之类完全用西装演,布景也颇调和,表演也不过火。我们还用整套的日本布景,日本衣装演过《不如归》《乳姊妹》和《金色夜叉》。还有便是《空谷兰》《红礁画浆》《迦茵》一类的戏。只有《西太后》,我没有加入。

我在笑舞台演着戏,没有多久便有许多女人对我表示好意,我却无心去招惹她们。天影的女朋友颇不少,我便也直接间接认识了好几个。

那时候天影的名声很大,有些人说他的坏话,但是就我所知,和我亲眼所见,却不尽如外人所揣想。天影认识女人实在多,在现在看起来,也就没有什么。她所认识的女人以妓女为多,有几个人家的小姐也不过是像朋友来往罢了。那些妓女们很欢喜和天影一处玩,不仅是天影,她们对于有点名的演员都极欢迎。她们是做生意的,嫖客都是拿钱去买她们,当她们是货物,她们应酬嫖客,是一种不自然的举动,另外交个把男朋友,才觉得有点人的意味。这在龟奴看起来,是大逆不道,在花钱的老爷少爷们看起来,尤其是罪大恶极,不过就她们本身着想,这也没有什么了不得。这也有好几种的心理:一种专图好玩,她们专给人家消遣,也想找个把男人消消遣;其次就想嫁人,以为演戏的总比老爷们好些;第三种就是以为老爷们只会仗着金钱摆架子,演戏的可以做朋友;还有就是虚荣的念头,以为某某名角她能认得,名角与她有来往,这是面子;还有呢,是觉得和伶工来往有特别的兴味;还有就是戏迷,因为看了戏,就想和唱戏的来往。以后的几层,正和男人愿和伶工来往做朋友是一样,不过出之于异性,便为人所注意罢了。

最神妙的,一个男人认识多几个女人,便越有女人想认识他。她们会猜想:“那个男人到底有什么好处?为什么有许多女人去欢喜他呢?”于是有的呢,以为他的艺术好便去看看戏;有的以为他做人好便辗转介绍和他去做朋友。即以天影而论,有些女人从来不认识他,偏要说:“天影我认得,没有一点意思的人。”还有的说:“天影和我好过的。”这不是很有趣吗?

有些女人见我从来不和她们鬼混,便起了猜疑,她们以为我不知怎样的风流儒雅,下台一看,才知道是个又笨又木的小伙子。

我实在没有工夫,和女人来往,闲也是要紧的,时常不见面,她也就没有兴味了。我每天练戏已经很忙,再加之要留些读书和休息的时间,所以便不能起居无节。交际和酬应,我是素来不惯的。其次讲交际,不仅要时间,而且要钱;天影认识许多女人,我只看见他一天到晚忙得什么似的,而且一天到晚当当。我正在离开了家庭求生活独立的时候,我哪里有许多闲工夫和闲钱拿去消费?天影所识的女子之中有一位很欢喜吃洋糖,天影常常一买就是好几块钱糖送给她,这也要算一笔大开销。他晚饭照例不在家里吃,一定在菜馆里,请的大致是女客,作陪的却十回之中有七回是我。往往女朋友请他也顺便请我。天影在那时有三种买卖和他最接近,便是酒馆、糖果店、裁缝。他万分不能过年的时候,还要设法当了旧衣去制一件新皮袍,我觉得太苦了。我生平以为衣服最足以桎梏人,所以不大讲究衣服,曾记得在春柳的时候,我穿的一件黄色团花袍,是用先祖父的箭衣改的,有人就称我为黄袍怪,我以为没有什么衣服我不能穿的。

本来旧戏的舞台是不让女人到后台的,这是一种迷信,现在内地还有一部分如此。我们在笑舞台时,便时时有女客光临,她们带着水果、糖果、各种点心和些玩具、鲜花到后台来送给我们,我们也就买些咖啡、可可之类的东西回敬她们。那时候演旦角的多半是留着长头发,所以外来的女客和扮上的女子,往往难于分辨。我们坐在一处,谈谈笑笑,毫没有什么拘束,倒也有趣。她们最喜欢拿她们的手巾和我们掉换,我常笑说:“我们也结个手帕姊妹吧。”后台的木匠师傅很有趣,他替我们用布景片搭起一所小房子,里面有炕床,有桌椅,有茶具和痰盂之类。电灯师傅又特别替我们装上电灯,冷的时候还可以生起火炉。

这样的时日过得虽然不是甚久,有一个妓女便和我熟识了。她的衣裳我正好穿,她便时时勉强我穿她的衣服上台,久而久之就约到她家里去吃便饭。她纵酒佯狂,倒也很有个意思。

我也会连台吃花酒了,有两天也会睡到下午四点钟起床,也会把旧皮袍换个新面子。我这样干过两个月,我觉得万万不能继续,便以最坚决的态度再也不玩。还记得有一天晚上那女子站在我的房门外,我始终没开门,我隔着门把我的意思告诉她,我说不可彼此相误。那时候我完全是理智的,我决不能因为她的纠缠弄得许多的麻烦,她明白了,以后便没有见面。可是这种事情我生平只有过这一次。

我因为胡闹,每月用钱超过预算很多。那年除夕我实在窘极了,天影因为避债,在一家旅馆里开了一间房子,我也在那里,偏偏有人知道,有的送年礼,有的来请吃年饭,这些一一都要赏钱,但是我们一文不名,只得临时当当,无奈没有什么可当的了,便只有尽其所有,一举而空之。正在为难的时候,恰好苏州民兴社又来聘我,而且带了钱来,我们实在高兴极了!

我第二次到苏州,比第一次更受欢迎,演了两个月,但是一个钱没有剩。我还要接济人家,到了这个时候除了继续搭班,没有他法,所以民兴合约一满马上又受了笑舞台的聘。

二次笑舞台演完,便于民国七年春天进了九亩地新舞台,在新舞台演了一年半,便离开上海到了南通。自从杭州演戏,至到南通为止,在我们演戏生活中可以算一个段落。这许多年,我的生活独立问题总是和艺术的期望两下裹着,我受了镜若的影响,颇以唯美主义自命,我所演的戏无论新旧,大部分是爱情戏,这一半是因为自己角色的关系。我从来没有在台上演说过,也没有编过什么志士戏。我心目中所想的就是戏剧——舞台上的戏剧。我不信艺术能够在何种目的之下存在,这一层在当时便有许多人反对我。

笑舞台完全是由商人组织的,当时有一个商人要想垄断新剧界,他便组织一个公司,用非常手段把一班新剧演员笼络起来。所谓手段,总离不了金钱和洋奴势力两种,而后者居其大半。我们有几个人反对,很用了不少的力量,才好易脱离圈套。果然后来还有几个演员因为上了当,戏不能不演,而钱又还是拿不着,要想脱离,以至于挨打坐监。我们幸而免的,总算安稳过去,然而也就弄了不少的麻烦。

我从这种麻烦的范围里跳出来,不久便进了新舞台。我进新舞台不一定是为加了包银,我听见新舞台办得很好,以为可与有为,也是真的。我的几个老朋友对于我这个举动却不谓然,他们说新舞台的办事异常利害,有丝毫不对的地方,常会使人大大地下不去,所以便断定我不上第一个当,一定要上第二个当。不过就我所知道的,当时新舞台办事认真,唱戏的不容易在他们那里去闹脾气确是真的,要说待人十分不好却不见得。无论如何他们到底是唱戏的,尽管想赚钱,总比流氓开戏馆多少懂得点演员的苦处。

提起新舞台就要说到夏氏兄弟。他们兄弟四个,大的月恒唱开口跳出身;其次月珊,唱老生;其次月润、月华,都是武生,照他们的大排行算起来,月恒行二,月珊行三,月润行八,月华行九。在社会上人家叫起来就是老二老三老八老九,这几个排行,似乎比他们自己的名字还要响些。

他们是安徽人,北边生长,哥儿四个,都长得魁梧凝重,孔武有力,而个个都是精明能干,不畏强御。当初在上海开戏馆,因为怕流氓捣乱,所以要联络几个比较大的流氓保镖,久而久之,保镖的流氓也就不免意存钳制,无论什么权利,他们总要先享,譬如,发薪水也要先尽他们,尽管生意不好,后台的薪水发不出,他们总得预支,因此引起后台的不平,然而没法儿对付。

夏月恒到上海的时候,才十八岁,刚巧遇见这种事情,好几个天津流氓正在楼上账房里吵闹,要支用预备发包银的钱。他便抽一把刀,拦着楼梯口一骂,专等那几个流氓下楼决斗。谁知那几个流氓是没有用的,竟不敢下楼,于是流氓的气大挫,而伶界的气大伸。从此以后,夏家几兄弟一直和流氓斗了十几年,总算替伶人争了口气,而外来无理的侵侮,也就一天一天减少了。这不仅在上海,在别处也是一样。从前在汉口,旦角上茶馆,必定要替流氓的头脑斟茶,夏家的团体到汉口首先就革除这个例,因此引起当地流氓的反感,生出许多的麻烦。可是夏氏一团,不屈不挠地设法应付,不想越应付麻烦越多。有一天流氓大头脑刘某,约夏月恒过江到武昌赴宴。他一想:去,免不了危险;不去,是万万不行。于是他们几弟兄和几个心腹朋友,计议妥帖,答应过江。到了第二天,大家结束停当一个个身藏暗器,月恒坐着轿子,几个兄弟和朋友们前后跟随着,一直到了约定的地方。那刘某估定他们决不敢去,不料他们竟去了,到底江湖上的人好汉爱好汉,不打不成相识,这样一来,大家反而做了朋友,这也是可资纪念的一件事。

还有我认为最了不得的,就是他们早已经感到了唱堂会是耻辱,所以他们在办丹桂戏园的时候,就设法不应堂会。本来他们受过不少演堂会的委屈,所谓传差,官上一传就得去唱。夏家弟兄为免除这种传差也费过不少的精神。在宣统末年和民国初年,南京新舞台成立的时候,他们才算完全不演堂会戏了。不演堂会戏这件事虽然局外人看着很平常,在当时不要说是那些有势力的不能谅解,便是同行的人也以为绝了分赏钱的路,大家反对。这个弊习连革了好几次命,都还没有革掉。夏氏在当时的努力,实在可以佩服。而现在上海的堂会却一天一天盛行,对夏氏真不能无愧。

新舞台最初设在上海南市十六铺,以后才又改到城内九亩地的。南市新舞台是在中国第一个采用布景的新式舞台。他们改革的动机的确是受了王钟声等春阳社的影响。那时因为中国还没有人会制布景,所以夏月润自己到日本去,因市川左团次的周旋,聘了一个日本布景家,一个日本木匠回来,编些新戏,配上新景,使旧剧新剧化,开从来未有的新面目。南市本是一个冷淡地方,这样一来,忽然大为热闹。新舞台本身赚钱自不用说,夏氏弟兄、潘月樵、毛韵珂他们这几家,一转眼都腰缠数十万。他们最受欢迎的戏有《新茶花》《明末遗恨》《波兰亡国惨》之类。当时种族观念正从国民间觉醒过来,这种戏恰合时好,如是潘月樵的议论,夏月珊的讽刺,名旦冯子和(原名小子和),毛韵珂(原名七盏灯),他们的新装、苏白,便成为一时无两。

辛亥革命,潘、夏诸人一齐加入工作,去攻打制造局。他们又组织救火会、义勇军之类,很能取得社会一般的信用,而伶人的人格也因以提高,新舞台本身的基础也就格外的巩固。

至于新舞台的戏,既不是新剧,又不是旧剧,但与其说是旧剧新演,不如说是新剧旧演。最可惜的因为布景赚了钱,便不甚注意到排演上去。新戏当然是不用剧本,唱功格律都放在第二三步,所以自从迁到九亩地之后,渐渐的台上的变化少,表演粗滥,唱功更不注意,只剩有滑稽和机关布景,在那里撑持。但是《就是我》一类由电影采取的侦探戏,还出了不少的风头。

我到新舞台的时候,他们都已暮气甚深。潘月樵自从民国元年担过一次司令的名义,他对于演戏已经很不热心,只想再去做官。他的二十万家财,都交结了蓝天尉和岑春煊两个人,每天只听得他说老帅长老帅短。夏月恒是早已经在浙江当缉私营的统带,他不大到后台,一来就只听得“二老爷,二老爷”的声音叫得震天价响。月润担任伶界联合会的会务,在外面交际很忙,晚上便开怀痛饮,所以也没有十分的工夫去研究戏。月华常常多病,不大问事。只有月珊总理一切。论月珊的为人,要算他们弟兄里最沉着最能干的一个。他虽没有读过多少书,可是对于事理异常通达,待人也很能忠实不苟。他律己最严,丝毫没有嗜好,所以常轮到他说人,却轮不到人家说他。他城府颇深,办事极其精明,能勤能慎,而又有很强的决断力,与人相交,气味丝毫不俗,而管理事务井井有条。我对于夏三先生不能不表示敬意。可是我进新舞台的时候,他已经是没有丝毫奋斗的兴致,只存着当封翁得过且过的念头,每天除照例处理后台的事务外就是念佛。我也曾对他提出许多改革戏剧的办法,他只能说出许多难处,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了。

所以我在新舞台每天除演照例的戏外,没有什么事,就是排新戏我也不在意下。那种临时凑的新戏,除上下场加锣鼓,及布景的尺寸大些而外,一切都和笑舞台相差不远。

我每天颇有闲暇,便读书作诗,并补习些外国文;然而我所注重的是演戏演我想演的戏。我总觉得虽然是挂头块牌的旦角,总没有丝毫表现长处的机会。最不好的是我每天都读几行新书,有几个日本朋友时时都介绍给我一些文艺批评和创作,这些东西,使我对于现状越发不满,而我烦闷的态度时时露于外表,因此有许多人说我有神经病。我每天到后台很觉得无聊,便学徐半梅的样,带一本书去。我曾经见半梅在笑舞台后台读完一部《红叶全集》,我很惭愧,读书没他那样敏捷,而新舞台的后台电灯也和我的眼睛一样不甚够亮。

我本来是近视,看近也可以说比人强,远一点的东西我便看不清。但是我时时刻刻都练习运用眼睛的方法,所以到台上显不出近视。我在新舞台有许多人包着厢来捧场,过几天一定来看我,见面头一句,一定问我看见他们没有,这不是冤枉吗?

像新舞台那样坐两千人以上的舞台,要我从台上看包厢,本来强人所难,但万想不到就是坐正厅的看客我也没法儿看得见。有一晚,我正出台的时候,有一个穿绿衣的女子靠台前走过,她朝台上一看,我也就不觉得看她一眼,她经我这一看,马上就站住了。

我因为她穿的绿衣,所以知道她是个女子,因为她戴着眼镜,眼镜的光在电灯下一闪,反光触动我的眼帘,不觉报之以一盼,她马上站住,这不是很有趣吗?

那时候时常有许多女人包围我。包厢看戏,当然很普通,每逢演完戏出来,常有些女子后面跟着。每天总要接几封情书。我因知识的欲望比性的欲望大,没有工夫去理会,而且那些女子,也不过想把男人当一个消遣品,我对她们实在没有发生恋爱之可能。何况我除自己的爱妻韵秋而外,再选不出适当的配偶。

有一次有一个朋友约我同到街上走走,一走就走到一家人家,一进门就有一个女子出来迎接。她引我进一间房,另外有一个姑娘在那里坐着。那女子人家都叫她T少奶,那姑娘人家都叫她S小姐。T少奶把我介绍给S,她的莲花妙舌在介绍词里极充分地表现出才能。她先述我的家世,这一定是我那朋友告诉她的;又称赞我的学问和我的艺术,再称赞我的人品。要不是打好腹稿,决没有那样的流畅罢。她说完就把我的朋友一拉到别间房里去了,留下我和S小姐相对而坐,彼此暂时无言,只有微笑。以后便谈了些演戏的事,她历举我许多戏,表示出出她都看过,又批评这个配角不好,那个配角不好,似乎她简直要开间舞台,专为我请齐配角演个痛快。说完她靠着床上,问我搽什么粉,用什么胭脂,戴的是什么花,梳头的是男人还是女人。说到正高兴的时候,忽然进来一个少年,穿着银灰花缎的皮袍,一字襟绿宽边的背心,白丝袜紫呢暖鞋,梳着和女人差不多的头发,面白唇红,眉目清秀,但免不了带着几分下流气。他一进门很温顺地坐在S的旁边,她很不高兴地对着他,说:“你去吧!我没有工夫。”那少年不走,她就走出去了。T少奶跟着进来,介绍我和少年相见。我只觉得他身上香气一阵一阵地涌过来,我以为他比S小姐实在要漂亮些。

一会儿少年走了,T少奶和我谈起S的事,说她如何倾慕我,说着用手指着门外:“刚才那个小孩,也算不错吧,可是她看不上眼。她是非你不可的。而且她很有两三万现货,全都带过来呢。”我听了她的话,丝毫没表示意见。她又说:“你是个谨慎人,不轻易答应人,也不轻易抛弃人,这正是她选中你的地方。不错不错,你们多对几次眼光吧。有缘千里来相会,何必我来多说呢?”

这个时候S小姐和我的朋友进来,后头跟着一个老妈子手里端着水果。S笑眯眯地一瓣一瓣替我剥橘子,一颗一颗替我剥葡萄。她又故意坐得很远,叫我把果子递给她,我都照办。T少奶忽然问我:“你们夫人去世差不多一年半了吧?”我因为她问得奇怪,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又说:“像你夫人那样聪明伶俐的人,怎样会掉在河里死了?真是想不到!”我说:“没有。”她很惊讶的样子:“呵……是的,是的!我糊涂了。那是另外一个欧阳的夫人。……你们夫人是上海人,死的那个是湖南人。”我说:“不,我内人是湖南乡下人。”她说:“嗬,是乡下人,怪不得你们夫妻不和睦。”我说:“我们很和睦。”她看着我们的话谈不下去了,她便打好一口鸦片让我,我说从来不抽,她便自己抽起来。抽完了,她又拉着我的那个朋友跑到后背一间房里去了。S小姐斜靠在床上,她要我坐近她,把她的手给我握着,她眯着眼,不住地伸懒腰。电光从深红色的纱罩里透到她的脸上,微微地颤动,不一时她全身都颤动起来。这种情形,在她总算表现充分,但在我拿舞台上的研究做标准看起来,她造的空气还很不够浓厚。她对我说:“我就欢喜人家拿我闹着玩,一个女人给一个男人拿来开玩笑,这是多么快乐的事呵!你天天扮女人,你不懂女人的心吗?”我那个时候正是一脑门子的易卜生,对于她的话,失了感受性。她说我不懂,我到底懂不懂呢?

T少奶一会儿拉着我的朋友进来,先在床后头略站。她对我的朋友说:“我早说那个是对了眼光,这个说不定,坏在他多少有点学问,轧姘头是用不着学问的啊,哈哈哈!”

夜渐深了,我和我的朋友起身告辞,走近大门,有一间房门偶然开了,里面坐着许多不三不四的男人,我的朋友告诉我说那都是在T少奶支配之下的。怪哉天下蠢材之多!

我觉得天底下的事,再没有比演一出好戏更快乐的。每当前面一出戏演过之后,台下人声,嘈杂起来,大家都做看下一出的准备。我们化好装,等在后台,心里有说不出的不安,说一定怕什么,绝不是的。凡属一个自爱的伶人,当然认定舞台是他生命的归宿地,他的生命的表现只在登台的短时间里,如果在台上有丝毫错误,全剧就受了影响,他的生命就无从表现,自己的地位,就会摇动。这是就私而言;反过来说,观众费了金钱和时间来看戏,若是演得不好,便对不起他们。所以在登台的时候,必定要有充分的注意力,一上台便要把全生命都灌注在那里。我们往往演一个短戏,下台的时候觉得十分疲倦,这不是局外人所能想得到的。

常言说得好,“一分精神一分事”,一些儿不错,要演好戏必定要有精神。所以说:“演剧是身体的艺术”,身体不好是不能演戏的。

在人声嘈杂之中,走出台去,上下一静,一举一动都为人所注意,演到情节最紧张的地方,差不多台底下的呼吸都听得见,这比全场喝彩还要有趣。

要台下注意,当然有许多方法,用法律,或是警告去让人静听不过是片面的,最要紧的是台上的呼吸调和。要求台上呼吸调和,便不仅是照顾对手的角色就够,一定要照顾全场,而对手角色的动作,尤其处处都要使之与自己的动作相应答而组织成一种自然的谐和。这种谐和,不容易得到,只要一得到了这种谐和,那真是舒服。音乐没有这样的风韵,美酒没有这样的香醇,好比春风微雨精室温衾之中,做一个极甜酣的梦,满身的骨节毛窍都含着美妙的韵律。一到演完带着陶醉后的疲倦回家,台上的情景,和着化妆品的余香轻轻浮泛,这种深纯的安慰,当然不自外求。但是这样美妙和谐,十次之中也不过得到一次二次,遇着舞台不好,配搭不全,装置不合,或是排练不熟,音乐不和,往往百次之中得不到一次。而且那些粗俗的演员,只听到台下喝彩,洋洋得意,决不能寻求到情感深处,寄托自己的生命。演一世的戏,不懂得谐和之美的,不知凡几。只要一经懂得,追求的心,必定很切,所以在我这种戏迷,一天到晚,只知道戏,对于性的扰乱,无谓的和人周旋,都觉得毫无意思,非但没有意思,而且极其烦厌。我看见他们那些为了几个下流女人一天到晚惶惶然不知所措的,真是莫名其妙。

新舞台的戏专注重布景的变化,表演道白只求快捷滑稽,细腻慰贴,一概不讲。什么叫呼吸,什么叫调和,更不在心上。我起初有些不惯,后来我也学乖了,跟着锣鼓上场,跟着锣鼓下场,倒也颇为省事。唱的时候颇少,道白的时候比较多。就以道白而论,有工夫便说长点,没有工夫便说短点,一以布景时间长短或是第二场的人换装的快慢为标准,后台叫一声“马前”,我们便快快地下场;叫一声“马后”,便把话拉长,拉长再不够,便叫起板来唱几句,词儿都是临时编起来。这若不先在舞台上干熟了的颇不容易。照后台的术语,能够临机应变的叫作“活口”,不能的叫作“死口”。起初他们怕我是死口,以后看见我也能随意胡扯,他们都很欢喜,说:“想不到你是活口!”最有趣的是赶排的戏。往往锣鼓打错,唱戏的也只好跟着走。譬如你预备唱倒板,他跟你打摇板,或是打慢板,预备唱慢板给你打成摇板之类,这种事数见不鲜。因为临时改锣鼓,会被台下发觉错误,所以唱的人只好将就敷衍过去。有一回有一个人扮一个老头子,嫁女,本应该是唱上,场面打成念上,他只好念两句。但是一时想不起什么词句好,他只好借用别的戏里“花烛亮堂堂,打扮做新郎”两句。第一句念出口,他忽然转念:“今天是嫁女怎样好念打扮做新郎呢?”他这样一想,下句再也念不出来,其实念一句“打点嫁姑娘”岂不好吗?造就所谓“当场一字难”,他始终没念出来,只听得他接一句“呵哇呵哇呵哇”,笑得满台的人个个都抬不起头来。还有一次,一个花旦预备上去念两句:“小姐得病症,叫我常挂心。”谁知胡琴响了,他只好改成唱。他刚开口,忽然想到五个字不好唱,他便想改一改,但是刹那间没有办法,他只唱出“我小姐”三个字,接着莫名其妙地唱出“自那日”三个字。越唱越不对,结果唱成:“我小姐自那日在花园一时间得下了不治的冤孽病症。”后台的人都奇怪起来,便有一个人在幕后叫了一声:“好长的句子。”他越发慌了,下句便只唱出三个字来,“何日好?”这样一来害得那个唱小生的笑得走不出去。戏是这样演法,你想还有好戏没有?不过习惯已成,积重难返,主持的人没有改弦更张的勇气,大家又说要这样才能卖钱,虽有智者亦莫如之何?加之事实上也往往给主张改革的人以打击,有排一个月郑重出演的戏毫不卖钱,而排三天的《济公活佛》却有挤不开的人看。试问还是暂维生计呢,还是犯大不韪坚持自己的主张呢?

新舞台当时的营业方法,是不用包银十分大的角色,只靠新戏维持。然而同我一天登台的有武生何月山。他从北边到上海,不过赚三几百块钱,一出《塔子沟》,打真刀真枪后,他就大红而特红。他所靠的是气力长,手脚灵,便真刀真枪打起来,看上去间不容发的危险。他又把从前绿营许多武技加进戏里,人家很觉新鲜,所以大卖其钱。还有他唱《长坂坡》,一场连着五个鹞子翻身,又能一条腿丝毫不动地站半天。唱起来气异常之长,一腔转几十个弯不换气,就这几项本事,登时月薪从几百元涨到两千元以上。当那时他真是英雄年少,哪个不抢着要他?班主抢着要聘,上海的女人抢着要姘,真是花团锦簇,盛极一时。可是不久他的气力减退了。真刀长枪太快的地方渐渐不能应付,一条腿站住有些摇动,长腔使不到头。起初以为是偶然的事,以后不免就成了症候。他在新舞台头一天登台,就哑得一字不出,他马上就要退钱不干,夏三老板到底是内行老板,他极力地安慰他,留他养息,过了一向,他虽然好些,始终没恢复从前的原状。他自己烦闷,没有干长下去,出了新舞台没有多久,他就从繁华的上海解脱去了。

月山出了新舞台,后台也就改组。凡属一百元以上的演员都做股东与前台合作。我在这个时候把优游、半梅介绍进去,天影是原来就和我在一处的。

半梅因为不愿搭班,没多久他就专门写小说去了。优游从那回进去,一直到新舞台停业,他没有离开。民国七八年之间,文明新戏已经由极盛转入衰败。民鸣解散,正秋他们到了汉口。优游从笑舞台而汉口,而民兴社也就很难支持,因此受了新舞台之聘,因此而上海新戏界更形冷落了。

优游到新舞台,起初把《空谷兰》重演,生意不错。优游饰柔云,本是一时无两的杰作,我饰纫珠。我和优游两个都有相当的气力。我进过陆军式的中学,他是海军出身,我们演柔云和纫珠抢药相打的一场,互相扭住大滚满台,台下闹哄哄地拍手叫好,我们也以此为笑乐。潘月樵饰兰荪男爵,态度不错,可是我最怕的是后面团圆一场,他拉住我两只手叫一声妻,妻字一出口,唾沫好似毛毛雨一般飞了过来。

新舞台是以西装戏著名的,个个人都有几套西装。优游也排了几本西装戏,如《拿破仑趣史》之类。这种戏最要有忍耐的就是旦角戏既长,场子又多。在北风怒号,冰雪满途的夜里,在新舞台那种深大空敞的后台,我们穿着袒胸露臂的西装,站在布景后面等候上场的时候,那真变了“冰肌玉骨”,若不是极力支撑,就几乎不能上场。可是上场以后,却也不觉甚冷,因为注意力的集中,下意识的作用,可以增加忍耐的力量,不过有时静默太久,头一句台词往往嘴唇的活动不甚自由。俗语有说:“冻不死的花旦,热不死的花脸。”旦角再没有比穿西装更冷的吧。花脸在热天穿上棉袄,当然更不好受。还有靠把武生,他一样要穿胖袄(一种棉半背),大热天扎着靠,戴起很重的盔头,做种种激烈的动作,我以为比冷还难过。就是唱花旦的热天演《醉酒》一类的戏,也就够受的了。

我在新舞台演戏没有什么成绩。人家都说在新舞台演戏功夫要退步,在某一点上看起来的确不错。尤其是武功,因为不甚注重武戏;其次就是唱功,慢板是从来都唱得很少的——短出的戏,偶然唱一唱,平素多半束之高阁。专靠演旧戏吃饭的角色,不很愿意搭新舞台,这也是一个原因。我呢,演自己的戏的时候很少,不过生活却颇安定。两夫妇租一所一楼一底的房屋住起来,每天还有些工夫读书、练戏,闲时还可以到郊外去玩玩,不过这种安定的生活不是我所能满意的。可巧有一个同乡人介绍我到南通去演义务戏,我听见南通是中国的模范县,所以很想去玩玩,于是便请了几天假去演了四天戏,因此认识了张季直先生。

当这个时候,张敬尧正在湖南作恶,凡属与民党有一点关系的人都避陷害,而他的兄弟张敬汤尤其擅作威福,所以害湖南者无所不用其极。于是各县各乡的志士都想起而驱此恶贼,民军四起。先外祖刘艮生先生为当局所疑,不能安居,动身来到上海舍弟俭叔,在乡下想起民军,为官迷的戚友到省城去告密,下令查拿,一面要封我们住屋,遂使先祖母和家母不得不避到乡下,带着我的小侄儿住在一个佃户家里。舍弟连夜逃走,母亲于月黑风高的半夜送他过一座山,当时的凄苦如今还留着创痕。舍弟到了上海,几个有关系的亲戚也来了,我住的一楼一底,一时人满。而先祖母和母亲又不能在乡间久避,只好一齐接到上海。我妻韵秋,只好立刻赶回湖南去接,这样一来,我便十分困难。正在韵秋离沪后两三日,忽然所有的行头衣服全被佣人偷去当了。我身上没有一个钱,弟弟病在床上,亲戚们也都生病。有一天晚上,我一看厨下没有柴米,第二天就要断炊,想找点什么去当,谁知打开抽斗一看,早已被人席卷一空。我只好姑且脱下身上的马褂,敷衍了一天的伙食。那几天四处去借钱自不用说,可是寄出的信一封都没有回信,去见人也没有着落,真是越急越没有办法,最后还是向夏三老板想了点法子,才过了急难。一面再设法请侦探,寻找行头,谁知侦探刚请好,报了巡捕房,那个佣人又把当票寄回给了我,反白花了数十元去谢侦探。幸喜祖母和母亲到沪都很平安,不过从此后把湖南的大家庭生活移到了上海。

正另外租好房子,打在上海长住的主意,忽然南通派人来约我,说是张四先生想起一个科班,还要造一间戏馆。于是我写了一封信回张季直,把我想办演剧学校的计划告诉他。他回信一切同意,并说曾托熊秉三在北京招了一班学生,于是我便也答应到南通去。

我辞了新舞台的朋友,先到北京去看学生,看过之后,甄别了一下,先派人送回南边。就着有工夫,我便偕同张氏的心腹人薛秉初,由北京而奉天,而朝鲜,到日本去走了一趟。秉初因为在日本不惯,住三天就回来了。我原意是要就这个时候考查一下日本戏剧界的情形,我去访问了在上海认识的画家石井柏亭氏。又因小山内薰氏的介绍,参观帝国剧场,还看了一天大阪最有名的傀儡戏。本想多参观些地方,不想生起病来,在病院里住了一个月,什么都没做,一出院就赶回了上海。

我二十几岁才出疹子,出的时候几乎死了。在未出疹子之先,我一只手能举八十斤的铁锚掷出去;又能转动五百余斤的方石,推到十几丈以外,再推回来;腿向后一弯,在脚跟上站得起一个大人。自从一出麻疹,什么气力都没有了,瘫软在椅子上,经过三个月才好。好了之后,每年到夏天就要发软不能走动。这回到日本正当夏天,在北京又有许多的应酬。天气太热,火车的路线又太长,受了暑热的结果,一到日本,就又完全瘫软了。同时还发生几种炎症,越发没有办法,只好入院。

在病院里头并没有一个人来看我,因为朋友们都不知道,等到有人知道我已经差不多出院了。幸喜一个看护妇还不错,她替我找了一个人,买了不少的书。我每天只是睡着,远远听见弹琴的声音,我就想起舞台上的生活。想去看戏,却又动不得。只有读书,读了就睡,睡醒了又读。读完了一册《复活》,一册《卡尔曼》,一册嚣俄著的《哀史》,还有两册卢梭的《忏悔录》,两册社会主义的书,又零零碎碎东翻西翻看了些短篇小说。这些书里没有一个写病人心理的,我便伏在床上写了一篇日记,曾经在南通的报上登载过一半,如今也不知稿子在哪里去了。

我从日本回到上海,病也完全好了,便退了上海的房子,全家搬到南通,而我的生活又为之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