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乡下,过年又到了长沙。我在家里实在坐不住。恰好长沙有个组织,名叫社会教育团,他们想干戏剧,就找我去问计,我就一力主张,马上打电报,把同志会一帮人约到湖南。那时镜若的夫人刚养儿子,他就连妻子一齐带到长沙,同来的旦角有马绛士、吴惠仁,生角有罗漫士、蒋镜澄、管亦仲(别署小髭),以后又打电报到日本,把吴我尊也约回来了。布景的是汤有光,和镜若的妻舅籐田洗身,还有一个专干舞台生活的日本木匠,不敷的在长沙招了些,舞台搭在左文襄祠。
这种戏在湖南是头一次演,有情有节有布景,比旧戏容易懂得多。一开的时候,真是人山人海,挤得两条街走不通。一出《家庭恩怨记》,真把人看疯了。只管下大雨的时候,门前的轿子进来了的退不出去,外面的进不来,女客撑着伞在门外,没开幕前两三小时就等起的不知若干,那真可谓盛极一时。
那个时候《恩怨记》的小桃红不是我演的,是吴惠仁。惠仁,湖州人,本是个小学教师,生得矮矮小小的身材,说起话来很像江浙女人的声调,留得一头好长头发。当时因为头套很难得好的,买起来,价钱又贵,因此有些演旦角的把头发留长,到后台临时梳起来,就和真女人一样。尤其惠仁特别精致,他自己雇用一个梳头妈,在上台前一两点钟就梳起,梳好了头,搽粉化装又要半天。反镜打了又打,衣服比了又比,穿戴好了便端端正正地坐着,不大和人说话,他一心研究他的台词和表情。
我有个内兄刘雨人,是个最豪爽的文学者,而且是个有名的收藏家,金石刻画,件件擅长,在谭组庵先生那里当秘书。还有个朋友宋痴萍——我们都叫他宋大哥,他那时在长沙《民国日报》做编辑;他们两个天天和我们在一处。这两位都是以酒为命的,加上管亦仲、镜若和我,五个人常常喝得不知所云。我们的床下都有几箱啤酒,几坛花雕,完了事没别的消遣,就是喝酒。以后引得绛士也加入大喝,每逢一上酒楼,彼此不醉无归。我觉得豪气凌云,可以吞海,喝瓶把酒,真不算回事。
两瓶啤酒一气饮完,一手抓一个瓶,向窗外使劲一碰,炸成粉碎。痴萍本来是同盟会员,我那时候正和唐桂良、周道腴、柳聘农诸君组织国民党,当了一回会计。所以我们极力反对共和党、进步党一类的政党,而以痴萍为最激烈,他每打一对酒瓶,必定叫道:“炸弹炸弹,炸破共和党的头!”
酒席完了,窗外的碎玻璃堆一大堆。酒馆里的人来干预我们,结果大吵起来,几乎用武,好容易劝住了,就走出门来。刚出门,没有走多远,就看见一个共和党的中坚分子坐着轿子过来,痴萍上去,从旁边一脚踢去,那个轿子上重下轻,哪里抬得住?就连人带轿倒了下去。痴萍走上去乱打一阵,那个人孤立无援,抬轿的也不敢帮着打架,他看来势不对,就一溜烟跑了。
像这种事,吴惠仁是绝不参加的。他一天只是在房里量衣服、弄首饰、背剧本,别的事一概不问,以后绛士也变得和他差不多一样,只有我就始终是一样的骑马喝酒玩手枪。
有一桩笑话:方才所说我们吵架的那个酒馆,是从前衡州府唐步瀛家里开的。有人证明唐胡子在衡山杀过好些个革命党,因此有人主张要惩罚他。但是这个意思,并不是党里开会讨论议决执行的,不过几个人坐下来随便一说,就自己去干。我当时被朋友推为执行者,他们叫我带着手枪去质问唐胡子,让他捐钱了事。我当然听他们的话,就跑到唐家,见不着本人,我走进门去,遇见一个人似曾相识,他请我坐了,很客气地和我论世交。他说:“唐先生到上海去了,如何如何……”我当时说不出所以然,就很不得要领地发挥几句,出到门外,放了几手枪,莫名其妙地走了回来。他们说我不中用,可是以后听说那边居然捐了一笔钱,我却不知道了。
像这样的捐款,我知道的也不止一笔,做了什么用,我可不知道,钱在哪里,我也没看见。不过使我最难过的,就是辛亥反正以后,许多穷朋友,都忽然讨了姨太大,住了大房子,怎么发展得那样快呢?
因为这个,我就编了一个戏。恰巧湖南省议会正在选举议员,许多人花钱运动,真是花团锦簇,热闹异常,城门口挂起八九丈长的白布,上写着某党招待处。街上车马络绎,家家栈房都是住得满满的。招待员四处拉客,请洗澡,请吃饭,请花酒,请打牌,那些被拉的便一扭一扭地不肯去,可始终还是去了。好忙的银钱号!好多的轿子!我的戏就是用这些材料做背景,和暴富娶妾的志士织成一片,命名叫《运动力》。这出戏分五幕,把当时一班活动的人物讥讽得一文不值,结果是乡下人起来,把鱼肉乡民的绅士的房子烧了,重新举出纯洁的代表励行村自治。
到底民国初年革命的空气虽然渐次腐化了,多少还有点清气。我演这个戏,也没有人阻止。许多议员都在台下拍手,回头又到后台来对我说:“该骂的,该骂的!”只是后边一段有人说怕有社会主义的嫌疑,但是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社会主义是什么。
我在这个戏里,演的是一个少年学生。我还记得我把吴惠仁平空举起来,他吓得什么似的,呱呱地乱叫。里头又有吃花酒一场,那几个装议员的朋友,叫了一个有名的厨子到后台,真的上四样菜,他们真吃一顿。几个女角就装着妓女,故意用白兰地硬灌他们,一幕演完,几个人都醉了!你说岂有此理不岂有此理?然而当时实在高兴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