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莽做大司马的时候,师丹就向汉哀帝建议限制贵族大地主的土地,汉哀帝准备了诏书,因为皇亲国戚的反对,没有发下去(见第106篇 )。这会儿王莽下了命令,禁止买卖土地和买卖奴婢。这是第一个大变动。
他说:“古时候一个人有一百亩土地,田租只收十分之一,国家的费用够了,人民富裕了,到处都是歌颂的声音。秦朝破坏圣人的制度,废除公田制,以致强暴的欺负弱小的。土地兼并,强暴的占有了大量的田地,弱小的连插一个锥子的地方都没有。还有,买卖奴婢,把人在市上跟牛马圈在一起,多不合理。万物之中,人最贵重,买卖奴婢是违反天意的。汉朝减轻田租,只收三十分之一,可是实际上要收十分之五。所以有钱的人家,狗和马吃的粮食还有多余,穷人连糟糠也吃不上。现在必须恢复公田制度,天下的田叫王田,奴婢叫私属,都不准买卖。一家不到八口人占有一井以上的土地的,把多余的土地分给乡邻,让没有田地的农民都有耕种的土地。谁敢反对公田制、扰乱人心的,都充军到边疆上去。”
按理说,这种改革应当是符合农民和奴婢的要求的了,可是王莽改天下田为“王田”,只是用强制的办法把全国的土地归皇帝一人所有;改奴婢为私属不得买卖,并不是释放奴婢,而是把奴婢没收为官奴。他以后动不动就把罪人没收为奴婢,可见他并不主张废除蓄奴制,只是把私人可以买卖的奴婢改为官家所有的奴婢罢了。再说农民是压在底层,一向受着主人的欺诈和摆布的。王莽一下子把土地改为王田,再交给农民去耕种,农民连农具都没有,生产的资金也没有,原来的贵族、豪富、地主虽然不愿意充军到边疆上去,不敢公开地反对公田制,可是暗地里还用各种办法破坏生产,再加上这几年来连着发生雹子、蝗虫、水灾和旱灾,这么着,农业生产反倒不如以前了。
王莽认为只要下一道命令,古代的公田制就可以恢复过来。第二年,他又来了一个措施,使得王侯和官吏大大地受了打击。这是第二个大变动。国内的王侯和官吏使用的印都是汉朝发给的。现在要把这些汉朝的印收回来。王莽把汉室的诸侯王一律改为平民,派七十二个将士分头去收回他们的印。接着又派了许多将军分头到匈奴、西域和西南各部族去换印。
汉朝的诸侯王早已失了势力,没有一个违抗新朝的,全都乖乖地交出了原来的印。到这时候,姓刘的诸侯只有三个,就是前广阳王刘嘉、前鲁王刘闵和前中山王刘成都,因为他们献过“符命”、“神书”或者歌颂过王莽的恩德,都封为侯。但是那些到匈奴、西域、西南去的将军们还没把旧印换回来。各部族的首领可能不像刘家子孙那么听话。
被王莽封做“立国将军”的孙建看到刘家的诸侯王做了平民,并没有人反对,就上个奏章,说长安城里不应当再留着刘家的宗庙,汉朝既然亡了,以前的皇族和皇族的官吏都应当跟着汉朝一同废去,免得他们再像刘崇那样借着汉朝的名义聚众谋反。王莽批准了。只是刘秀等三十二人,因为都立过功,照常重用,跟这三十二个人同宗同祖的刘家人,也都保全原来的地位。王莽还特别恩待他们,赐他们姓王,算是王家的贵族。其中只有刘秀一家,因为是王莽的小儿子王临的丈人家,仍旧姓刘。
第三个大变动是财政的改革。刘秀建议,请王莽按照周朝的办法设立评定物价和管理金钱的官吏。市上的物价不得超过官价。如果有人抬高物价,公家就照他的价钱把货物卖给他;低于官价的可以随便。王莽又规定五种货币叫作“宝货”,就是黄金、白银、龟壳、贝壳和钱布(“布”是流通的意思,“钱布”就是“钱” )。钱布又分作小钱和大钱两种:一个小钱重一铢(有的说二十四铢为一两,有的说十二分为一铢 ),一个大钱重十二铢,值五十个小钱。按比例说一个大钱等于十二个小钱,王莽硬规定值五十个小钱。老百姓怕吃亏,大多还是使用汉朝的五铢钱。王莽就下命令,过了调换的限期以后,凡是再用五铢钱的都充军到塞外去。老百姓不敢再使用五铢钱,可是有钱的人又使出新的花招来。他们私自把五铢钱铸成新的大钱。私铸钱币的很快地都发了大财。王莽就又下了一道命令:钱币由官家铸造,一家私铸钱币,五家连坐,全都没收为奴婢。
在短短的七年当中(公元7年到公元14年 ),币制改了四次,每改一次,钱越改越小,价越做越大,无形中把老百姓的财富全都搜刮去了。为了私铸钱币或者买卖田宅、奴婢而定罪的,人数在十万以上。这一来,没落的贵族、唯利是图的富商、剥削农民的地主就利用老百姓的不满情绪,千方百计地来反对新朝。
王莽还想招收一些德高望重的知名之士,利用他们的名望去安定人心。他打发使者带着厚礼去聘请有名的儒生龚胜。龚胜原来是汉哀帝时候的光禄大夫,后来他眼看王莽掌权,就告老还乡了。使者用极隆重的礼节去拜见龚胜,龚胜假装害病,躺在床上。使者再三请他动身,他就说:“我受了汉家的厚恩,没法报答。现在已经老了,何苦再换个主人呢?”从那天起,他就绝食。饿到第十四天上,这位七十九岁的龚胜才断了气。使者回去一报告,王莽也着实感叹了一番。
另外还有一个薛方,也是知名之士。王莽派人带着最讲究的车马去迎接他。他推辞说:“尧、舜在上,下有巢、由(巢,巢父;由,许由;唐尧时候以清高出名的人 );现在皇上有尧、舜的德行,就让我做做巢、由吧。”使者回去一报告,王莽觉得既然薛方称他为尧、舜,就让他去做巢、由算了。像龚胜、薛方那样的人还真不少,甚至于连自己的姑姑太皇太后王政君和自己的女儿定安太后也不完全跟他一条心。
太皇太后自从王莽做了皇帝,尽管王莽时常亲自去问安,她可没有一天开过笑脸。她老说她是汉家的老寡妇,不是新朝的什么人。到了公元13年,她死了。那时候她已经八十四了。
王莽的女儿定安太后也认为她自己是刘家的人。汉朝亡了,她就假托害病,不再出来,王莽因为她还没到二十岁,打算把她再嫁出去。他首先改了她的名称,叫“黄皇室主”,表示她是新朝的公主,不再是刘家的人了。他看中了立国将军孙建的儿子孙豫,嘱咐他打扮得整整齐齐的,跟着医官到宫里去看望“黄皇室主”。十八九岁的王太后自己有主意。她拉着一个宫女退到内室,责备她不该放外人进来,还拿鞭子打她。孙豫听得清楚,鞭子好像打在他脸上,只好耷拉着脑袋出去了。王莽也不勉强,就由着“黄皇室主”不再嫁人。
这件事给甄丰的儿子甄寻知道了。他把王莽的女儿当作天鹅肉,一心要弄到口。他假托“符命”,说:“黄皇室主是甄寻的妻子。”王莽火儿了,他说:“黄皇室主是天下的母亲,怎么是甄寻的妻子?”其实倒不是为了甄寻要他的女儿,主要是因为甄寻假托符命。王莽怀疑大臣们故意讽刺他,因为他就是假托符命做了皇帝的。因此,他一定要查办甄寻,甄寻听到了这个消息,逃了。他这一逃,案情就更严重。朝廷的使者逼着甄丰,要他交出儿子来。甄丰没法对付,服毒自尽。过了一年工夫,甄寻被抓住了,他和几个跟他要好的朋友都定了死罪。为了这一件案子,大夫扬雄也做了嫌疑犯,上面传他去审问。
扬雄是成都人,以前由大司马王音推荐给汉成帝。汉成帝欣赏他的赋,正像汉武帝欣赏司马相如的赋一样。由汉成帝到汉哀帝、汉平帝,多少年来,他就做着大夫,专心研究文字,从事著作。这会儿他正在天禄阁上校阅古书,一听到有人来传他去受审问,他想起自己已经七十多了,何苦再去受别人家的审问。他就从天禄阁上跳楼自杀。万没想到摔了个半死,当时就有人把他救起来。王莽知道了,觉得扬雄七老八十的,根本没有什么势力,现在摔得这个样儿,怪可怜的,就下了个命令不去难为他。扬雄很是感激,就写了一篇歌颂王莽的文章。
王莽做事急躁,复古改制又不符合人民的利益。为了改变土地制度,他遭到了贵族、豪门、地主、富商的反对,连农民也并不支持他。三年以后,他又下了一道命令,王田、奴婢又可以买卖了。三年当中一反一复,产生了极大的不安和损失。国内的秩序还不能恢复过来,匈奴、西域、西南各部族纷纷起来反对新朝。王莽又强迫征用民夫,加重捐税,连带地就加重刑罚,纵容酷吏,弄得天下大乱。
王莽派将军王骏他们到了匈奴,叫单于(呼韩邪单于的儿子 )交出汉朝旧印,改换新印。单于以为中原换了朝代,叫他换个印,并没有别的事,就老老实实把旧印交给王骏。王骏先把旧印毁了,然后发给他新印。单于看了,很不满意。他说:“汉朝发给我的是王印,上面有个‘玺’字,现在把‘玺’字改成‘章’字,跟汉朝诸侯的图章一样,这不是把我当作臣下看待吗?还是把旧印还给我吧。”王骏把毁坏了的旧印的碎片给他看,单于才知道上了当,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赶到王骏他们一走,他就对大臣们说:“父王(指呼韩邪单于 )受了汉宣帝的大恩,咱们忘不了。现在的中原天子并不是汉宣帝的子孙,咱们为什么要听他呢?”他就发兵进攻边疆,杀了朔方太守、都尉,还抢去了很多的居民和牲口。
王莽正想借着匈奴干一下子,显显新朝的威力。大臣严尤劝告他别这么干。他可不听,当时就派立国将军孙建带领十二个将军招募三十万人马去打匈奴。三十万人马已经不是一时能够招募得来的,还得向老百姓征用牲口和粮草,那就更困难了。老百姓稍慢一步或者表示不愿意的,官吏就把他们拿来办罪。名义上是招募新兵,实际上是强迫拉夫,这么一来,就有不少人离开家乡做了亡命徒。
王莽的大军还没出发,匈奴已经在那儿号召西域各国脱离新朝。西域的乌耆国首先杀了王莽派去的都护,别的国家也都纷纷起来反对新朝。
王莽派到西南去换印的将军们也遭到了那边各部族的反对。句町王(句町,在云南省;町tǐng )首先不服,他说:“汉武帝封我们家为王,新朝把我降了一等,改称为侯,这太瞧不起人了。”他就杀了牂牁的官员,还不断地向边界进攻。到了这个时候,东、西、南、北边疆外的各部族没有一个不反对新朝的了。
大臣严尤再三劝告王莽暂时不要去跟塞外的部族作对,首先得把中原内部安抚一下。王莽不同意这么办。他认为国内有了法令,只要叫官吏用心惩办不法的人就是了,谁还敢造反呢?有谁不服的话,刘崇、张绍、翟义、刘信、赵朋、霍鸿就是下场的榜样。他看到当初汉朝的君王自己不管理朝政,什么事情都交给别人,以致亡国,他就不敢把国家大事交给别人去办,宁可自己辛苦点。因此,批阅文件,起草法令,他都亲自动手,常常到了天亮,还不能休息。可是他抓了这些,就顾不了各地的灾荒,更管不了那些宁可豁出性命去反抗压迫的人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