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硕阁

昭君出塞

4,42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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郅支单于当初听到汉朝出兵帮着呼韩邪单于在漠南建立了国家,就率领部下往西去攻打坚昆(坚昆,古代的部族名,也是地名,在新疆哈密西边 )。郅支单于占领了坚昆以后,把它作为匈奴的都城,兼并了那边三个小国,又强大起来了。

他派使者到长安来,要求汉朝把他的儿子送回去。汉元帝听从了大臣们的话,决定派卫司马谷吉为使者把他送回到坚昆去。

御史大夫贡禹和博士匡衡不赞成这么办。他们说:“郅支单于还没受到教化,坚昆离这儿又那么远,咱们派使者把他儿子送到边界上也就是了。”

谷吉说:“中原跟匈奴能够交好还是交好的好。郅支单于的儿子在这儿已经十年了,朝廷一直优待着他,现在不把他好好地护送回家,就在边界上把他一扔,不但以前对他的恩典全算完了,而且以后还许结了怨。依我说,要好就好到底。如果我能够到了那边传达朝廷的好意,使郅支单于也愿意跟咱们交好,那是最好;万一他没安着好心,不讲道理,把我害了,他这么得罪了朝廷,必定越逃越远,不敢到边界上来。这样,死了一个使者就能够使老百姓免遭刀兵,这在国家是最合算的事,也是我的心愿。我愿意护送他到单于那里去。”

右将军冯奉世认为可以派谷吉去。汉元帝同意了。谷吉把郅支单于的儿子送到坚昆。郅支单于认为儿子做抵押是件丢脸的事,这个仇非报不可。他还真把谷吉和随从的人都杀了。他知道这么得罪了汉朝,汉朝是不能放过他的,又听说呼韩邪单于也越来越强大,就打算再往西逃去。刚巧西边的康居王派使者来约他订盟约。他当然同意。

原来康居屡次受到乌孙的攻击,很难对付。康居王和大臣们都认为匈奴原来是一个大国,连乌孙都是它的属国;现在郅支单于在外边很不得意,不如跟他联合起来去攻打乌孙,把它灭了,立郅支单于为王,让他住在乌孙,康居就可以不再受到乌孙的欺负。他们这么决定,就派使者到坚昆去见郅支单于。

郅支单于非常高兴,他就率领部属往西到康居去。路上碰到寒流,冻死了不少人,到了康居只剩了三千人。康居王挺尊敬郅支单于,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康居王借着郅支单于的威名去吓唬邻近的小国,邻近的小国不敢不听他的。郅支单于就向他们借了兵,进攻乌孙,一直打到赤谷城,杀了不少人,把乌孙的牲口赶到康居去,乌孙不敢追,连西半边五千里的地方都不敢住人。

郅支单于打了个胜仗,再说匈奴本来是个大国,他又骄傲起来了。到了这时候,他不把康居王放在眼里。康居王的女儿劝他几句,他就把她杀了。他还杀了康居的贵人和好几百个康居的老百姓,把他们的四肢砍下来,扔在都赖水里(都赖,康居国的河名),好让康居人不敢不听他的指挥。康居的老百姓直怪他们的国王当初不该把郅支单于请了来。他们这才认识到跟老虎讨交情的,早晚是喂了老虎。郅支单于又强迫当地的老百姓费了两年工夫给他筑了一座郅支城,也叫单于城。老虎有了山洞,什么都不怕了。他打发使者到大宛和别的国家去,要他们年年进贡、纳税。这些国家不敢不依他。

汉朝三次派使者到康居,要把谷吉他们的尸首运回来。郅支单于不但不答应,还侮辱了使者。他说让使者活着回去,已经是恩典了。他还故意向汉天子开玩笑,通过汉朝的西域都护上书给汉天子,说:“我困居在这里,苦得很,我只好归顺强大的汉朝,打发儿子来伺候汉天子!”郅支单于瞧不起汉朝到了这步田地。

这时候,西域都护郑吉已经告老了。镇守乌垒城的是西域都护甘延寿和他的副手陈汤。陈汤对甘延寿说:“郅支单于到了康居,侵略乌孙和大宛。如果这两国给他并吞了,他必然还要进攻别的国家,西域就太平不了啦。咱们不如把屯田的将士都用上,再带领一些乌孙的兵马,直接去打郅支单于,把他杀了。这是千载一时的大功。”甘延寿同意了,可是他说:“先得奏明皇上,才好发兵。”陈汤说:“朝廷上那些大臣是不会同意的。”甘延寿总觉得不应当自作主张,没有皇上的命令,怎么也不敢发兵。他正想上书给汉元帝,忽然害了病,就把这件事搁下来了。

陈汤趁着甘延寿害病的时候,让他安安静静地休养一下,自己瞒着他发号施令地征调了在西域屯田的汉兵和当地的人马,一共有四万多人。赶到甘延寿病好了,才发觉四万多兵马已经会齐了。到了这时候,他没法阻挡,只好一面上书报告情况,自己请求处分,一面把兵马分作南北两路,绕道向郅支单于进攻。大军到了康居,离郅支城才六十里,扎营下寨。就在那边逮住了几个康居的贵人,他们也正痛恨着郅支单于,巴不得把郅支城的情况告诉了陈汤,还愿意给大军带道。第二天,大军又前进了三十里,扎了营。

郅支单于派使者来责问,说:“汉兵干吗到这儿来?”汉兵回答说:“单于上书,说困居在这儿苦得很,愿意归顺汉朝,还要去朝见汉天子。汉天子可怜单于离开了大国,住在康居,委屈了,才特地打发都护将军来迎接单于和妻子。又恐怕左右惊动,才没到城下来。”郅支单于还是很硬的,就发兵出来对敌。一来因为甘延寿和陈汤计划周到,又得到了西域十五个国家的帮助,二来因为郅支单于不得人心,两下打了几仗,汉兵打下郅支城,砍了郅支单于的脑袋,把人头送到长安去。部下的将士都投降了。汉朝将士进了郅支单于的宫里,搜出了汉朝的两根使节和谷吉带去的诏书。甘延寿和陈汤把郅支城里的金银财宝和牲口都拿出来,分别送给一起围攻郅支城的十五个国王和他们的将士们。他们全都欢天喜地地回到本国去了。

郅支单于的人头送到长安,朝廷上议论纷纷。汉元帝认为甘延寿和陈汤立了大功,应当加封。中书令石显反对,他说擅自兴兵就该定罪,至多只能将功折罪。石显的话从表面上看来,跟当初萧望之反对汉宣帝封冯奉世为侯的话(见第97篇 )有点相像,可是挖出根儿来看,完全不一样。原来石显曾经想把甘延寿拉过来,情愿把他姐姐嫁给甘延寿,甘延寿干脆回绝了。石显这一气呀,直喘了三天三宵。这会儿不能把甘延寿办罪,怎么也不能让这小子立上大功。匡衡是跟石显有交情的,这时候,他做了丞相,完全支持石显。为这个,议论了好几天,汉元帝决定不下来。正在这个时候,刘更生上书给汉元帝。他说:“郅支单于恩将仇报,杀害天子的使者谷吉,他又暴虐无道,扰乱西域,按理早该受到惩罚了。”他还说:“立大功的不记小过,甘延寿和陈汤应当加封。”

汉元帝听了刘更生的话,封甘延寿为义成侯,陈汤为关内侯。

汉朝杀了郅支单于,呼韩邪单于听到了这个消息,又是高兴又是怕。高兴的是郅支单于一死,他的匈奴王位可以坐定了;怕的是汉朝这么强大,万一对他不满意,那可不是玩儿的。他就在公元前33年(竟宁元年 ),再一次亲自到长安来会见汉天子,要求做汉朝的女婿,愿意一辈子和汉朝交好。汉元帝也愿意同匈奴和亲,答应了。

以前匈奴很厉害,汉朝嫁给单于的得挑个公主或者宗室的女儿。现在呼韩邪单于已经投奔了汉朝,作为外臣,只要给他一个后宫的女子就可以了。住在掖庭里准备给皇上挑选的女子多着哪,随便赏一个给呼韩邪单于,就能让他满意。汉元帝吩咐掖庭令去传话:“谁愿意到匈奴去,皇上就把她作为公主看待。”那些成千的被送入掖庭的女子从没见过皇上一面,大多数一辈子也没有伺候皇上的机会。她们好似关在笼子里的鸟儿,永远没有飞的份儿。能够出去嫁人的话,就是嫁给一个平民也就够称心。可是要她们离开本国,跟着匈奴到遥远的外族去,谁都不乐意。其中有个宫女叫王嫱,又叫王昭君,是南郡秭归人(秭归,在湖北省秭归县;秭Zǐ)王穰的女儿。她很有见识。为了两国的和好,也为了自己的终身,她向掖庭令说明愿意到匈奴去。

掖庭令正为了没有人应征而焦急,难得王昭君肯去,就把她报上去。汉元帝把宫女图中的王昭君拣出来,仔细看看,觉得这个女子长得并不难看,可也不怎么漂亮,反正后宫女子有的是,他就在王昭君的画像上画个圈儿,决定把她嫁给呼韩邪单于。当时就吩咐几个专门办理喜事的臣下,准备嫁妆,择个日子,给呼韩邪单于成亲。

到了结婚那一天,王昭君到汉元帝跟前来辞行,她跪着说:“臣女王嫱拜见万岁!”说着低下头去。汉元帝一瞧,觉得她又可怜又可爱,就问她:“你是什么时候进宫的?”王昭君说出了哪年哪月。汉元帝眼看这么一个美人儿送给单于,多少有点儿舍不得。可是那只是在情绪上波动一下,好像燕子在水面上很快地掠过去那么想了一想。他嘱咐王昭君几句话,就让掖庭令带她去跟呼韩邪单于成亲。呼韩邪单于娶了这么一个年轻美貌的“公主”,从心坎里感激汉天子。不说别的,那份嫁妆已经够叫他高兴。光是绸缎布帛一项,就有一万八千匹,丝绵一万六千斤。从汉朝方面说,只要匈奴不来侵犯,使边界上和临近的居民不受到抢劫和屠杀,已经称心满意。如今呼韩邪单于一心和汉朝交好,不但从此不再来侵犯边境,而且还跟汉朝一起守卫北方,汉朝怎么样优待他也都乐意的。因此,在呼韩邪单于夫妇离开长安那一天,汉元帝在宫廷里举行一个盛大的宴会欢送他们。

在宴会上满朝文武百官和匈奴的大臣们都有说不出的高兴。只有汉元帝一个人憋着一肚子的不高兴。他这会儿见了新娘王昭君和新郎呼韩邪单于在一起,他突然愣了。这么一个大美人儿像是天上掉下来的。他盯坑儿似的对着王昭君出神。大臣们向他上寿,匈奴的君臣们向他上寿,他只好皮笑肉不笑地应付着,心里头直跺脚。他皱着眉头子想:“原来她进宫已经这么些年了。没见她,无所谓;那天见她一个人跪着,也不怎么样;为什么今天她跟着别人走了,才越看越舍不得?”他打算把王昭君留下,可惜太晚了。为了一个宫女,给大臣们议论,说他好色,还对外国人失了信,两国和亲眼看着没好结果,那可太不值得了。他定了定神,酸溜溜地让宴会继续下去。

汉元帝回到内宫,越想越后悔,越想越生气。再拿出宫女图来仔细看看,模样是对的,可是一点没有精气神,压根儿没有刚才见到的那种招人疼的劲儿。他认为这一定是画工捣的鬼。他火儿了,他早就火儿了,可是这会儿他找到了让他泄恨的人了。原来王昭君被送入掖庭的时候,照当时的规矩,由画工画了像,让皇上随时可以看看,看中了,才召她去伺候。那个画王昭君的画工叫毛延寿,是当时很出名的一个画家。他给宫女们画像,宫女们希望他画得好看点,总是送点礼物给他。那时候朝廷上下贪污勒索成了风气,光是宦官石显一个人就贪污了一万万。毛延寿很可能得到了不少额外的收入。汉元帝看了宫女图,直怪毛延寿没把王昭君画成大美人儿。左思右想,他认为是毛延寿害得他把这么一个大美人儿送给了匈奴。他怎么能不生气呢?当时就拿贪污勒索的罪名,把个倒霉的毛延寿杀了。

王昭君冒着刺骨的冷风,骑上马,在汉朝和匈奴官员的护送下,离开了长安。到了匈奴,住在塞外(塞sài,就是有防御工事的边界 ),从此见不到父母之邦,心里不免难受,可是匈奴人都喜欢她,尊敬她。她看出了匈奴人和中原人有不少相同的地方,慢慢儿她也就生活惯了。她一面劝呼韩邪单于不要专仗着武力去发动战争,一面把汉朝的文化介绍给匈奴。王昭君就这么安安定定地住在匈奴。

王昭君出嫁以后没过了几个月工夫,汉元帝死了,死的时候才四十二岁。太子即位,就是汉成帝。汉成帝立母亲王政君为皇太后,拜大母舅阳平侯王凤(王禁死了以后,长子王凤为阳平侯 )为大司马大将军兼任尚书,二母舅王崇为安成侯,还有五个母舅都封了侯。外戚王家从此掌握了朝廷的大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