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硕阁

杀害大臣

4,36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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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武百官的互相排挤好像变成一种政治风气似的。除了像魏相、丙吉他们那样存心忠厚,肯赞扬别人的优点以外,一般的臣下,尤其是那些皇亲国戚,老喜爱鸡子儿里挑骨头,一旦发现别人脸上长个斑点,好像非把它说成毒疮不可。

官员当中最叫人眼红、又最容易受到攻击的是京兆尹。这是因为京兆尹是京师里的地方官,地位高,待遇好,可是皇亲国戚、朝中大臣都住在京师里,京兆尹容易得罪这些权贵。所谓“京兆尹难做”,或者说“五日京兆”,就是这个意思。除了汉昭帝时代的隽不疑能够善始善终以外,以后别的京兆尹差不多没有一个没遭到过控告的,有的降了职,有的丢了官,有的甚至于掉了脑袋。

张敞是河东平阳人,他做了京兆尹,管理长安有些成绩,行动相当谨慎。他怕人家攻击,不敢贪污腐化,更不敢去得罪皇亲国戚。他也不摆官架子,往往穿上便衣、拿着扇子,在长安街上溜达溜达,好像欣赏风景的诗人似的。有时候早晨起来,瞧见他夫人正在梳妆,就拿起笔来替她画画眉毛。他根本不想踩着别人的头往上爬,能够这么安分守己地过去,就够知足的了。哪儿知道他处处防备着别人攻击,皇亲国戚当中已经有人在汉宣帝面前告发他了。罪名是:“行动风流、轻浮,有失大臣的体统。”汉宣帝亲自问他:“有人告你替媳妇儿画眉毛。有没有这件事?”张敞回答说:“闺房里面,夫妇之间,比画眉毛更风流的事儿还多着哪,难道光画画眉毛就算了吗?”汉宣帝听了,笑了笑,总算没办他的罪。

谏议大夫王吉听到了皇亲国戚控告张敞这件事,很生气。他瞧着汉宣帝宠任外戚(皇帝的丈母家和外祖母家的亲戚 ),外戚的子弟都做了官,还屡次升职,这些人差不多没有一个不荒淫、奢侈、目中无人的。他上了一个奏章,说:

现在做官的可以任命他们的子弟,这些子弟大多是不学无术、骄傲奢侈,对百姓一点没有好处。因此,我建议任命子弟的办法应当废除,有才、有德的人才能够替国家办事。为了照顾亲戚、朋友,皇上不妨多赏赐财物给他们,但是不要因为他们是亲戚、朋友就给他们做大官、占据高位。还有,奢侈的行为必须禁止,俭朴的品德要用心鼓励。

这时候,汉宣帝不但信任外戚,而且还学汉武帝的样,听了方士的话,到处修建庙宇。他看了王吉的奏章,认为他太古板了,不但不采用他的话,以后干脆不去理他。王吉碰了个软钉子,觉得自己在朝廷上是多余的了,他推说害病,辞官不干了。汉宣帝准他辞了职。

王吉走了;疏广、疏受两年前已经辞职了;卫将军张安世害病死了;丞相魏相年老体衰,好像也活不了多久了;西羌(部族名,住在附近湟水一带 )又老来侵犯边界;外戚和宦官的权力渐渐大起来。在这种情况底下,汉宣帝还爱用刑法。这就引起了人们的不满。可是不满意尽管不满意,直话直说的人可不多。只有不怕死的人才敢批评汉宣帝。

有一个大臣叫盖宽饶,他是司隶校尉(专管巡察京师、供给劳役、捕捉盗贼的大官 ),他眼里揉不下沙子去,批评起人来,一点不留情。别说是皇亲国戚,就是皇帝有什么不是,他也一样要批评。在汉宣帝和那些奉承汉宣帝的人们的眼里他是个讨人嫌的刺儿头。他的朋友王生是懂得人情世故的,他劝告盖宽饶,对他说:“人家既然不听你的话,你又何必多嘴呢?你老这么得罪有权有势的人,不但对他们没有好处,恐怕连你自己的命也保不住。大丈夫固然应当直爽,这是好的。可是也不能太莽撞。可以受点委屈的时候不妨受点委屈,只要不厚脸无耻地去奉承人就是了。俗语说,‘明哲保身’。我劝你不如放明白点,保保身吧。”

盖宽饶最瞧不起的就是那些只知道“明哲保身”的胆小鬼。他不听王生的劝告,愣头磕脑地上书给汉宣帝,其中有一段说:“现在圣道衰落,文教不振;把刑罚当作教化,把法令当作诗书。”他又说:“古书上说,‘五帝把天下看成天下人的天下;三王把天下看成一家人的天下’。一家人的天下是传给子孙的,天下人的天下是传给圣贤的。”

汉宣帝看了,认为盖宽饶有意毁谤朝廷,就把他的奏章交给主管的大臣们去审查。他们用不着怎么审查盖宽饶的奏章,只要听听汉宣帝的口气就够了。他们商议了一下,都说盖宽饶瞧不起皇上,要他让位给别人,犯的是大逆不道的死罪。谏议大夫郑昌上书给汉宣帝,说:“盖宽饶是替国家担心,并不是有意地毁谤朝廷。他不计较自己的利害,很耿直地说出了他要说的话,为的是劝告皇上。皇上不理他也就是了,怎么能把他定罪呢?我做了谏议大夫,不敢不说。请皇上开恩。”

汉宣帝不听郑昌的话,一定要把盖宽饶交给官吏去查办。盖宽饶明知道胳膊拗不过大腿,他可还不肯上公堂去。他走到宫殿门前,面向着汉宣帝的宝座,拔出刀来自杀了。宫殿外面的人们还真都替他掉眼泪,认为盖宽饶死得太不值了。谁想得到比盖宽饶死得更不值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韩延寿,一个是杨恽(yùn)。

韩延寿曾经做过颍川太守和东海太守。他修理学宫,拿礼义教导老百姓,减轻刑罚,表扬有德行的人。几年下来,在他管理的郡里打官司和坐监牢的人越来越少了。这时候,汉宣帝正宠信着左冯翊萧望之,把他升为御史大夫,就把韩延寿调到长安来接替萧望之原来的职司。韩延寿不但在京师里宣扬教化,还老到邻近各县去视察。

有一回,他到了高陵县(在陕西省西安市长安区东北 )。县官正为了弟兄两个人争夺田产的案子没法判断。他趁着韩延寿到县里,就向他请教。韩延寿传两造到案,还邀请了几个街坊和他们的父兄来听审。老乡们听说上头派大员来审判案子,叫他们去旁听,还真去了不少人。大伙儿一见韩延寿出来,都把眼光集中在他身上。公庭里鸦雀无声,连自己的心跳也听得出来。那弟兄两个人哆里哆嗦地跪在地下,准备着京师里来的大员严厉地审问他们,办他们的罪。旁听的父老街坊们也替他们哥儿俩担心。

韩延寿瞧着这两个人,说:“兄弟如手足,应当相亲相爱。如果做哥哥的不爱护兄弟,做兄弟的不尊敬哥哥,怎么对得起父母呢?我做了长官,不能宣扬教化,反倒让兄弟亲骨肉为了一块土地互相争夺。我不怪你们不好,只怪我自己没尽到本分。”说到这儿,他的眼眶湿了。他接着说:“起来,你们回去吧。让我先审查审查自己的过错。这件案子过几天再审。”他就闭着眼睛,好像还流着眼泪。那哥儿俩倒是忠厚朴实的庄稼人,他们听了韩延寿的话,脸早已红了。他们慢慢地站起来,瞧见韩延寿这个样子,连忙低下头去,心里像刀子扎着一样。他们不敢再看韩延寿了,就臊模搭眼地回过头去偷偷地瞅了瞅他们的乡邻,正碰到父老们责备的眼光盯着他们的眼睛。那个哥哥再也受不了啦。他流着眼泪对他的兄弟说:“田给你。我不要了。”他的兄弟更加伤心,抽抽噎噎地说:“哥哥别这么说了。田给你,我不要了。”旁边的人听了他们这两句话,有的抹眼泪,有的咧着嘴,其中有个父老对他们说:“你们都能退让,事情就好办了。那块地不分,行不行?”他们谢过了韩延寿,回家去了。打这儿起,不但这弟兄两个相亲相爱,就是别的人也不敢再争吵了。

韩延寿用这一类的方法治理老百姓,据说在他所管辖的二十四个县里,监狱都是空的。他的名望大大超过了前一任的萧望之。萧望之听说自己比不上韩延寿,心里很不舒服。刚巧有人告诉他说韩延寿在做东海太守的时候,发放了公家的钱一千多万。萧望之就拿这个作为罪状告发韩延寿。韩延寿也把萧望之亏空公家一百多万钱的事揭发出来作为抵制。

汉宣帝正宠信着萧望之,就派人查办韩延寿。那些查办案子的人一味地奉承皇上,说韩延寿诬告萧望之,另外又查出韩延寿车马的装饰超出了制度,就把他判了死罪。汉宣帝批准了,把韩延寿送到渭城去受死刑。老百姓流着眼泪跟着韩延寿到法场去的就有好几千人,简直把道儿都堵住了。

韩延寿有三个儿子,都做了官。他们在法场上活祭他们的父亲,哭得非常伤心。韩延寿临死嘱咐他们,说:“你们应当把我作为警戒。千万别再做官了。”三个儿子葬了父亲以后,都辞官回乡。

杨恽是前丞相杨敞的儿子,也就是司马迁的外孙子。汉宣帝因为他首先揭发霍禹谋反,封他为平通侯。平通侯杨恽疏财仗义,廉洁无私,就认为自己了不起,不把朝廷上的一般大臣放在眼里。他不懂得什么“明哲保身”,也像盖宽饶一样,别人不敢说的话他敢说,别人不敢批评的人他敢批评。那些给他戳过肺管子的人就把他看成眼中钉、肉里刺一样,跟他结成了冤家。其中有个冤家向汉宣帝告发,说:“杨恽曾经说过:‘秦朝宠信小人,杀害忠良,以致亡国;要是秦朝能够信任大臣,也许今天还是秦朝的天下。过去的跟今天的比较起来,都是一鼻孔出气。’杨恽这么毁谤朝廷,失去做臣下的体统,应当办罪。”

汉宣帝看在杨恽过去的功劳上,免了他的死罪,让他做个平民。杨恽不但不感激天大的皇恩,从此小心谨慎,改过自新,他反倒满不在乎地回到老家,买了一些田地,做了富家翁,自得其乐地过着日子。他有个朋友叫孙会宗,是安定太守,写信劝告杨恽,说:“做大臣的革了职,应当关着门省察省察自己的过错,表示又害怕又可怜的意思,不应当购买田地、结交朋友,还显出挺阔气的样子。”杨恽因为说了一句不识时务的话,受了这么重的惩罚,心里很不服气,就写回信给孙会宗,说:

我自己暗暗地想想,觉得我已经犯了很严重的过错,行为上有了很大的缺点,只好一辈子做个农夫算了。因此,我亲自带着妻子努力于耕地和养蚕。想不到还有人拿我这么干活儿作为因由再来讽刺我、议论我。一个人总有人情,不能压制的人情就是圣人也并不禁止。君王和父亲是最尊贵的了,如果他们过世了,戴孝也有个满孝的日子。我犯了罪、罚做平民已经三年了,还要天天把自己看作罪人吗?庄稼人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地干活儿,也应当让他们有个享乐的份儿。有时候,我就煮了些羊肉,喝点儿酒,自己慰劳慰劳自己。喝了酒,耳朵发热了,我就仰着头,敲着瓦盆,唱起歌来了:

南山去种地呀,

荆棘真难铲;

种了一顷豆啊,

落了些豆秆。

人生作乐吧,

富贵不稀罕!

我的确是荒淫无度,不知道这有什么不可以呢?

杨恽写了这么一封回信,又得罪了孙会宗。刚巧碰到日食,就有人向汉宣帝告发,说这次日食完全是因为杨恽骄傲、奢侈,不肯悔过而促成的。孙会宗趁着这个机会把杨恽的回信拿出来给汉宣帝看。汉宣帝挂了火儿。廷尉就说杨恽大逆不道,应当腰斩。杨恽就这么给杀了。他的妻子充军到酒泉,跟杨恽相好的人包括孙会宗在内,也都革了职。

又有人上书,说京兆尹张敞也是杨恽的朋友,应当革职。汉宣帝不想马上惩办张敞,把他的案子暂时搁下。张敞照常办事,叫他的手下人絮舜整理公文。絮舜认为既然有人告发张敞,就不听他的命令,私自回家去了,还说:“京兆尹顶多再做上五天,我还听他的指挥干吗?”

张敞听到了,气得胸膛发疼,他宁可自己犯罪,也得拿他出一口气。他立刻把絮舜抓来,定了他的死罪,说:“五天的京兆尹怎么样?”当时就把他杀了,絮舜的家里人控告张敞,汉宣帝就把张敞罚做平民。可是张敞一走,京师里不断地发生抢劫,尤其是冀州,更乱得不成样子。汉宣帝派使者到张敞家里,请他去做冀州刺史,张敞还真有一套办法,没多久,他就把抢劫事件平了下去。

汉宣帝杀大臣很坚决,对于抵御外边的敌人,他可没有一定的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