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关(县名,属上党郡 )有个三老,名叫令狐茂(令狐,姓;茂,名 )。他上书给汉武帝,说:“太子素来忠厚、稳重、顺从皇上。他绝没有恶意。那江充是个奸臣。他先前害了赵太子,天下人都知道赵太子的冤屈。这次太子被他逼得无路可走,他为了保护自己,才出了事。皇上被奸臣蒙蔽,发大兵把他逼走,还要去捉拿他。大臣们谁都不敢替他说话,我真觉得痛心!希望皇上开开恩,不要专看太子的不是,快点收兵,别让太子老躲在外边。我是出于一片忠心,才敢冒着死罪来劝告皇上的。”
汉武帝看了令狐茂的奏章,心平气和地想了想:太子究竟是自己的儿子,一向不错,江充怎么能跟他比呢?他也有点后悔了。可是他一下子还下不了台阶,没能直截了当地免了太子的罪。
太子逃到湖县(在今河南灵宝市 ),躲在泉鸠里一个老百姓的家里。主人很穷,是卖草鞋过日子的。现在为了供给太子和他两个儿子,生活就更维持不了啦。太子有个有钱的朋友在湖县,他派人去请他帮助。朋友没有找到,风声倒走漏出去了。
新安令李寿和山阳男子张富昌为了要得到重赏,连夜到泉鸠里去捉拿太子。小小的几间民房给李寿他们围住。太子没法逃出去,只好上吊自杀。主人家和在太子身边的两个儿子还想拦住李寿和张富昌,都被他们打死。
李寿飞快地上了奏章报功。汉武帝有言在先,只好把李寿和张富昌都封了侯。可是背地里有人骂他们这个“侯”是断子绝孙的“猴儿”。汉武帝自己也觉得有点傻,杀了自己的儿子和孙子的反倒封了侯,怎么说得过去呢?他开始调查挖掘木头人的那件事。
从各方面调查下来,才知道卫皇后和太子宫里压根儿就没埋过什么木头人。原来都是大胖子江充他们捣的鬼。汉武帝正在懊悔自己不该这么冒冒失失地杀害子孙的时候,有个管理汉高祖庙堂的官员叫田千秋,上了一个奏章替太子申冤,说:“儿子玩弄父亲的刀兵,应当受责打;天子的儿子错杀了人,该怎么定罪?这是我做梦的时候一位白头发老爷爷教我这么说的。”
汉武帝完全明白过来了。他召见了田千秋。一见他身高八尺,相貌堂堂,已经很喜欢了,又听他说到太子的冤枉,真是一个字一滴眼泪,更加受了感动。汉武帝对他说:“父子之间,别人很难说话。你能够说得这么简单明了,这准是高帝庙里的神灵叫你来教导我的。请你做我的助手吧。”他拜田千秋为大鸿胪(管典礼的大官 )。又下了命令,把江充一家灭了门,把苏文绑在渭桥上活活地烧死。杀害太子的李寿和张富昌已经封了侯不便办罪,就叫他们做了北地太守去对付匈奴。
匈奴在公元前90年(征和三年,即汉武帝即位第五十一年,太子死后八个月 ),又打到五原和酒泉来了。汉武帝派李广利带领七万兵马从五原出发,另外派马通带领四万兵马从酒泉出发,派商邱成带领两万兵马从西河出发,去对付匈奴。李广利动身的时候,丞相刘屈犛送他到了渭桥。两个人趁着这个机会偷偷地约定了一件大事。
原来汉武帝生了六个儿子,除了太子刘据以外,还有齐王刘闳、燕王刘旦、昌邑王刘髆(bó)、广陵王刘胥、钩弋夫人的儿子弗陵。燕王刘旦是汉武帝第三个儿子,上头两个哥哥都死了,挨次序说来,他也可以希望做太子。他上书请求到宫里来伺候皇上。这明明是探听汉武帝的心意。汉武帝不答应。那么第四个儿子昌邑王刘髆也有了希望了。昌邑王刘髆是贰师将军李广利的妹妹李夫人生的。李广利的女儿是丞相刘屈犛的儿媳妇。两亲家为了儿女的富贵和自己的势力,就在渭桥约定立昌邑王刘髆做太子。
李广利、马通、商邱成三路兵马到了匈奴,开头倒还顺利。后来马通到了天山,追不上匈奴兵,就回来了。商邱成碰到了匈奴的大将李陵,占不到便宜,也回来了。只有李广利还没回来。汉武帝正挂念着他,忽然有人告发他和丞相刘屈犛订了密约,要立昌邑王为太子,丞相夫人还祈神祷鬼地咒骂皇上。汉武帝气得眼珠子直转,把丞相刘屈犛交给廷尉去审问。审问下来,断定他犯的是大逆不道的死罪。结果,丞相刘屈犛腰斩,丞相夫人砍了头,李广利的妻子也都下了监狱。
李广利家里的人火速到前方去报告。李广利听到了这个信儿,吓得脑袋嗡的一声,浑身直发冷。有人对他说:“如果将军能够打个大胜仗,还有将功折罪的希望。要不然,匆匆忙忙地回去,恐怕凶多吉少。”李广利只好硬着头皮,再往北打过去。千不恨、万不恨,只恨自己太没有能耐。他打了败仗,被匈奴兵马围住。他早已有了主意,下了马,趴在地下,投降了匈奴。狐鹿姑单于(且鞮侯的儿子 )知道他是汉朝的红人,特别优待他。
狐鹿姑单于收留了李广利以后,对汉朝更加傲慢了。他写了一封信,派使者来见汉武帝。那信上说:“南边有大汉,北边有强胡。强胡是天之骄子,不愿意为了一些小礼节麻烦自己。现在我干脆对你说个明白:大开关口,让匈奴出入方便,我们还要娶汉人的女子为妻子;你们还得每年给我上等好酒一万石,粟米五千斛,各种绸缎布帛一万匹;还有别的东西照以前的规矩送来。这样,我们就不再到边界上来抢掠了。”
汉武帝先派使者送匈奴的使者回去,暂时和好。
狐鹿姑单于因为李广利原来是汉朝的大将,又是个皇亲国戚,对待他在卫律之上,这可把卫律气坏了。刚巧单于的母亲病了,卫律买通了神婆子,嘱咐她去谋害李广利。神婆子对单于说:“太夫人的病是不容易好的了。过世的单于已经发了脾气,他说:‘这个南蛮子贰师三番五次地侵犯过咱们。你怎么还这么优待他?以前我出兵的时候老说逮住了贰师,一定把他宰了,祭祀天地。你为什么不拿他来祭祀呢?’”狐鹿姑单于就把李广利宰了作为祭物。
汉武帝因为李广利投降了匈奴,把李家灭了门,跟他有联系的公孙敖和赵破奴他们也都灭了门。汉武帝痛恨着江充、刘屈犛、李广利他们,痛恨自己杀了太子。他越想越后悔,就在湖县盖了一座皇宫,叫“思子宫”,又造了一个高台,叫“归来望思台”。他还真住在“思子宫”里想念着太子,上了高台,东瞧瞧、西望望,希望太子回来。天下的人听到了这位年老的汉武帝这会儿这么想念着太子,又是恨他,又是替他心酸。
汉武帝想念着太子,又考虑到各地人民大多对他不满,有的地方早已起来反抗官府,匈奴虽然轰到漠北去了,可是单于还是挺傲慢的,还等着机会再来侵犯边疆。他干了一辈子事业,远不能称心如意。他这么左思右想一来,觉得天底下什么都是空的了。他想再一次去求神仙,就召集了方士们,问他们神仙到底在哪儿。他们说:“神仙在山里,山在海里。可是每次出去,船只老是被风刮回来。因此,没有一回到达神山。”汉武帝要亲自航行去找神山。大臣们拦也拦不住他。
公元前89年(征和四年,即汉武帝即位第五十二年,他69岁那一年 ),汉武帝到了东莱海边(在山东半岛 ),正碰到大风大浪。没结没完的浪头向岸上冲过来,打在岩石上,天崩地裂般“砰”的一声,蹦得山那么高,把汉武帝的耳朵也震聋了。一个大浪刚在半空中爆成粉碎,向四面飞下,接着一声霹雷,第二个浪头又在半空中开了花。往远处瞧,好像千百条的青龙翻山倒海地在那儿恶斗,一条上来,一条下去,把海面搅成了无数的雪山在那儿打滚。大风大浪把整个天都闹得迷迷糊糊的,好像快要塌下来似的,哪儿还能驶船!汉武帝连着在岸上等了十几天,没法下船。他叹了一口气,死了心,回来了。
汉武帝求不到神仙,只好回过头来脚踏实地整顿朝政了。他曾经说过:“我要是不改变制度,后世没有个规范;我要是不出兵征伐,天下不得安定。要改变制度,要出兵征伐,就不能不多费些人力、财力。如果我的后代也像我这么干的话,那准会像秦朝一样,跟着就要亡国。”没想到不必等他的后代,目前国内的人民已经受不了啦。当初汉文帝和汉景帝采用“与民休息”的政策,完全免去田租或者免去田租的一半,原来是件好事情,可是得到好处最多的主要是土地所有者,就是当时的地主阶级。他们开始兼并土地。到了汉武帝的时候,土地所有者趁着农民有困难,大批地兼并土地,土地更加集中到大中地主的手里。失去土地的农民不是做了佃农就是逃亡而为流民。再加上水灾、旱灾,各地方都有大批的农民起来反抗官府。一生精明强干的汉武帝已经看到了:他要是再这么干下去的话,汉朝的统治准会给这一代的陈胜、吴广所推翻。汉武帝害怕了,他第一次感觉到他得向人民屈服。他在没办法当中,不得不使出他最后的一份能力来挽救自己的命运。他下了决心,要尽一切努力来巩固自己的统治,还得以身作则去劝诫大臣和全国的官吏。他到了巨定县(属齐国,在淄水北 ),正是三月好天气,农民忙着春耕。他指着他们对大臣们说:“咱们吃的、穿的,都是他们给咱们的呀!”他吩咐大臣们准备耒耜(lěisì)汉武帝亲自下地,做个耕种的榜样,劝导全国的农民好好儿耕种。
汉武帝在巨定耕作以后,封了泰山,在明堂祭祀了一番。他对大臣们说:“从我即位以来,所作所为没有一件不是狂妄的,害得天下百姓愁苦不堪,我悔也悔不过来。从今以后,不论什么事情,凡是伤害老百姓的或者浪费天下财物的,一概停止!”大臣们低着头,各人心里都责备着自己过去的不是。
大鸿胪田千秋抓住机会,央告汉武帝,说:“方士们都说神仙、求神仙,从来没见到过一点效验。请皇上把方士们一概排斥不用,让他们回家去,不得再骗人钱财。”汉武帝完全依照田千秋的意思做去。他说:“唉,我以前实在太糊涂了,受了方士的欺骗。天下哪儿真有仙人呢?全是瞎说八道。能够节制饮食、有病吃药、注意身子、少生疾病就是了。”
汉武帝回到宫里,搜粟都尉(官名,管农业和财政的大臣 )桑弘羊来见他。他以前曾经请汉武帝叫老百姓每人增加三十钱的赋税作为边防的费用,这会儿又向汉武帝建议,说:“轮台东部有五千多顷土地可以耕种。请皇上派人到那边去筑堡垒,再设置都尉,驻扎军队,然后招募老百姓到那边去开荒。这样,不但轮台可以种五谷,而且也可以帮助乌孙,让西域各国有所顾忌。”汉武帝趁着这个机会下了一道诏书,说:
上次有人主张每人加税三十钱作为边防的费用。这是加重老弱孤独的负担,叫他们更加困难。这次又请派士兵和老百姓到轮台去开荒。轮台在车师以西一千多里。以前发兵去打车师,虽然收服了车师,但是因为路远、饮食困难,沿路死了好几千人。到车师去已经死了这么多人,别说再到车师以西的地方去了。由于我自己糊涂,屡次派贰师(就是李广利)去打匈奴,害得士兵死亡,妻离子散,到今天我还心痛。现在又请我派人到遥远的轮台去筑堡垒,这不是又要扰乱天下,苦了百姓吗?我听也不愿意再听下去。目前最要紧的是:禁止残暴的刑罚,减轻全国的赋税,鼓励农民努力耕种,养马免勤,使国家不缺乏费用,边疆防备不放松就是了。
自从这道诏书下去以后,汉武帝就不再用兵了,所以后人称为“轮台悔过”。汉武帝不但不再用兵,他还用各种办法让老百姓能够过日子。农民反抗朝廷的行动开始缓和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