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蚡是王太后同母异父的兄弟,汉武帝的舅舅。只要看他滴溜溜的两颗眼珠子,就知道他是个机灵鬼。他个儿又矮又小,嘴又长又尖,活像一只田鼠,连那几根松毛胡子也像长在耗子嘴上的。他很会奉承汉武帝,汉武帝把他当作心腹。外甥不相信娘舅相信谁呢?从前有太皇太后窦氏跟他意见不合,汉武帝还不敢重用他。太皇太后死了以后,汉武帝就拜他为丞相。当初田蚡是在丞相窦婴的手底下,谦虚得不能再谦虚。他把窦婴当作爸爸看待,动不动老跪在他跟前听候吩咐。现在窦婴失了势,田蚡做了丞相,就骄傲得不能再骄傲了。一般大臣也真乖,哪一家得势,就往哪一家钻。田蚡的家里唯恐钻不进去,窦婴的家里简直没有客人了。不离开他的只有一个灌夫。他是个将军,在平定七国内乱中立过大功。他倒跟窦婴越来越亲密了。
田蚡听说窦婴在城南有不少田地,就派门客去给他传话,希望窦婴把那些田地让给他。窦婴可火儿了。他说:“我老头子虽说没有用,丞相也不该夺人家的田地呀!”那个门客还直啰唆。刚巧灌夫进来。他一听是田蚡要夺窦婴的田地,就把那个门客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那门客胆儿小,怕把事情闹大。他回去对田蚡说:“魏其侯(就是窦婴 )已经是土埋半截的人了,还能带着地皮进棺材吗?丞相不如再等一个时期,等他死了,再要那块地也不晚。”田蚡只好不提了。偏偏有人向田蚡讨好,没事闲嗑牙,把灌夫训斥他门客的话有枝添叶地学舌了一遍。田蚡听了,气得尖嘴里的两颗门牙都露出来。他说:“这一丁点儿土地也不在我眼里,可是他们两个老不死的这么不懂事,看他们还能活上几天!”他上了一个奏章,说灌夫的家族在本乡横行不法,应当查办。汉武帝说:“这原来是丞相分内的事,何必问我。”田蚡就打算逮捕灌夫和他的家族。
灌夫得到了这个信儿,也准备告发田蚡灞上受贿的事当作抵制,先派人向田蚡透个风声。原来当初淮南王刘安来朝见汉武帝的时候,田蚡到灞上去迎接他。他们俩挺有交情。田蚡对淮南王说:“皇上没有儿子,大王是高皇帝的长孙,又能注重仁义,天下人谁不知道?一旦皇上晏驾,大王不即位,还有谁呢?”淮南王刘安高兴得了不得,送了很多的财宝给田蚡,托他随时留心。两个人的秘密话偏偏给灌夫探听到。这会儿田蚡得到了灌夫要告发灞上受贿的事情,自己先心虚。他只好托人去跟灌夫和解。
田蚡又讨了一个老婆,立为夫人。王太后为了扩大自己的势力,要替她兄弟大大地热闹一番,就下了诏书,吩咐诸侯、宗室、大臣都到丞相府去贺喜。
窦婴约灌夫一块儿去。灌夫说:“我得罪过丞相,虽说有人出来调解了一下,到底是面和心不和的。还不如不去。”窦婴劝他,说:“冤仇宜解不宜结。上回的事已经调解开了,这回正该趁着贺喜的机会,彼此见见面。要不然,怕他以为你还生着气哪。”灌夫只好跟着窦婴给田蚡贺喜去。
他们到了丞相府,只见门外和附近这一溜儿已经挤满了车马,长安的热闹劲儿全凑到这儿来了。他们俩到了大厅上,田蚡出来迎接,彼此行礼问好,谁也不像是冤家。大伙儿闲聊了一会儿,就挨着个儿坐下。酒席上,田蚡首先向来宾一个一个地敬酒,每个人都离开位子趴在地下,表示不敢当。赶到他们的老前辈、老上司窦婴去敬酒,只有几个人离开座位,剩下的人仅仅把屁股挪动一下就算了。灌夫看着这批人这么势利,心里直骂他们是两条腿的狗。
轮到灌夫向田蚡敬酒的时候,田蚡不但不离开座位,还说:“不能满杯。”灌夫笑着说:“丞相是当今贵人,难道酒量也贵了吗?请满杯!”田蚡不答应,勉强喝了一口。灌夫心里尽管不高兴,可也不好发脾气。赶到他敬酒敬到灌贤面前,灌贤的嘴正凑着程不识的耳朵说话,没搭理他。灌夫再也忍耐不住,就借他出气,骂着说:“你平日讥笑程不识连一个子儿也不值,今天长辈向你敬酒,你理也不理,只管唠唠叨叨地跟别人说话!”
灌贤还没回嘴,田蚡先发作起来了。他说:“程将军跟李将军是连在一起的,你在大众面前辱骂程将军,也不给李将军留点余地吗?”
灌夫骂的是灌贤,顶多牵连到程不识,怎么把李广也拉了进去呢?这是因为李广的威信高,田蚡故意挑拨一下,让灌夫多得罪几个人。灌夫已经犯上牛性子来了,哪儿还管这些个。他挺着脖子,说:“今天要砍我的脑袋,挖我的胸膛,我也不怕!什么程将军、李将军的!”
窦婴连忙过来,扶着灌夫出去。客人们瞧见灌夫喝醉了酒,闹得不像样子,只怕连累到自己头上来,就站起来打算溜了。田蚡对大伙儿说:“这是我平日把灌夫惯坏了,以致得罪了诸君。今天非惩办他一下不可。”他吩咐手下人把灌夫拉回来。有人出来劝解,叫灌夫向田蚡赔不是。灌夫是桑木扁担,宁折不弯,怎么肯向田蚡低头呢?他们摁着灌夫的脖子,叫他跪下去。灌夫一死儿不依,两手一抡,把他们推开。田蚡吩咐武士们把灌夫绑上,押到监狱里去。客人们不欢而散,窦婴也只好回去。
田蚡上个奏章,说:“我奉了诏书办酒请客,灌夫当场骂座,明明是不服太后,应当灭门。”他不等汉武帝批示下来,就先把灌夫全家和族里的人全都逮来,关在监狱里。灌夫也要告发田蚡受贿、谋反的大罪,可是他关在监狱里,里外不通消息,怎么能告发别人呢?
窦婴回到家里,当时就写起奏章来。他夫人拦住他,说:“灌将军得罪了丞相就是得罪了太后一家。你的脑袋就是铁铸成的也不能去碰他们。”窦婴说:“我不能看着灌夫遭毒手,不想办法去救他啊。”
汉武帝看了窦婴的奏章,召他进宫,问个明白。窦婴说:“灌夫喝醉了酒,得罪了丞相,这确实是他的不好,可是并没有死罪。”汉武帝点点头,还请他吃饭,对他说:“明天到东朝廷(就是太后住的长乐宫 )去分辩吧。”窦婴谢过汉武帝,退了出来。
第二天,汉武帝召集大臣们到东朝廷审问这件案子。窦婴替灌夫辩白,说他怎么怎么好,就是喝醉了酒,得罪了丞相,也不应该定他死罪。田蚡控告灌夫,说他怎么怎么不好,应当把他处死。窦婴跟田蚡两个人就打起嘴仗来了。
汉武帝问别的大臣们,说:“你们看哪一个道理对。”御史大夫韩安国说:“灌夫在平定七国叛乱的时候,立了大功。当时他身上受伤几十处,还拼死杀败敌人。他是天下的壮士。这次因为喝醉了酒,引起争闹,究竟没有死罪。丞相说灌夫不好,也有道理。到底应该怎么办还是请皇上判决。”主爵都尉汲黯是个直肠子,他始终支持窦婴,替灌夫辩护。内史郑当时也说窦婴的话不错。他还替灌夫辩护。后来他瞧见田蚡向他拧眉毛、瞪眼睛,就又同意了田蚡的话。
汉武帝责备郑内史,说:“你前言不搭后语,这么反反复复的是什么意思?我真想把你砍了!”吓得郑内史直打哆嗦。别的大臣们都不敢发言。汉武帝很生气,袖子一甩走了。他一走,大臣们也都散了。
汉武帝进去向王太后报告。王太后已经知道了韩安国、汲黯他们都向着窦婴,不愿意帮助田蚡,闷闷不乐,饭也不吃。她一见汉武帝进来,就把筷子一摔,怒气勃勃地对他说:“我今天还活着哪,你就让别人这么欺负我兄弟,赶明儿我死了,他还活得成吗?你难道是个木头人?怎么不出个主意?”汉武帝连连向王太后赔不是。他马上吩咐御史大夫把窦婴也押起来。
办理这件案子的官员们一见汉武帝连窦婴也要办罪,他们忙着向田蚡讨好,把灌夫定了死罪,还要把他全家灭门。窦婴得到了这个消息,急得只会跺脚。忽然想起汉景帝曾经给他一道诏书,说:“碰到没有办法的时候,你可以破格上书。”窦婴就上了一个奏章,把汉景帝特别恩待他的那句话也写进去了。这个奏章一上去,汉武帝叫大臣查档案。他们找不到这个诏书的底子,就说那藏在窦婴家里的诏书是假造的,他们把窦婴判个欺君之罪,应当砍头。汉武帝明明知道这些人有意要害死窦婴,把这件案子暂时搁下,先把灌夫杀了再说。
汉武帝杀了灌夫,又把他全家灭了。他想这么一来,总可以对得起母亲和舅舅了。他还想过了年把窦婴免罪。田蚡只怕窦婴不死,将来还有麻烦,他花了些黄金,叫人暗中造谣,说窦婴在监狱里毁谤皇上,说皇上是个昏君。谣言传到汉武帝的耳朵里,他立刻下令把窦婴也砍了。
灌夫和窦婴都死了,矮个儿田蚡好像长了半截,更加威风。可是说起来也真新鲜,田蚡忽然得了一种怪病。他只觉得浑身发疼,疼得不停地叫唤。这种怪病,医生没法治。田蚡的新夫人哭哭啼啼地请汉武帝想办法。汉武帝一想,既然没有一个大夫能治这号怪病,不如派个方士去替他求求神吧。那个方士倒是个有心人,他一见田蚡,就说:“有两个鬼拿着鞭子在丞相身上使劲地抽打。”不用说这准是屈死鬼窦婴和灌夫。过了三五天,田蚡浑身发肿,喊了几声“饶命,饶命”,滚到地下,咽了气。
朝廷上死了几个人,在汉武帝看来也算不了什么,巴蜀的人民纷纷起来反抗朝廷,这倒不能不想个办法快点去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