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文帝自己很朴素,连一百金的露台都不愿意造。他的好处大多是在废除坏的一方面,而在兴办好的一方面可并不多。这是因为他是相信“无为而治”的黄老学说的。正因为他跟道教的思想很接近,就有一些方士拿金、木、水、火、土五行等等神秘的玩意儿去奉承他。
有个鲁国人名叫公孙臣,他上书给汉文帝,说:“秦朝是靠着‘水’的德行得天下的,汉朝是靠着‘土’的德行得天下的。最深的水,颜色是黑的,所以秦朝着重黑颜色;最肥沃的土,颜色是黄的,所以汉朝应当着重黄颜色。皇上是真命天子,将来准有黄龙出现。为了顺从上天的旨意,现在就应当改年号,着重黄颜色。”
汉文帝听说自己是上天注定他做皇帝的,心里当然喜欢。黄龙出现一定是天大的喜事,着重黄颜色来迎接黄龙,上天当然也会喜欢。可是丞相张苍是个天文学家,哪儿能相信方士的鬼话?他尽力反对,汉文帝就把公孙臣的话搁在一边。
想不到过了一个时期,陇西成纪的地方官来了个报告。报告上说,某月某日黄龙出现,他自己虽然没有亲眼瞧见,可是这个新闻已经传开,人人都知道了。这准是国家兴旺的好兆头。汉文帝得到了这个报告,认为公孙臣准是一位未卜先知的真人,就召他为博士,请他计划改年号和改颜色的事。丞相张苍越是反对,越叫汉文帝讨厌。
公孙臣得到了汉文帝的信任,就请他去祭祀五帝(东方青帝、南方赤帝、西方白帝、北方黑帝、中央黄帝 ),他就到郊外去祭祀五帝。
汉文帝一生节俭,可是对待天帝和方士就挺大方。祭祀天帝的费用要多少有多少,赏给公孙臣的黄金要给多少就多少。公孙臣做了官、发了财,别的方士也眼红了。没有多少日子,又来了一个比公孙臣更大胆的方士。他是赵国人,名叫新垣平。他到了长安,求见汉文帝,说是来报告喜讯的。汉文帝没说的,立刻欢迎他。
新垣平对汉文帝说:“我在赵地就望见长安东北角上有神气,结成五色云彩。这是皇上的洪福。”他还说:“五色云彩聚在这儿,是五帝来保佑皇上的。皇上应该在‘神气’所在的地方建立庙宇,一来报答五帝,二来可以留住他们永远保佑长安,长安才能够真的长安。”汉文帝就把他留下,还吩咐地方官员跟着新垣平去看“神气”所在的地方,准备在那儿建立庙宇。
新垣平带着几个官员,出了北门,往东拐过去,到了渭阳(渭水的北岸 ),装模作样地观察了一番,就在一块云彩底下划了地界,然后在那儿大兴土木,按照东、南、西、北、中的地置,建造了五个殿,配上青、赤、白、黑、黄五种颜色,合成一座五帝庙。汉文帝亲自到五帝庙去祭祀。祭台上冒出来的黑烟升到半空中去,跟云彩凑在一起。新垣平指着黑烟和云彩对汉文帝说:“皇上请瞧瞧,像这样五彩的‘神气’是少见的。那黄的就是中央戊己土。祝皇上吉祥如意!”汉文帝点点头,心里挺痛快。
祭祀了五帝回来,汉文帝就封新垣平为上大夫,还赏了他一千金。这么着,新垣平的地位比公孙臣还高了。公孙臣知道自己的花样耍不过新垣平,就向汉文帝告辞,说是要云游天下去了。新垣平的地位不但比公孙臣高,而且也比晁错高。晁错只能说些什么诸侯王的实力太大,朝廷的法令不大合理,请汉文帝及早削弱诸侯王的实力,修改朝廷的法令。可是他不能像新垣平那样请天帝来保佑汉文帝。所以汉文帝只封他为中大夫,新垣平可是上大夫哪。
上大夫新垣平又请汉文帝再干两件大事:一件是改换年号,一件是举行封禅大礼(封禅是皇帝到名山大川去祭祀天地的一种礼节,古时候认为只有圣明的帝王才能举行这种大礼 )。皇帝的年号不能随便改换,这件事汉文帝不能答应。封禅是古代的大礼,这时候谁也不知道究竟怎么样举行。汉文帝就吩咐博士和儒生们参考古书,仔细研究,宁可多花点工夫,先拟出一个办法来。新垣平请汉文帝干的两件大事都没马上实行,这对新垣平来说是很不利的,不再想个办法也许会保不住自己的地位了。
有一天,新垣平在朝堂上猛一下子显出挺惊奇的样子,说:“啊,这儿有宝玉的味儿!皇上的福气真太大了。你们大家找一找这么宝贵的玉器在哪儿啊?”大伙儿东张张西望望,瞧瞧上头,瞅瞅下面。汉文帝也拿鼻子闻闻这个,闻闻那个。
大伙儿正在纳闷的时候,果然进来了一个人,两只手捧着一只玉杯,来献给汉文帝。汉文帝拿来一看,那只玉杯也挺平常,可是玉杯上面刻着“人主延寿”四个古体字,这就叫汉文帝够高兴了。他问:“你这只玉杯哪儿来的?”那个人回答说:“有一位穿黄衣服的老先生,眉毛和胡须全像雪一样白,他交给我这个玩意儿,嘱咐我替他献给皇上。我是个大老粗,什么也不懂,我就问他:‘您叫什么名字?住在哪儿?干吗要我去献?’他说:‘你不必问。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新垣平插嘴说:“那位老先生一定是个仙人,也许就是中央戊己土。怪不得我早就闻到宝玉的味儿啦。”汉文帝欢欢喜喜地收了玉杯,吩咐左右拿出黄金来赏给来人。
新垣平送出了那个替他献玉杯的人,回来对汉文帝说:“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太阳过了正午以后还会回到正午来的。到了那个时刻请皇上去看看。”太阳从东边往西边去,这是自然的道理,哪儿能从西边再转到东边来呢?可是汉文帝已经入了迷了,什么鬼话都听得进去。到了中午,就有人来向汉文帝报告,说:“哎呀,太阳又回到正午来了。”汉文帝出来一看,太阳正在头顶,又看了看“漏壶”(古时候计时辰的器具 ),已经午后一刻了。他就相信太阳真又回到中午来了,这才下了诏书,宣布他即位的第十七年(公元前163年 )回过头来改称为第一年(历史上称为“后元年” )。
新垣平又说汾河有金宝气,想必是周朝的宝鼎又要出现了,请汉文帝在汾阴建立庙宇,祭祀河神。汉文帝当然同意,吩咐地方官动工建造庙宇。
新垣平正在汉文帝面前弄神捣鬼、得意扬扬的时候,丞相张苍和廷尉张释之暗地里派他们的心腹去侦察新垣平的行动,还真给他们查出了那个献玉杯的人和刻字的工匠。他们自己不便出面,就叫别的人上书告发方士新垣平,说他欺蒙皇上,骗取金钱,他说的话没有一句不是欺诈,他做的事没有一件是实事求是的。有凭有据的罪状不得不叫汉文帝相信。汉文帝前前后后仔细想了一遍,这才从迷梦中醒过来了。他越是后悔自己的糊涂,就越痛恨方士的可恶。他立刻革去新垣平的职位,把他交给廷尉张释之去审问。
新垣平见了张释之的威严,已经吓得直打哆嗦,一经审问,他没法抵赖,只好把前后欺诈的经过和盘托出,连着磕头求饶。张释之早就恨透了方士,怎么还能饶他呢?他认为新垣平犯的不是平常触犯法令的罪,而是大逆不道的重罪,就把他判成灭门三族。经汉文帝批准,方士新垣平就给砍了。
汉文帝痛恨自己不该听信方士的鬼话,做出了这么多给人笑话的事。他认为这是他一生的污点。他马上下了命令,把汾阴立庙的工程停下来,又叫博士和儒生们停止制定封禅仪式的工作。他回过头来,又留心起老百姓的生活和匈奴来了。他下了一道诏书,首先承认自己的过错,然后劝老百姓好好地耕种,不要去做买卖。在诏书里他还吩咐各地官员去劝化老百姓不要靡费粮食,粮食是给人吃的,而且还得养牲口、养鸡,因此,不应该把五谷拿来做酒。然后他又写信给匈奴,大意是说,两个兄弟国家应当爱护自己的老百姓,不应当叫他们去打仗,互相残杀。匈奴屡次侵犯边疆,不但害得汉人不能安居乐业,就是对于匈奴自己也没有好处,不如像从前一样结为亲戚,互相帮助。可是匈奴不这么想,再说,还有汉奸中行说在那边挑拨单于来进攻中原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