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越王赵佗是汉高祖派陆贾去封的(公元前196年,汉高祖十一年 )。当时他还把陆贾留住了几个月,挺痛快地喝酒、谈心。他已经承认是汉朝的臣下,一向镇守着南方,跟中原也有些来往,怎么现在又跟汉朝对立起来呢?原来南越王虽然也是汉朝封的,那可只是个外臣,不受朝廷统治,因此一向不作为中原的诸侯看待。在吕太后临朝的第四年(公元前191年 ),汉朝的官吏请吕太后下令禁止把铁器卖给南越。吕太后同意了,还在长沙通往南越的地界上设立了关口,严格检查禁运的货物。
南越人不但买不到中原的铁器,后来连他们所需要的别的东西也都得不到,生活上挺不方便。他们纷纷地向南越王赵佗报告。赵佗可火了。他说:“高帝立我为王,互相交换货物。现在吕后听了奸臣的话,把我们南越当作野蛮人看待,断绝来往,禁运货物。这准是长沙王的诡计。他想靠着朝廷的势力,兼并南越,自己做王。我不能待在这儿等着挨打。”
赵佗就自立为南越武帝。在公元前190年发兵打到长沙边界,夺了几个县城。长沙王吴回(吴芮的孙子,吴臣的儿子 )向吕太后报告,要求朝廷发兵支援长沙。吕太后就在第二年拜隆虑侯周灶为将军去攻打南越。中原的大军走了几个月才到了南方。正赶上三伏天,又热又湿,北方的士兵怎么也受不了这号天气。开头还只有少数的士兵中暑死去,后来发生了疫病,死的人就更多了。南越的士兵守着各路出口,中原的大军没法过去。就这么在道上转来转去费了一年多工夫,还不能越过阳山岭去(阳山,在广东省连县东南 )。又过了几个月,吕太后死了,中原的将士干脆就退了兵。
中原兵一退,赵佗更加威风。他一面把军队驻扎在长沙边界上威胁着中原,一面拿财物送给闽越,把它收为属国。赵佗统治了这一大片土地,他就按照汉朝的仪式,做了南越的皇帝,出来的时候坐着金黄色的车马(用黄色的缎子作为车马的装饰 ),左边飘着一面大纛(dào)旗,就这么跟中原对抗起来了。
汉文帝即位以后,首先整顿了内政,然后才想办法去对付南越。他知道赵佗是真定人,祖先的坟墓都在那儿,就派人去修理这些坟墓,还设立了一个专门管理坟地的机构,一年四季按照规矩举行祭祀的仪式。汉文帝又把赵佗的叔伯兄弟安置了地位。他想起陆贾从前见过赵佗,跟他还是挺好的,就派他为使臣,拿着给赵佗的一封信,带了一些礼物,再一次到南越去。
南越王赵佗接待陆贾,拆开汉文帝的信,上面写着:
皇帝诚心诚意地向南越王问候。我是高皇帝偏房的儿子,奉命在代地防守北方边疆,一向在外边。因为地区遥远,见识不广,性情老实,天资愚钝,一直没跟您通过信。高皇帝抛弃了大臣,接着孝惠皇帝也去世了,高皇后这才亲自临朝。可惜她身子有病,长期不见好转,以致脾气急躁,措施上不免有差错的地方。吕氏一族的人趁着机会做出了不少违法乱纪的事。高皇后一个人没法管得住他们,她才拿别人家的孩子作为孝惠皇帝的儿子。幸亏靠着祖宗的威灵和大臣们的努力,把他们都惩办了。我因为列王、诸侯和官吏不让我推辞,只好即位,做了皇帝。听说您曾经有信给将军隆虑侯,要求他寻找您的亲兄弟,并且要求把长沙的两个将军(进攻南越的两个将军)免职。我就按照您的意思把将军博阳侯免了职,派人慰问了在真定的令兄弟,还修理了您先人的坟墓。前一个时候,听说您发兵进攻边界,不停地进行抢掠。那时候,苦了长沙的老百姓,尤其是南郡的老百姓。可是您的国里难道能独独得到好处吗?如果一定要多杀士兵,伤害将官,害得人家的妻子变成寡妇,孩子变成孤儿,父母变成孤老,那么,得到的利益只有一种,失去的倒有十种。这样的事我是不愿意干的。我也曾经问过边界上的官员,想把(长沙和南越之间)交叉的分界线调整一下,可是他们都说:“这是高皇帝划分给长沙的土地。”我不能自作主张地把它改变。得了您的土地,中国也大不了;得了您的财物,中国也富不了。因此,服岭(就是大庾岭;庾yǔ)以南,由您自己去治理吧。可是,您称为皇帝,两个皇帝并立,而没有使者互相来往,这就起了争端。争而不让,仁德的人是不愿意的。我愿意跟您一起去掉以往的不和,从今以后,仍旧互通使臣。所以我派陆贾前来表达我的心愿,希望您也能同意,不要再来侵犯。送上上等棉衣五十件,二等的三十件,三等的二十件。祝您听听音乐消遣消遣,慰问慰问邻国。
赵佗看了这封信,拉着陆贾的手,说:“皇上真是个忠厚长者。他这么又虚心又诚恳地对待我,我要是再跟他对抗,也太说不过去了。”陆贾翘着大拇哥儿,说:“大王真了不起!大王这么贤明,顾全大局,这是咱们中国的造化。”
赵佗听了陆贾这么夸奖他,更加高兴。他说:“我也得写封回信,是不是?”陆贾说:“好极了。”
赵佗原来好强,有点自高自大。这会儿他可要跟汉文帝比一比虚心和诚恳劲儿了。他想:“人家自个儿称为偏房的儿子,多么虚心哪。我可不是小老婆养的,怎么样称呼自个儿才显出虚心呢?啊,有了!”他就这么写着:
野蛮人的头儿老夫臣赵佗,冒了死罪,再拜,写信给皇帝陛下:老夫原来是南越的一个小官,承蒙高皇帝赏给我一颗大印,封我为南越王,叫我做了外臣,按时进贡尽职。孝惠皇帝即位,在道义上不好意思把我扔了,所以还是很优待老夫的。赶到高后临朝,亲近小人,听信坏话,把我当作蛮夷看待。她下了命令,说:“不要把金、铁(就是铜和铁)、田器(就是农具)、马、牛、羊给蛮夷的外人南越。就是卖给他们马、牛、羊,也只给他们公的,不要给他们母的。”老夫住在这个偏僻的地区,几年来马、牛、羊都老了,我怕连祭祀用的牲口都不齐,犯了不敬鬼神的大罪。因此,我曾经先后打发内史藩、中尉高和御史平上过三次奏章,承认过错。哪儿知道三个使者连一个也没放回来。又听说老夫父母的坟墓都毁了,兄弟和族里的人全定了罪杀了。我手下的官吏们议论着说:“现在我们的大王在汉朝内部没有什么地位,在外边又不特别出名。”所以我把名号改为皇帝。这也不过是我在自个儿的国土里这么叫叫,并不是要去跟谁争天下。高皇后听到了这个消息,冒了火儿,削去了南越的国籍,断绝了来往。老夫疑心是长沙王给我说了坏话,所以发兵去攻打边界。再说南方土地又低又湿,蛮夷当中,西边有西瓯(现在的广西),那边的人倒有一半是瘦弱的,他们的头儿称为王;东边有闽越(越,也写作粤),一共只有几千人,他们的头儿也称为王;西北边就是长沙,那边的人倒有一半是蛮夷,他们的头儿也称为王。管理这么小的地方,这么一点儿人的都称了王,所以老夫也狂妄起来偷偷儿地称为皇帝了。这也就是自个儿开开心罢了。老夫亲身平定下来的地方有几百处,东西南北几千万里,穿着铠甲的士兵就有一百多万。然而,我情愿做个臣下,侍奉汉朝,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我不敢违背自个儿的祖先哪!老夫到了南越已经住了四十九年,现在已经抱上孙子了。可是我早晨晚上老不得劲儿,睡觉不舒坦,吃饭没有滋味,眼睛不愿意看华丽的颜色,耳朵不愿意听钟鼓的声音(钟、鼓,乐器;钟鼓的声音,就是音乐的意思)。这又是为什么呢?因为不能让我服侍自己的国家啊。现在,蒙皇上可怜我,恢复了我原来的称号,能像从前一样有使者来往,老夫就是死了,也不怕骨头腐烂了。我马上改号,不敢再称帝了。现在趁着使者的方便,我恭恭敬敬地奉上白璧一双,翠鸟一千只,犀牛角十支,紫贝(紫色的贝壳,古人曾经作为最名贵的货币)五百个,桂蠹(桂树上长的蛆虫,有手指头那么大,作为蜜渍的香料用,是极名贵的调味品)一瓶,活的翠鸟四十对,孔雀两对。冒着死罪,再拜上书给皇帝陛下。
陆贾拜别了南越王赵佗,回去报告了汉文帝。汉文帝看了赵佗的信,很是高兴。他觉得,中国人尽管住在遥远的边疆上,还是热爱自己的父母之邦的。他不由得更热爱自己的国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