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田横离开了彭越,带着五百多人逃到海岛上去避难。那海岛离海岸不过八十里地,他们在海岛上种起庄稼来。就这么靠着种地和逮鱼过着艰苦的生活。
汉高祖因为田横很得人心,怕他们以后趁着什么机会再作乱,一听到他躲在海岛上,就派使者到海岛上去传达命令,赦了他们的罪,叫他们回来。田横招待了使者,请他先休息一下。他立刻召集了他手下五百多人,商议投降的事情。他们都说:“不能投降。刘邦表面宽大,内心狭窄,是个刻薄小人。大王绝不可去。”田横就回绝了使者,对他说:“我烹了郦食其,已经得罪了汉王,再说郦食其的兄弟郦商正在汉王左右,他绝不能放过我。请替我拜谢汉王,让我做个老百姓吧。”
使者回报了汉高祖,汉高祖把郦商叫来,对他说:“要是齐王田横到来,有人敢动他一根汗毛,或者敢得罪他的随从人员的,就得灭门!”郦商吓得缩着脖子,连着说:“是,是!”汉高祖又派使者带着使节、诏书去招收田横。
使者第二次到了海岛上,对田横说:“皇上说了:只要你们去,大则封王,小则封侯;不去,他就要发大兵来剿灭你们了。”
田横再一次跟海岛上的全体人员商议。他们说:“大王不能去。封王、封侯,说得多么好听!他高兴了,可以封你为王,封你为侯;一不高兴,也可以打你的耳光,砍你的脑袋!人家变了脸,怎么办?到那时候,大王能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脸吗?再想回来就办不到了。咱们不如在海岛四周多设营寨,加紧防备,就算有千军万马也没法过来。”
田横说:“使不得!我对诸君没有一点恩德。几年来,我并没封过你们爵位,没让你们享过富贵。你们只是跟着我吃苦。要是我不去,汉王必然发兵来攻打,诸君必然受累,说不定还要遭到屠杀。诸君为了我一个人而死,说什么我也不干。我还是去吧。”他们嚷着说:“大王不能这么说。我们愿意跟大王共生死,原来打算恢复齐国,为齐国的人民而死,并不是单单为了大王您一个人。现在事情已经到了这步田地,要去大家去,死也死在一块儿。”田横摆摆手,说:“别这么说。要是大家都去,人数过多,容易引起误会。我一个人去,汉王不会生疑。我去了以后,如果还不错,我再派人来接你们。”他就带了两个门客,向大伙儿拱了拱手,跟着使者上洛阳来了。
到了尸乡(在河南省偃师县西 )驿舍里,离洛阳只有三十里地,他们先歇了歇。田横对使者说:“做臣下的朝见皇上,应当洗个澡、换身衣服,表示敬意。我就在驿舍里洗个澡,行不行?”使者答应了,自己就在小屋子里休息一下。
田横支开了使者,对两个门客说:“我是齐国的臣下,应当忠于齐王。齐王给敌人杀了,我去投奔敌人,我哪儿有脸再见人?要是后世的人学我的样儿,见了谁强就去奉承谁,天下还有忠义吗?我和汉王原来都是王,肩膀一边齐,现在他做了皇帝,我去当俘虏,得看他的眼色,听他的使唤,够多么羞耻。再说我杀了人家的哥哥,现在去跟他的兄弟一块儿伺候一个主人,尽管他由于害怕汉王不敢跟我为难,我自个儿心里也觉得惭愧。我已经国破家亡了,汉王找我来,还不是要看看我的面貌吗?这儿离洛阳很近,我死了,也不至于马上就烂。他要看我,还是可以看得清楚的。”
两个门客愁眉不展地听着,还没来得及说话,田横已经抹了脖子了。两个门客抱着尸首,哭了一会儿,一咬牙,不再流泪了。使者听到了哭声,一见人已经死了,只好无可奈何地包了田横的脑袋,叫两个门客捧着去见汉高祖。
汉高祖见了田横的人头,不由得叹息着说:“唉,真了不起。他们哥儿三个(指田荣、田广、田横 )平民出身,先后都打天下,做了齐王。真了不起!”他流了几滴又悲伤又高兴的眼泪。田横能活着来投降,固然很好,现在死了,倒也去了一件心事。他就拜田横的两位门客为都尉,派两千名士兵造了一座坟,把田横的尸首缝上,用安葬国王的礼节把它安葬了(田横墓在河南省偃师县西 )。
那两个门客祭过了田横,就在坟边挖了两个坑,拔剑自杀,尸首恰好掉在坑里。当时就有人去报告汉高祖,汉高祖听了,挺纳闷儿。他吩咐手下的人把那两个尸首入了殓,葬在田横的坟边。
他对大臣们说:“你们看,田横不愿意封王,自杀了。两个门客也自杀了。他们怎么能有这么深的情义?真了不起!听说这么了不起的人在海岛上还有五百个,这么了不起的人,谁都钦佩,我怎么能让他们流落在海岛上呢?”他就第三次派使者去海岛,又嘱咐使者千万劝他们回来。
使者到了海岛上,传达了汉高祖的命令,接着说:“皇上早已说过,田横来,大则封王,小则封侯。齐王已经受了封了,两位门客也做了大官了。齐王说了,请你们快去,同享富贵。”他们着急地问:“我们的大王怎么样了?有他的信没有?”使者说:“齐王正忙着哪,叫我捎个口信来不是一样的吗?”
他们不能不怀疑,可是田横不回来,他们也不能在海岛上住下去。去就去吧。五百个齐人,只带着随身的宝剑,跟着使者上洛阳去见齐王。他们还没到洛阳,就听到了人们纷纷议论着田横和两个门客自杀的事。有几个领头的对使者说:“让我们先去拜过齐王的坟墓,尽了我们做臣下的对旧主人的情义,然后再去朝见皇上。”使者瞧着这五百个壮士,个个带着宝剑,沿路上已经有几分害怕,哪儿还敢说个“不”字。他落得做个人情,先跟他们一块儿去祭祀田横。
五百个壮士到了田横坟上,祭祀一番。悲伤到了极点,反倒没有眼泪了。他们作了一首歌,大伙儿拿挺低沉的嗓音唱着:
人生好比草上露,
哪能永远在草上?
晶亮又纯洁,
颗颗能发光;
宁可随着阳光去,
不能掉在粪土上;
不怕时光短,
只怕一旦脏!
他们唱了又唱(他们唱的这首歌,文言叫《薤露歌》,意思是说,人生像薤上的露水容易消灭。据说后来的挽联或挽歌是由这个出典发展来的;薤xiè ),越唱越伤心,连使者也流了眼泪。他们不愿意投降,可又没有力量反抗,五百个人就一个个都自杀了。
汉高祖得到了这个信儿,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直纳闷儿,他们怎么会合成一条心?这么忠义的人哪儿找去?田横真得人心。汉高祖吩咐士兵把五百个义士的尸首都埋了。后来人们为了纪念田横和五百个义士,就把那个海岛叫“田横岛”(在山东省即墨县东北 )。
汉高祖这么尊敬田横和五百多个义士,一而再、再而三地请他们来做大官,是他们自己不愿意活,这可不能怪汉高祖。他还按着安葬国王的礼节安葬了田横,又把五百多个尸首都好好儿地埋了,总算够宽大的了。可是人们不谅解汉高祖的好心眼,背地里都说田横他们是他逼死的。这可把他气坏了。只怪自己太厚道。做了皇帝不能太厚道,谁不来投降,就该灭门,封他们做王做侯,反倒给自己招来不痛快。他出了一道命令捉拿季布:逮住季布的,赏赐千金,隐藏季布的,灭门三族。这道命令一下去,谁不要千金重赏?哪一个还敢窝藏季布?